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头一回开会,是为了那只鼩鼱。
鼩鼱生得奇怪。身子像老鼠,鼻子却长成了一片叶子,软塌塌地垂在嘴前,走路的时候那叶子一扇一扇的,扫得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野兔先瞧见的,吓了一跳,跑去告诉了麂子,麂子又告诉了山猫,山猫嗓门大,站在石头上喊了几嗓子,大伙儿就聚到了老橡树底下。
“那是个什么东西?”野兔问。
谁也不认得。
鹿说话了。鹿是林子里最稳重的,角上挂着几缕苔藓,看着就有些年岁。鹿说,咱们林子向来是有规矩的,四条腿的归四条腿,两条腿的归两条腿,长翅膀的归长翅膀。那鼩鼱鼻子不像鼻子,腿不像腿,到底算哪一门的?
大伙儿沉默了一阵。乌鸦在枝头叫了一声:“怪呀!怪呀!”
这一个“怪”字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一下子就生了根。从那以后,再看那鼩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它走路的样子怪,吃东西的样子怪,连喘气的声音都怪。其实它只是用那片叶子鼻子翻土里的虫子吃,安安静静的,从不妨碍谁。但大伙儿觉得它碍眼。
鹿又开了第二次会。这回鹿带来了獾。獾读过几天书,认识几个字,在林子里算是个明白人。獾说,天地万物,各从其类。咱们得给林子的规矩立个明白的说法,什么算正常,什么算奇怪,得有一条线。
野兔问,线在哪儿?
獾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四条腿的,身上有毛的,眼睛长在两边的,算正常。这三条里缺了哪一条,就算奇怪。
大伙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都有四条腿,都有毛,眼睛都长在两边。再想想那鼩鼱,四条腿倒是有,毛也有,但眼睛太小,几乎看不出来,而且那片叶子鼻子实在没法解释。于是大伙儿点了头。
鼩鼱被请到了林子东边的土洞里。说是请,其实就是围起来。有刺猬在洞口守着,不让它出来。每天有人送点吃的进去,不多,饿不死就行。鼩鼱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待在洞里,有时候夜里大伙儿听见洞里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像是它用那片叶子在刮墙壁。
日子久了,林子里的规矩就越定越细。先是山雀来报告,说西边水塘旁有一只獾,毛色发白,白得不正常。鹿带着獾去看了一趟,獾翻了翻眼皮,说这白化病,古书上写过,属于异象。于是那只白獾也住进了洞里,和鼩鼱做了邻居。
然后是夜鹭。夜鹭的脖子比别的鹭长出一截,弯弯曲曲的,像一根打了结的绳子。夜鹭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捉鱼还方便些。但野鸭看不惯,说这脖子看着让人发慌。夜鹭也进了洞。
再后来是一只三条腿的狐狸。它小时候踩进了猎人的铁夹子,夹断了一条前腿,伤好了就剩三条。狐狸跑得不快,但也能活,自己抓老鼠,自己挖洞,从来没求过谁。可大伙儿觉得三条腿走路的姿势不体面,破坏了林子的整齐。狐狸也进去了。
洞里渐渐热闹起来。奇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只翅膀一大一小的猫头鹰,一只没有尾巴的松鼠,一只壳上长了疙瘩的乌龟。它们挤在洞里,谁也不说话,各自缩在各自的角落里。
林子里的正常动物们反倒觉得舒坦了。有了那条线,日子就过得踏实。每天早晨起来,看一眼自己的四条腿,摸一摸身上的毛,照一照水塘里的倒影,确认眼睛长在两边,然后安心地去觅食、嬉戏、睡觉。有时候做了不太好的事,比如抢了别人的窝,或者偷了别人藏的果子,只要想想那条线还在,自己还算正常,心里就不慌了。线就像一道围栏,把人圈在里头,圈里头的事都是对的。
到了秋天,鹿说洞里的太多了,粮食不够,不如把最奇怪的放走,让它们到林子外面去。大伙儿商量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但谁是最奇怪的呢?又得定个标准。獾翻了翻书,说按奇怪的程度排个序吧,最奇怪的先赶走。
这就难了。鼩鼱的鼻子怪,白獾的颜色怪,夜鹭的脖子怪,狐狸的腿怪,猫头鹰的翅膀怪,松鼠的尾巴怪,乌龟的壳怪。这些怪法各不相同,怎么比?
吵了三天三夜。野兔说鼻子最重要,闻不到味就活不成,所以鼻子怪最严重。山猫说腿最重要,跑不快就要被吃,所以腿怪最严重。乌鸦说什么都不重要,眼睛最重要,那只猫头鹰一只大一只小,看东西准有偏差,所以它最严重。吵来吵去,谁也不服谁。
最后鹿说,那就都赶走吧。
一个傍晚,大伙儿把洞里的都赶了出来,让它们往林子外面走。鼩鼱走在最前头,那片叶子鼻子在夕阳里一扇一扇的,影子拖得很长。白獾跟在后面,毛色在黄昏的光里看着也不那么白了,倒有点淡淡的金色。夜鹭弯着脖子,走得慢慢吞吞的。狐狸三条腿一跳一跳的,比四条腿的还轻快些。猫头鹰张着一大一小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几步,又落下来走。松鼠把没尾巴的屁股撅得高高的,一扭一扭的。乌龟壳上的疙瘩在晚霞里亮晶晶的,像缀了一背的露水。
它们走出了林子,消失在山坡的那一边。
林子静了好些日子。正常动物们过得很好,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只是偶尔在溪边喝水的时候,会对着水面看一眼自己。四条腿,有毛,眼睛在两边。都对的。但看着看着,总觉得水里的那个倒影有点陌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冬天的一个早晨,野兔在雪地里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雪地上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四条腿,有耳朵,圆滚滚的一团。野兔看了很久,然后问旁边吃草籽的麻雀:“你说,什么叫奇怪?”
麻雀歪着头想了想,说:“就是不正常的呗。”
“什么叫正常?”
麻雀答不上来,扑棱棱飞走了。
野兔独自站在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它忽然想起,从古到今,从第一次开会到现在,从来没有谁说过,究竟是谁定下的那条线。鹿没说过,獾没说过,谁都没说过。那条线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好像天生就在那里,但真要指出来看看,又谁也指不出来。
野兔打了个寒噤,跑回了窝里。那天夜里它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水塘边照镜子,水里的那只兔子什么都好,四条腿,有毛,眼睛在两边,但看着看着,那只兔子笑了,笑得怪模怪样的,笑得野兔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春天来的时候,山坡那边传来消息。有人说看见了鼩鼱,它在一片湿地里头安了家,叶子鼻子上停着一只蝴蝶。有人说看见了白獾,它在一棵倒了的树干底下生了一窝崽,个个都是白的。有人说看见了夜鹭,它的脖子还是弯的,但捉鱼的本事比谁都好。
林子里的正常动物们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鹿说,再开一次会吧。
大伙儿又聚到了老橡树底下。这回要商量什么事,谁也不知道。鹿站在最中间,角上的苔藓已经干枯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鹿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大伙儿都看着鹿,等着那条线。
风从林子的东边吹过来,吹过那个空了的土洞,发出呜呜的声响。洞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墙壁上留着细细的抓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谁在那里画过什么。
“所以,什么是奇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