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meters under the mirror 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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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到了深圳。现在他们叫她R市,或者雨城。
我从A市搭上了运输机,飞过太平洋。太平洋上空气流颠簸,令人理解不了太平在哪。

飞机穿过积云,在雨幕中着陆。灰色的云层漫过穹顶铺向天边,在气流中翻卷。雨滴大如绿豆,一如二十一世纪初,我为避开课间操而庆幸的那个上午。

日光暗弱,几乎没法在地上投下阴影。空气湿润,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霉味。

深圳到了。我不由得向机场外眺望,渴望重新看见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可我失败了,这里只有雨幕、水面和积雨云。

如今,大部分的罗湖和福田都沉入了深圳湾,还有整个光明和大半边南山。旧时光中的一切都随潮声而去,沉进了近七十米深的水底。

深圳湾这个名字一同沉了下去,现在他们叫它镜湾。在异常效应影响下,那片湾面永远死寂,如镜。

我坐在水上飞机里飞过塘朗山脚,镜面般的咸水吞没了雨点,不留一点涟漪。飞行员声称,雨城中最受欢迎的交通工具是水上飞机,几乎和旧时光里的私家车一样普及。他们认为乘船摆渡再危险不过了,因为没人知道,有什么会在镜般的湾面下游弋。

我勉强给了他一个笑容。这里的一切都叫我感到陌生。

我住进了一座山体内的酒店,其所处的街区亦在山体内。它继承了“华强北”这个名号,繁华程度一如往昔。我很好奇这种名为“山巢”的建设形式为何会铺到全深圳,于是酒店前台小妹指了指天,一脸神秘。

雨城的台风灾害远甚于二百年前。降水在至少一个世纪内从未停止过,每月都会有三次以上的台风过境。一切暴露在外的结构都会毁于末日般的狂风暴雨。

华强北山巢中,各店铺主要经营无人机。一位店主告诉我,电子产品都是A市在做,但无人机还得看雨城。铺面里的无人机中,小的如昆虫大小,大的能吊起船舶。它们包揽了R市的大部分物流工作。不知制定低空经济政策的那批人,如今会有何感想?

次日,我租了一架飞机,艰难地爬升了近两千米。我还在离积雨云咫尺之遥的高度飞过珠江口,注视着城市群从维多利亚湾一直蔓延至广州以北。

如今的雨城,早已并非旧时光里的深圳了。R市的主体是从旧珠三角城市群延伸出的庞大城镇化地带,其腹地包含整个华南,半个中国的人口都聚集到了这里。
雨城的地域广大得近乎浮肿,人口多得令人窒息,它容得下末日般的暴雨和镜般的湾面,却容不下一个二百年前的归乡游子。

临行前,台风如赴约般到来。镜般的湾面向上抬升,一如二百年前那个海水漫过岸线的雨夜,雨大得如同海洋倒悬、大地倾覆。那时本该有个戴眼镜的高中生注视着积雨云,哼起每个雨天都会哼起的《世末歌者》,静待蝉时之雨化成淡墨,渲染暮色。

它依然勾勒出足迹与车辙,可世末歌者早已离开了他的阴雨霉湿之地。二百年的背井离乡中,他一直唱着没有听众的歌曲。二百年后,那个城市早已沉入了冰冷的池底。

我回到了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曾热衷于在台风天里注视着末日般的积雨云,妄想着世界会在某场暴雨中毁灭,沉入水底。可我没能等来那场淹没岸线的暴雨,灵魂便坠入轮回中。

二百年后,天翻地覆,只有末日般的积雨云盘据在回忆上空。

再次登上飞机时,雨幕仍然绵密。这里是雨城,是R市,曾被称为深圳,却和故乡无关。

我的故乡在镜湾水下七十米。

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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