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操训练#CN-4017,亦或如何与空洞共存

那天晚上因为加班,我下班比平时晚了一小时。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凉意,从地铁站出来时,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家走。居民区的路灯间隔很远,每隔二三十米才有一团昏黄的光,光与光之间是浓稠的黑暗。

我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那盏路灯下,飘着一个东西。

第一反应是鸟。一只撞晕了挂在空中的鸟。但我眯着眼看了两秒,那个轮廓不太对,太规整了,圆形的,中间还有个洞。

我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落在那东西上,照出褐黄色的表面,撒着细碎的砂糖粒。它就这样静静地浮着,离地面大概一点五米高,没有任何支撑,也没有任何线吊着。

一个甜甜圈。

一个飘在空中的甜甜圈。

我站在巷口看了它很久。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念头是恶作剧,无人机扮成的假甜甜圈,或者是哪个艺术生的毕业作品。但我没听见马达声,也没看见任何支架。夜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吹动地上的落叶,那个甜甜圈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地晃了晃,像是浮在水面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过去。

它还是那个样子。油炸过的表皮有细小的凹凸,砂糖在光下一闪一闪。我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些。没有异味,也没有异常的温度,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刚出锅不久的甜甜圈。除了它会飘浮。

我关掉手电,退回路灯下。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跑。快跑。别碰。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再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吸一口气。

高中那会儿,我曾经看过大部分的SCP文档。午休时别人在教室聊天,我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刷那些条目。当然有SCP-CN-4017

基金会无法在维持其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

基金会现已停止运作。

那时候读到这些,只觉得有趣,甚至有点好笑。一个甜甜圈能让基金会解散?这是什么黑色幽默。我把它的链接发给一个同事,对方回了一串哈哈哈,说这个叫道格的作者脑洞真大。

可现在它就飘在我面前。

我站起来,又看了它一眼。它还飘着,还那么安静。路灯的光晕里,能看见细小的飞虫绕着它转圈,但没有一只靠近它。

我又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加载了几秒后,跳出来熟悉的维基页面。我点开链接,出现了那张照片——一个漂浮的甜甜圈,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描述的第一行写着:“SCP-CN-4017-1是一个漂浮于空中的甜甜圈。”

我把手机收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它是谁,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我知道它不会消失。我还知道——如果这个甜甜圈真的和文档里写的一样——那么没有任何人能消除它中央的那个空洞。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空洞。

它圆圆的,直径大概三厘米,刚好能让人把手指穿过去。透过那个洞,我能看见路灯的光,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窗户,能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的动作很慢,把一件件衣服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篮子。

她就住在那个有光的窗户里。她不知道这条巷子里飘着一个甜甜圈。

我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想着如果妹妹看到这个,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哦”吧,就像她听到任何事一样。但也许,也许她会多看两眼。我不知道。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文档里说,当所有的站点都停止运作之后,有一个初级研究员留了下来。他叫向明。他一直在做一个甜甜圈。他做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但他一直在做。

我记不清文档里有没有写,他最后成功了没有。

我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甜甜圈还在那儿,飘着,安静地飘着。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砂糖在闪光。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两盏路灯之间的黑暗里,走进单元门,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

“回来了?”屋里传来声音,是我妹妹。她躺在沙发上,手机蓝幽幽的光照着脸。我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会周末拉着我去逛商场,试一堆衣服,然后买一大堆东西。会半夜敲我房门问吃不吃宵夜。什么时候开始不这样的?好像就是那个冬天之后,我有点不记得了。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动了几筷子,剩下大半。

“嗯。”我换鞋,“吃了吗?”

“吃了。”

“吃饱了吗?”

她没有回答。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把包放下,走进客厅,坐到沙发另一头。她没看我,继续刷手机。

茶几上的外卖是麻辣烫,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油。我记得她中午说想吃麻辣烫,特意给她转了钱,让她点个好点的。她点的是最便宜的那家。

“不好吃?”我问。

“还行。”

“那怎么剩这么多?”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还不饿。”

我看着她。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照出她的侧脸。她又瘦了,下巴比以前尖,眼窝有点凹。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恢复期都这样,慢慢会好起来。但已经半年了,她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还是动不动就说“不饿”,还是半夜起来翻冰箱,然后把翻出来的东西原样放回去。

她总说饿。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吃,吃的时候什么都吃不饱。

医生说这叫心理性的进食障碍,建议我们去看心理咨询。她去了两次,不去了,说没用,说那些问题她都懂,懂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因为我也懂,懂有什么用。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经过餐桌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有个盘子,盘子里有个甜甜圈。

是我妈白天买的,说是楼下新开的面包店,买一送一。她出门前特意留了一个给我,用保鲜膜包好,压在盘子底下。

我撕开保鲜膜,拿起那个甜甜圈。它很普通,表面撒着彩色的糖针,中间一个圆圆的洞。我捏着它,拇指刚好穿过那个洞。

我想起巷口那个甜甜圈。

我想起它中央的那个空洞。

我想起我妹妹说话时空落落的语气。

我把甜甜圈放回盘子里。

窗外传来一声狗叫,很远的,然后是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有砂糖的颗粒。我打开水龙头,把它们冲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我盯着那道痕,想着巷口那个甜甜圈。

它还在那儿吗?有人发现它了吗?有人报警了吗?警察来了会怎么办?对着一个漂浮的甜甜圈开罚单?

我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是我妹妹发的消息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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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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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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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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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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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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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ne

我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光刺眼睛,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这大概就是空洞的感觉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包子铺已经开门了,老板娘在和人说话,声音隔着窗户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

我想起巷口那个甜甜圈。

它应该还在那儿吧。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经过餐桌的时候,那个甜甜圈还在盘子里,保鲜膜重新包好了,是我妈早上起来弄的。她在厨房里煎蛋,油烟机轰轰地响。

“早饭好了——”她回头看我一眼,“今天这么早?”

“嗯。”

我坐到餐桌前,夹起煎蛋,就着稀饭吃。我妈在旁边收拾碗柜,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妈,昨天那个甜甜圈——”

“嗯?想吃?那个是前天买的了,想吃的话我晚上再给你买新鲜的。”

“不是,”我说,“我就是问问,你吃了吗?”

“我吃了啊,昨天下午吃的,挺好吃的,不是很甜。”她把碗柜门关上,“你妹不爱吃甜的,我就没给她留。”

通常而言,人们应该都会认为甜甜圈是美味的。

“她以前爱的。”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没接话,继续收拾碗筷。

是的,她以前爱的。爱吃甜甜圈,爱吃奶油蛋糕,爱吃一切甜的东西,那会儿还说要开个甜品店。

我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把碗端进厨房,顺手洗了。出门的时候我妈在阳台晾衣服,喊了一声“路上慢点”,我应了一声,关上防盗门。

下楼梯的时候我走得很慢。到一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往巷子那边走。

它还在。

路灯已经灭了,天亮透了,它还是飘在那儿。阳光照在它身上,比昨晚更好看了,更像一个普通的甜甜圈——如果不考虑它会飞的话。有几个老太婆站在巷口,盯着它看,互相说着什么。我不敢走近,远远地站在拐角听。

“那是啥玩意儿啊?”

“不知道啊,无人机吧。”

“不像,我昨晚遛狗的时候就看见了,到现在都没动过。”

“你上去摸摸没?”

“摸啥啊,万一炸了呢。”

我转身走了。

一整天上班都在走神。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个甜甜圈。午休的时候我躲在楼梯间,掏出手机,又把SCP-CN-4017的文档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一遍。

晚上下班,我绕道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一副橡胶手套。收银的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到巷口,那几个老太婆不在了,甜甜圈还在。路灯刚亮,光落下来,它还是那个样子。

我戴上手套,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我才发现地上掉了几个砂糖粒。很少,两三颗,落在柏油路面上,白色的,小得像灰尘。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对那个甜甜圈。

它就在我面前,大概到我嘴巴的那么高。我能看清它表面的每一个凹凸,每一粒砂糖。油炸过的颜色很均匀,边缘稍微深一点,是恰到好处的火候。它闻起来——我把鼻子凑近一点,嗯……没有任何味道。

我伸出手。

手套是很薄的橡胶,能感觉到风从指间流过。我的手慢慢靠近它,一寸一寸,最后停在大概一厘米的地方。

什么都没发生。

我用指尖碰了它一下。

软的,温热的。和普通甜甜圈一模一样。

我轻轻推了推它。它晃了一下,往旁边飘了十几厘米,然后停住。我收回手,它没有飘回来,就停在那个位置,偏离了路灯的正下方。

我愣了一下。

昨天到今天,它一直在路灯正下方。我以为那就是它的位置。但现在它被我推开了,就停在新的地方,不动了。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隔着路灯的光,我看见它中央的那个空洞。圆圆的,边缘很整齐,透过去能看见对面的墙,墙上的涂鸦,涂鸦下面的垃圾桶。

我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碰它,只是把手指伸进那个洞里。

指尖穿过空洞,什么也没碰到。

我收回手,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我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它还飘在那儿,离路灯有两三米远。

晚饭的时候我妹没出来吃。我妈让我去叫她,我推开她房间的门,她窝在床上刷手机,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还是蓝幽幽的。

“吃饭了。”

“不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外面,”我说,“有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她没抬头。

“一个甜甜圈。飘在天上的。”

她动了一下,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你喝多了?”

“没有。真的。就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飘着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又把视线移回手机。

“哦。”

“你不信?”

“我信,”她说,语气平平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回到餐桌前。我妈已经把菜摆好了,问我她吃不吃,我说不吃,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我妈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电视开着,放一个古装剧,没人看。

吃到一半,我突然问:“妈,你相信有东西能飘在天上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东西?”

“就是……比如说,一个甜甜圈。飘在路灯下面。”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吃。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

“早点睡吧。”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洗完碗我下楼扔垃圾。扔完垃圾我没有直接上楼,又往巷子那边走。

它还在那儿,被我推开的地方,离路灯两三米远。

我站在它面前,看着那个空洞。

月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很淡,被路灯的光盖住了。我听见远处有狗叫,有电视声,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这个世界和平时一样,正常,嘈杂,安稳。

只有一个甜甜圈飘在这儿。有空洞,不会消失,无法解决。

我站在那里很久。

回家的时候,我妹妹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我轻手轻脚走过她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就是一声叹息,或者什么都不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亮痕。

我想起手指穿过那个空洞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

甜甜圈的存在本身就包括了空洞。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家里很安静,我妈出门买菜去了,我妹房间没动静。

我起来洗漱,热了杯牛奶,端着站在窗前。

巷口那边围了几个人。

我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换衣服下楼。

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应该是周末补课路过。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在拍,另外两个仰着头看,指指点点。

“发上去没?”

“发了,没人信。”

“你放大点啊,拍清楚点。”

“拍了拍了,看着就像P的。”

我站在他们身后,也仰着头看。甜甜圈还在那儿,还是我推开的位置,离路灯两三米远。阳光照在它身上,砂糖粒亮晶晶的,风一吹,它轻轻晃一晃。

“阿姨,这是啥啊?”一个中学生扭头问我。

“不知道。”我说。

“是艺术装置吗?”

“可能吧。”

“那能摸吗?”

“别摸。”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三个人又拍了一会儿,走了。巷口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它。

当然啊,我是个普通人。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开始做一些事情。

上午,我从家里拿了一根筷子,试着戳那个空洞。筷子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我把筷子留在那里,穿过空洞架着,像架在一个真的甜甜圈上。中午去看,筷子掉在地上,甜甜圈还在原地。

下午,我买了一袋面粉,趁没人的时候,用手指沾着面粉往空洞里抹。面粉飘下去,落在地上。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面粉,看了很久。

傍晚,我带了手机,把CN-4017的文档翻出来,对着它念。

特殊收容措施:维持SCP-CN-4017-1漂浮于其原初位置的现状,除此之外无需额外收容措施……”

它没反应。

描述:SCP-CN-4017-1是一个漂浮于空中的甜甜圈,直径约10cm,中央空洞直径约3cm……

它还是没反应。

无法在维持其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

念到这一句,我停下来。

它静静地飘着。空洞静静地圆着。阳光静静地照着。远处有小孩在哭,有电瓶车在叫,有谁家在炒菜,葱花的香味飘过来。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晚上,我妹妹出门了。

这是她这周第一次出门。我妈高兴得不行,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吃,我妈还是炖了排骨汤。她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汤,吃了半块排骨,然后放下筷子。

“吃饱了?”

“嗯。”

我妈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妹回房间,我洗碗。洗完碗我去敲她的门。

“干嘛?”

“想出去走走吗?”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她已经换了睡衣,又穿回外套。

我们下楼,往巷子那边走。路灯亮着,一个一个的光团,光团之间是黑暗。她走得很慢,我跟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

“就是那个。”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甜甜圈飘在那儿,离路灯不远,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出它圆圆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

“真的在飘。”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碰过吗?”

“碰过。”

“什么感觉?”

“就是甜甜圈。软的,温的。”

她没说话。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甜甜圈不到一米的地方。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中间有个洞。”

“嗯。”

她伸出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靠近那个空洞。

然后她把手缩回去了。

“算了。”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巷子很长,两边的路灯间隔很远,我们走在一团一团的黑暗里。

“那个洞,”她说,“你老看它干嘛。”

我没说话。

“它就在那儿,你管它呢。”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没再问。

走到楼下,单元门前面,她停下来。

“你知道吗,”她说,“医生说我是心里有个洞。”

我看着她。

单元门上面的灯是声控的,我们站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说我知道。”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我说我知道有个洞。但我不知道怎么补。他说我不用补,我只要学会和它一起活着就行。”

生产甜甜圈的过程里必然伴随着空洞的出现,这是甜甜圈赖以维持存在的事实基础。

灯又亮了。她拉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

我们的家在四楼。她的房间门关上。我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半夜我醒了。

不知道几点,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我躺着听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声音。我爬起来,穿上外套,轻轻打开门,下楼。

巷口很安静。路灯亮着,周围没有一个人。

甜甜圈还在那儿。

我走到它面前,看着那个空洞。

月光很淡,路灯很亮,空洞很圆。我伸出手,手指穿过那个洞。什么也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甜甜圈。白天买的,楼下那家新开的面包店。普通的,撒着彩色糖针,中间有一个洞。

我把它举起来,凑近那个飘着的甜甜圈。两个甜甜圈,并排飘着,一个浮在空中,一个在我手里。两个洞对着两个洞。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里的甜甜圈收回来,咬了一口。

软的,甜的,有点油。就是普通甜甜圈的味道。

那个飘着的甜甜圈还在那儿,空洞还是空洞。

我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完的时候,手上只剩一点碎屑。我把碎屑拍掉,抬头看了看那个飘着的甜甜圈。

“晚安。”我说。

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又一天过去了,那个甜甜圈还在那儿。

巷口的人多过一阵,又少过一阵。有人拍视频发上网,评论区说P的,说无人机,说闲得慌。后来城管来过一次,仰着头看了半小时,打了几个电话就走了。再后来就没什么人看了。它变成了巷口的一部分,和路灯、垃圾桶、墙上的涂鸦一样,路过的人偶尔瞥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我每天上下班还是经过那条巷子。有时候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不停。它飘着,我走着,各过各的。

我妹妹开始出门了。

虽然这周只有两三次。有时候去买东西,有时候就在楼下走走。她还是会说“我不饿”,还是会剩饭,但剩得少一点了。我妈不说她了,我也不说。我们就是吃饭,看电视,各自回房间。

周末的一个晚上,她又跟我出来走。

走到巷口,她在甜甜圈前面停下来。

“还在啊。”

“嗯。”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个甜甜圈从空中拿下来。

我愣了一下。

她捧着它,像捧着一个普通的面包。路灯的光落在她手上,照出它褐黄色的表面,细碎的砂糖。

“挺轻的。”她说。

然后她咬了一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嚼了嚼,咽下去。

“就是普通甜甜圈。”她说。

她把甜甜圈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缺口。空洞还在,但因为缺了一块,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圆了。

我也咬了一口。

软的,温的,有点油。确实是普通甜甜圈的味道。

我们站在路灯底下,一人一口,把这个飘了半个星期的甜甜圈吃完了。最后剩下一小块,中间那个洞已经没了,就是一小块面团。

她把那一小块拿过去,塞进嘴里。

“饱了。”她说。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嘴角沾着一点砂糖。

我们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就在我转回头的时候,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再回头看。

一个新的甜甜圈,飘在那儿。

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褐黄色的表面,细碎的砂糖,中央一个圆圆的洞。路灯的光落在它身上,它轻轻地晃了晃,像刚浮上水面。

我妹也看见了。

“又来了。”她说。

“嗯。”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它。

“你还想吃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明天吧”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总有饿的时候。”

我们继续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说:“那个洞,你发现没有。”

“什么?”

“你刚才吃的时候,没有洞的那一块,就不是甜甜圈了。”

我愣了一下。

无法在维持它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

她已经拉开门,走进去了。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走。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一层一层灭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下之前,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巷口那边,路灯亮着,光团昏黄。太远了,看不清那个甜甜圈,但我知道它在。我知道明天早上它还会在那儿,后天也会,一直都会,直到被政府机关带动。

我也知道不管我吃多少次,它都会再出现一个新的。空洞永远在,甜甜圈永远有空洞。

但那又怎样呢。

作为一种食物,甜甜圈是可以被享用并令食用者心情愉悦的。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我想起我妹说的那句话。

没有洞的那一块,就不是甜甜圈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我妈在厨房煎蛋,油烟机轰轰地响。我妹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走到餐桌前,桌上放着三个碗,一碗稀饭,一碗豆浆,一碗包子。

我妈端着一盘煎蛋出来。

“今天这么早?”

“嗯。”

我坐下来,夹起煎蛋。吃到一半,我妹妹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妈愣了一下:“这么早就醒了?”

她没说话,走到餐桌前,在我旁边坐下。我妈给她盛了一碗稀饭,她接过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低头继续吃我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今天想去一趟商场。”

我妈看着她。

“想买件外套。”她说,“我那件太薄了。”

“好,好,”我妈连说了两个好,“吃完饭就去,我陪你。”

她没说话,继续吃。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站起来。

“我上班去了。”

“路上慢点。”我妈说。

我换鞋的时候,妹妹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去。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等你。”

我点点头,打开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一楼,单元门,外面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巷口那边,路灯已经灭了。阳光照在它身上,砂糖粒亮晶晶的。它飘在那儿,中央一个圆圆的洞。

我经过它的时候,停下来。

“早。”我说。

它晃了晃,没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要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在那儿。阳光照着,风吹着,洞空着。

我转过身,走进人群里。我突然想给我妹妹买点什么,打开软件给她发了个消息——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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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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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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