花园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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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女士死了。她在这里刚住了一天。

K女士是一天前,不,准确的说是23个小时之前住进来的。那时在下雷阵雨,雨非常大,而且还是午夜。但是她就这么走了进来,提着一个大旅行箱,浑身湿透的进来。然后敲开我的值班室,要一间楼顶的房。

“请问您要租多大的房间?”我担忧的看着她,希望她精神和身体都没事“话说您真的不需要擦一下水吗?”

“一室一厅那种就可以了,我一个人住”K女士温柔的笑了笑,撩开挡住眼睛的湿发。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很有趣,是一种非常深的绿色。

“您不用担心我,这点水没事。”她这算是回应了我的担忧。

见她这么说,我也没再说什么,开始谈生意,“您是要住多久呢?”

“一天…啊不,一年。”K女士说话有点含糊。

“好的”我拿出登记簿,让K写下自己的名字。K女士付了一年租金,然后我带她上电梯,到了大楼21层的那个小套间。

“毕竟是顶楼,住的人少,可能有点灰需要您自己打扫。”把钥匙交到K女士手里时,我说道,“还有您还是快点进去洗个澡吃点药吧,不然真的会生病的。”

“谢谢。”K女士微笑着。

我发誓她的眼神有点怪异。

一瞬间,她眼睛里流露出虚弱和渴望,好像要说什么。我被吓住了。但她马上恢复了常态,也就是说,恢复了那种温柔和礼貌的模样。

我越过她的肩头,看见她身后打开的旅行箱:各种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服。还有乱七八糟的玻璃器具。

“麻烦您了,我会按您的建议做的。”K女士客气的把我送出门外。

这是她入住的时候。

刚刚发现她死在了房间里。

看起来她好像老了好多,十分憔悴。

两个黑衣人穿过大雨走进大楼,还带了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我现在还不懂,他们是如何预知K女士的死讯的。当他们要我打开那间屋子的门,发现B毫无生气地躺在客厅地板上时,他们一点也不惊讶。医生走过去,翻开K的眼皮,然后摸摸他的脖子,转身对两个黑衣人点了点头。

“她死了。”

他们想抬起K女士的尸体,我拦在门口说:“等一下,我应该去报警。还有,我都没有发现她已经死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低沉地说:“不必报警。”他拿出一份证件给我看,那是种让人无法怀疑其权威性的身份证明。我沉默了。

他们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把所有家具抽屉打开,每一件衣服都抖开来看——我发现那些衣服都很旧,好像穿了很久很久。K在这儿住了还不满一周,难道在房子里藏了什么东西吗?最后,他们将屋中一切K的东西装进大提箱,抬起K,消失在门外。

对这个死去的人,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认识她只有一天,但却像是多年的老友似的。细究原因,大概是她每次见我都表现出老友一般的熟络。

K女士真的有些古怪。她整整一天频繁地出入于大楼内外,仅仅被我看见的就有十几次。她好像可以突然间出现在这里,又突然间出现在那里。

自从安排好房间,我第一次看见K女士竟是在半分钟后。谁知道她是怎么样飞快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楼,无声地站在我旁边。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她眼睛红红的,仿佛换了一个人,急切地问我:“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莫名其妙地说。

“现在是几点?几号了?”她梦游一样问。

我几乎被她吓住,很快地回答:“8月18日上午……1点过1分。您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没有理睬我的问题,呆了呆,说:“哦,是这样……谢谢你。”

她回去睡了。但早上3点钟,我竟透过窗子看见她在楼外。她佝偻着身子,从雨后的雾气里慢慢地移动过来,苍白的脸像一盏昏灯。我赶忙出去,打开玻璃大门。她疲倦地走进来。

“您才安顿下来,不好好睡一觉吗?”我说,“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不累。我出去的时候,你没看到?”

我迟疑地说:“可是,楼门一直是锁着的啊……”难道他是从21层的窗户中爬下来的吗?

“是么?”她微笑,“你记错了吧。我是从这里出去的。”

她的背影蹒跚着走进电梯,我锁好楼门,回到值班室里打盹。

早晨七点半,K经过前厅,对我说:“早上好!”

“早上好!”我很惊讶,她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居然有精神出去散步。

奇怪的是,只过了几秒钟——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只过了很短暂的时间——又看到她经过前厅向楼门外走去。她冲我打招呼,就像刚才没见过面似的:“早上好!”

我诧异地望着K女士,她走出了楼门。

大约一个小时后,她乘着一辆出租车停在楼外,慢慢从车上挪出来,疲惫不堪地走进大楼,也不理睬我,直接上了电梯。

K女士怎么了?她在外面这一个小时做了什么?我想得走了神,却又看到他微笑着从我面前经过,道了一声:“辛苦!”就去按电梯的按钮。

我捧住头,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疯了吗?我的大脑提前老化了吗?我在做梦吗?

我在前台上趴了一会儿,想养养精神。一抬头,就看到K愁苦地在大厅里走动着。我下意识地弹了起来!她对我羞涩而凄凉地笑笑:“我丢了件东西……”她茫然地说,“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您丢了什么?”我问他。

她摇摇头,走出了楼门。

我跟着她走到门外,身后有只手拍了拍我的肩,真是差一点叫我跳起来!

原来是住在2108号的那位老寡妇,她非常神经质,而且,说起来她还是K女士的隔壁邻居。

“他叫什么?”她伸出一根瘦得像巫婆的手指头,远远指着K女士的背影。

“K。怎么啦?”我问。

老太太低声说:“她很怪!”

这我知道,但怎么跟她说呢?

她看见K消失在拐角,把嘴凑在我耳边说:“刚才我听见K的房子里有人在哭!”

“哭?”我觉得她太敏感了。

“没错!我趴在门上听到了!”她忽然转向里面,脸上皱起惊恐的纹路。

K女士又从里面走出来了。

我也百思不解,但是客气地问了一句:“您丢的东西找到了吗?”

“什么?”她抬起头来,惊疑地望着我,“什么东西?”

真是莫名其妙。

她走出楼门。老太太拉着我跟出去,停在阳光下面,悄悄地说:“一个妖怪!”

K在远处上了出租车。我转过身,想着老太太的话。

等等。K女士刚才是不是他妈的出去了两次。

我警觉地在大门和楼梯口之间来回扫视。

K女士喝着雪碧,离开自动贩卖机进入了电梯。

我吓出一身冷汗。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老太太激动地念着。

刚才K女士不是坐出租车走了吗?!他妈的什么鬼?!

老太太抚着胸口:“她是一个妖怪!”

我扯着老太太,在她的心脏和腿脚允许的情况下尽快跑到管理室,拿上电棍,乘电梯上了十六层,在K的门口站住。我们紧张地倾听着。

“K女士!您在里面吗?”我轻轻敲门。没有人回答。

老太太尖利的手指掐得我生疼。我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必须搞清楚。我手握电棍,走进宁静狭小的房间。

里面空荡荡的。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她是个妖怪,她是幽灵……”她惊惶地转动脑袋四处张望,好像这间屋子里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幽灵。

“我们快离开吧!”她使劲拉我的衣服。我也害怕了。

就是这样。我确实在今天一天里看到K女士十几次出入于楼门内外。而且,她的容貌像雾中的猫头鹰一般不可捉摸,一会儿苍老,一会儿又变得比较年轻。她的衣服也时新时旧。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幽灵的,但我拿不准K女士是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K拿着一张光碟走到前厅,要和我一起看。

我无法拒绝,因为光碟上是我特别想看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看不了的几部电影。

她明显的苍老了,真奇怪。而且她眼睛下面有暗淡的黑晕,目光仿佛是发高烧的病人。

吃过午饭,我发现K站在楼门口,呆望着对面的路灯。

“天气很好。”我小心地跟她打招呼。

“是啊,天气每次都是这样。我倒希望某一次看见下雨。”她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然后他奇怪地说,“你瞧那盏路灯,”

“路灯?”

“对,它一直在那儿吗?”

我仔细看了看路灯,又看看他:“当然,它早就在那儿,一直在。”

“它……没有……没有被打破过?”他耳语似地问我,仿佛心怀恐惧。

“没有吧。”我摇摇头。这是拿不准的,附近的顽童很多,而我来这儿当管理员才两个月。

她问出一个令我浑身发冷的问题:“你没看见过路灯碎片从地面上飞起来,自动地重新组合好吗?”

阳光灿烂,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我的心像被看不见的冰冷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看出我在害怕,就笑一笑进去了。

老实说,才认识一天就能让我这样害怕的人,K女士算头一个。

我不敢再主动招呼她。下午我又看见她进进出出,来来去去。有时也跟我说话。但没有特别奇怪的事情发生。

夜里,她就死了。

两个黑衣人把K的尸体和屋子里所有K的东西都搬走以后,我站在她的卧室里茫然四顾,雪白的墙壁,规整的家具,一尘不染的地板。黑衣人想在房间中搜寻什么?K女士难道真的在这里藏了东西吗?回忆着K的种种诡异之处,我感觉这房间把我的心牢牢吸引住了。这里留着她的灵魂,我荒唐地对自己说。

我回到值班室,拿出K女士给我的光碟,放进电脑,打算看完大前天来不及看的一部电影。

下拉。

我发现了一个文档。

好奇心让我打开了它。

毫无疑问,这是B先生特意写给我的,他成功地瞒过了那两个黑衣人。

这儿写着一个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我关闭了文档,瘫在椅子上。我的脑子有点乱

K女士此时已经死了,但在此时之前,在2018年8月18日凌晨0点到夜里 10点,她依然活着,永远活着,一次一次地活着。她的秘密仍然不能泄露。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11点半了。

我忽然激动起来。

K女士是今天0点住进来的,她的死亡时间是今夜10点,而现在是11点半,距离一个循环结束还有半小时!她在文档里写了,她曾在午夜12点从郊外回来,希望由我见证他突破时间的牢笼。我有办法验证她的猜想了。

“一个”K女士已经死了。如果在12点,“另一个”K女士从外面回来,那就至少能证明K的一部分猜想。可那种情况会多么诡异、恐怖和激动人心啊。

如果是那样,如果“另一个”回来了,我应该对她说什么?K女士,您已经死了,现在的您是无数镜子里的鬼魂之一?我能不能这样认为:当我们这些幸福的人无知无识地越过了今天午夜,进入B先生无法求得也无法想象的明天;在被我们超越、抛弃和遗忘的这一天里,还有一个、两个、无数个K,无可奈何,循环往复地永远被困于此。我对这些道理一点都不懂,也想不明白。

我怀着莫大的期望和恐惧,坐在大楼门口的管理员室内,望着窗外的夜世界。

我头一次注意到时间是这么奇妙,每一秒钟都仿佛在我心中跳跃着流过。流逝,流逝,流逝……在某一次循环当中,K女士此时此刻还坐在由郊外赶回来的出租车上。我心乱如麻,等待她穿过夜晚的大雨,浑身湿透的往大楼里走来;等待她从时间的某个角落佝偻着走来;等待她迷茫绝望地一边寻找一边走来。从未知走进未知,从无限走进无限,从幽暗走进幽暗,从牢笼走进牢笼。我要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我要紧紧地抱住她跟她一起度过由今天到明天的那一秒钟。如果这样,我能够把她带进明天吗?或者是她把我拉进那循环的魔咒当中?天哪,我在想些什么?

12点钟就要到了,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夜晚。

雷阵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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