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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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不情愿,阿豪还是如同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好学生一样,在升高中时听从了家长的安排,去了市里第二好的高中。“那地方闹鬼,”阿豪嘟哝。“你在三中肯定是进创新班。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而且你不是一直喜欢物理么?三中是竞赛强校啊。”大人们循循善诱。

竞赛强校。清河这地方就出不了什么真竞赛强校——话又说回来,清河什么时候有过高考强校?但大人们这么说,阿豪也只好背地里骂了几句,还是按照他们的说法填了中考志愿。而且据说三中前几年来了一个什么美国海归博士、金牌教练云云的了不得的人物带竞赛,阿豪倒也有兴趣会会这位不知怎的居然肯去小地方教书的神人。内心深处他没有抱什么指望。金牌教练。清河什么生源、对外来人才什么吸引力,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

阿豪就是这么见到老胡的。

老胡其实不老,甚至该算年轻老师,他背着他那个电脑包四处晃悠的形象甚至还带点学生气,但大家都管他叫老胡。今天的学生们喜欢背后直呼老师姓名,但老胡雷打不动还是叫老胡。老胡之青年时代即荣登老字辈,大抵因为他背有点驼,而且身上有种亲和和颓废并存的奇怪气质。三中狗屁规矩颇多,但老胡的人格看起来有些像一个村头闲扯淡的老头。这当然很可能只因为老胡只教创新班这48个人的物理——课内和竞赛都教——面对的还是愿意读书的学生,而普通班狗屁倒灶的事情不用他管,自然“事理通达心气和平”。

之前也有家长去闹过,说什么创新班该让有教学经验的教师教,言下之意无非是老胡资历不老,而且三中十一个班,老胡就带一个班,想来是关系户安插进来讨清闲的。闹了半天,没闹出什么下文。凭良心讲,阿豪觉得老胡讲课至少和他能对上电波,哪怕是关系户也不该被闹。“这个……不同级别的物理教学呢,其实放在大学里面算是不同院系的内容了……呃,这个高考物理呢,其实出题风格,某种意义上啊,呃,工科味道比理科重,你现在算什么受力分析,到大学算什么梁的受力分析,现在这种风格的竞赛,我是说复赛、决赛呢,属于是……属于是我所谓实验家的理论物理啊,这个,你们如果大学真学物理了,会发现发在顶刊上那些文章算样品里面的这个,这个carrier,这个载流子的分布啊,其实还是你们过一阵子要学的电磁学那一套,再往上的那种理论物理反倒看起来又套路化起来,但那个是一句顶一万句,我们所谓theory generator……”第一节课,老胡站在他的幻灯片前,脑袋微斜,眼神迷离地向班级展示人类的知识体系,讲话声音听着像叹气,一只手在空中意义不明地挥动着。

物理组的办公室在三楼的政教处旁边,两个办公室里面有一道门连着。老胡的工位不知道为何在政教处而不在物理组。老胡的桌子离窗近,教导主任的桌子在屋子更里边。办公室里窗子正上方装着两个大屏幕,大到学生透过窗户能看到屏幕的背面。教导主任一抬头就能看到学校各个角落在发生什么,老胡把头略微一扭也能看到。从数学组往电梯走,要经过政教处以及另一边的玻璃会议室,所以阿豪时常会看到老胡坐在他的外置显示器前劈里啪啦地敲键盘,但显示器背对着他,他无从知道老胡到底在干嘛。也许是关系户兼做行政,看来这年头的关系户也不太容易当。

其实就没几个人真的知道老胡在办公室干什么。老胡奇怪地不太爱在办公室给人答疑:他总是挑自习课来坐在讲台上,让有问题的同学小声交流。这倒是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做法,因为三中的狗屁规矩要求每个自习课都要有老师盯着,被老胡盯着总比被凶神恶煞的班主任或者自视甚高的语文老师盯着强。

老胡来盯自习时总会在下课时间段提前几分钟到,把电脑包往讲台上一放,然后歪歪扭扭地坐在讲台上。老胡宝相不甚威严,久之就有同学敢于上来扯闲天。胡老师在美国读的博士吗?有人问。没错。老胡微微点一点头。物理博士学什么?。“外行问题了,你该问做什么……无非第一年学东西第二三四五年改陈年老Fortran代码跑模拟,发论文……读博士不是做题啊,这个大家容易有误会。”有同学问具体模拟什么。“说出来你也不懂……就是怎么说,我是做复杂流体,其他人各有各的项目。”老胡挥挥手,似乎想要把几年前的技术细节甩走。好事者如果去Google Scholar上搜老胡的名字,其实并不能搜出太多老胡发的文章,但话又说回来,清河毕竟是个小地方,没人知道什么是Google Scholar,也没人知道或关心老胡这个博士具体是怎么培养的

胡老师怎么看美国的斩杀线?无厘头问题终于来了。“这个……怎么说,国内和美国有关的介绍不管好坏都……加州是有大问题,也有些说法是夸大其词,东海岸和加州又不一样……”于是上课铃就响了起来,结束了漫无边际发散的话题,老胡站起来拍拍手,扫视班级,看看大家都来了没有,然后坐下,迎接或trivial或nontrivial的物理上的疑问。



下午上体育课,同学们锻炼,老胡也锻炼。阿豪往教学楼下走的时候透过窗子看到老胡在中庭里贴着楼跑,走到操场了,看到老胡也贴着图书馆往南跑了过来,等到大家在草坪上整队,老胡已经一溜烟消失在宿舍区。顺着这个路线,他大概还北上然后绕着大礼堂和那个没人用的圆形小礼堂跑一阵。他就这样绕着全校的建筑跑上两圈或者三圈,然后收工。

某次体育课下课,四点五十回教室的时候中庭里闹出了些动静。“你干嘛?偷窥啊?”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楼下响起。“这边的监控不是坏了么,保卫科让我来装新监控。”老胡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些颓废。“装监控怎么不靠师傅靠你装?”尖利的声音质问。“你看,这个是无线监控,往上用压敏胶按一下就行,临时应个急,过一周师傅再来嘛……”好家伙,这一下可捅到马蜂窝了,什么有辐射,什么谁知道你在监控谁之类的攻讦劈头盖脸地冲向老胡。

看来老胡每天管的杂事确实不少。他和保安们,校工,以及那个穿着蓝大褂板着脸和同学们从来没直接说过话的实验员好像都很熟,吃午饭的时候常坐在一起。可能也因为这个,老胡对危房风格的校园也了解不少。高三十二班那个教室一直封着不让进,有人有一次去问老胡为啥,老胡还真知道。“天花板掉下来了,墙体也有问题,现在不是说办教育集团么,民办那边5个班,公办这边11个班,加在一起正好一个年级空出来一个教室,那不如直接封了省事。你们别进去啊,万一受伤了你们班主任担不起这个责任。”老胡还是歪着头回答。教学楼、行政楼、实验楼在校园北边,紧挨着当地武装部还是什么的,有的时候能看到穿着迷彩端着枪的人在走动。阿豪某次心血来潮地中午吃完饭往行政楼地下走,没走几步,被一道写了一堆警示语,什么”不得擅自启动人防设施”的铁门吓了回来,往回走的时候差点撞到老胡。“……别往下走啊,你一不小心跑到对面,搞不好抓起来……”

老胡不仅客串修监控的师傅,好像还管挂标语。学校领导大抵是觉得该给学生打一打鸡血,三栋主楼朝向中庭的那一面都挂了若干个长条标语,这就把不少窗户遮住了大半。他这一侧的标语是什么路遥遥,水泱泱,立德立言作栋梁。据说这标语内容还是从清华求真书院那个求真颂里面摘出来的。“胡老师是清华毕业的?”有学生问。不是,不是,我上海读的书,老胡笑着回答,我哪有本事进清华啊,也就玩一玩求真的梗而已。话题也很自然地被扯到了五角场,以及“上海有些地方的景观也不过如此”上面。



清河有时会闹雾霾。阿豪是本地人,对此当然习以为常,但三中旁边空地里有的时候还有人烧秸秆,真是坏上加坏。操场东边有一个小山包,站在教学楼往东南方向望,看这个山包上的树看不看得清,就大致能判断雾霾有多厉害,比用班级电脑看空气质量快上不少。

某天中午的时候眼见着起霾了。下午体育课估计黄掉了,有人抱怨。校领导好像对空气质量还挺上心的,雾霾厉害的时候体育课就不上了。体育课前一节课是老胡的课。课上到一半,忽然有听到咚的一声响,好几个同学把头下意识地扭向窗户,但因为“路遥遥,水泱泱,立德立言作栋梁”,自然什么都没看见。

“看什么呢?”老胡放下手里的粉笔,盯着某位同学看,表情看上去不太高兴。“刚才有声音……”

“那个条幅下面不是有配重么,可能风一吹撞到什么东西了,怎么你们创新班的也一有风吹草动就走神啊?”老胡批评起来,语调比往常严肃上不少。

于是没人继续交头接耳,课就这么上了下去。

四点霾还没散,看来体育课改自习免不了了。老胡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也有点不爽,可能因为雾霾让他也锻炼不成了。上课铃响,老胡点了一下人数,然后一愣。

“陈若汐怎么没回来?”他问道。陈若汐是阿豪同桌,英语课代表,阿豪讲真对她有点好感,但一直没表达出来。“她刚才跟我说去文印室拿英语阅读材料来着……”阿豪回答。

老胡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班主任说了多少次了,课上出教室不要单独行动要两人一组……你们英语李老师也是神人,让一个人拿一个班的阅读材料,而你也不去帮帮她……”

阿豪感觉脸上发烫,但现在他无疑没法去文印室帮陈若汐了。然而陈若汐一直没回来。文印室在行政楼三楼北边,从文印室走路回到教学主楼确实要走上一阵子,但现在已经四点半了,她还没到,大概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让她等了一阵子。老胡看了看表,愈发面露苦色。

四点五十,一节自习课下,十分钟课间后再自习到六点就放学了。老胡站起来强调大家想上厕所的现在赶紧去,课上不要一个人行动,几年前下大雨有人一个人行动结果地滑把脚摔断了然后在雨里挨淋到失温,学校制定严格的纪律是有原因的云云。

阿豪感觉今天最后一节课刷题其实没有很多,虽然人很累。但他是容易走神。

他往旁边空空的座位看了一眼。唉,怎么就我没同桌,连个发牢骚的人都找不到。但47个人总会有一个人没同桌的。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然后背上书包和同学们一起往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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