挼一下,爽一年

20██/2/14 02:35

他睁开了眼睛,黑色的、厚重的窗帘依旧挂在床边,黑色的、如同盒子的房间依旧把他关在里面。房间里的暖气温度不算太高,但不流动的空气与被子让他感到燥热难耐。汗水从他的鬓角淌下,他翻了个身,蹭掉身上盖着的一层毛巾被,然后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他刚刚瞟到了电子钟上面的数字,2:36,闪着绿色光芒的2:36。肯定还有很多人没睡着,他在黑暗中想,大家都在放烟花,砰,啪。还有十个多小时在这里的生活就会宣告正式落幕。醒后就很难入眠了。结束后就很难脱离原来的习惯了。

“二月份……好日子,”他喃喃道,“每年都是……”

在巷子里扭住了叛逃者的双手,去年的除夕在做这样的事……他陷入回忆。印满黑字的白纸洒落一地。街道旁只有一辆车。回头时眼中炸入的烟花。滚动着贺年标语的大楼。坐在车上的自己。广播里播放的新年歌曲。之前的生活大抵都是如此,流动,奔波,之后的一年也一样,直到前两日最后的转折点终于被跨过。

好吧,他安慰自己,至少以后应该都不会过这样的除夕了。现在脑海里回荡着小时的爆竹声,噼噼啪啪,白烟留下了一地喜庆的红色。他幼年时代的记忆已经所剩不多,清晰的便只有爆竹与烟花,那些春节里噼噼啪啪作响的爆竹,与黑暗夜空中蓦然炸开的绚烂花朵,温暖而喜庆。

暖气和过量的酒精加重了他的头痛,他辗转反侧,在困意与胀痛中选择了清醒。睁开眼睛,所看见的依旧是黑暗一片,而他的耳中充满死一般的寂静。他缓缓坐起身,倦怠地靠在床头,伸手去摸柜子上的保温杯。保温杯和他一起进入了这个站点……中间经过的时间也不短了吧?他想,可能有个五六年了,于是杯中的冷水让他狠狠地呛了一口。

五六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瞬。他小小地呻吟一声,把杯子丢到了床下,叮咣声在房间里响起。印着红星的绿皮水杯骨碌碌地滚进了床底,撞上了床底放着的箱子。

20██/2/11 04:27

他披着风雪走进站点,头发上落满白色冰晶,手上提着个插着春联的红色购物袋。防空洞里脚步声回响,匆忙的皮鞋运动鞋和靴子在长廊中陷入混乱,他低下头,混进穿着白衣的人群。一盏盏灯从他的头顶划过,投下一个个圆形的阴影。

任务因为异常突然消失而提前中断,他本已经做好了又在外地过春节的打算,却因为一个个的无效化踏上了向着站点的回程之路。就算这样也要让自己开心一点吧,他想,春节买些糖啊春联啊苹果啊总是不错的,电子鞭炮也得给它拎上那么一串儿,就算真的鞭炮不能放,假的噼噼啪啪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现在看起来,站点里的问题更糟些。

当他走过那间养着虫子的收容间时,他停下了向前的动作,望向玻璃后面的惨白墙壁。一名女研究员推开收容室的门,左手捧着一个塑料托盘,脚步虚浮地挪到门外。他盯着女研究员手上的盘子,再直直地看向对方,抓了抓自己空着的左手,然后从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卷薄荷糖。

“你……还好吧?”他迟疑了几秒,把薄荷糖递到对方面前。

女研究员低下头,又慢慢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向上转动了一下,又马上撇到旁边。她摇了摇头,黑色镜框后面的双眼泛红。

“不要让它出现在这里,”她的右手指向春联,说话的声音颤抖,“把它带去哪儿都好,不要把它带来这里。”

他沉默地看着她,把薄荷糖放到托盘的一角,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摆在托盘里的魔方上面。“对不起……”他思索片刻后道,“Elena,我还不知道情况……那……这是?”

女研究员惊奇地睁大眼睛,目光依旧避开他,把薄荷糖和苹果都拿了下来,糖揣进实验室工作服的口袋,右手紧紧抓着苹果。她勉强勾起嘴角:“什么都没了。没什么,反正……你看起来挺像是半途折返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切都要过去了。”

于是她转身快步离开,鞋跟笃笃地敲着地面,在五米外的拐角处突然摔倒。借着光的指示,一片水渍在她的脚底出现。他没有走上前去扶对方,只是站在原地,灯光洒在他的头顶,像一圈围绕他的小光环。雪水濡湿他的衣领,寒冷的感觉自上而下蔓延,他打了个哆嗦,向员工宿舍的方向慢慢走去。春联被他抽出来握在手里,却终究没有被丢进宿舍旁边的可回收垃圾箱。

他狠狠地拧开门锁,一把推开门,把红色环保袋丢到角落。春联被他随手插在了空花瓶里。

20██/2/12 08:06

早上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门虚掩着。办公桌的桌面上空空荡荡,除了一张被一支中性笔压住的字条。他拿起字条,上面的字潦草难辨。

那时候我比较失态,实在太对不起了。
现在的决定是这样:站点保留基础设施,实验设施集中安放在后备仓库,解雇80%的站点员工,但被解雇员工需留下自己长期有效的联系方式。上午九点半左右将有一份文件送达办公室,请注意接收。
另:上午十点集中C区,站点的大部分物品需要运输至保密仓库,请帮助搬运工作顺利进行。
又另:换个牌子的薄荷糖吧,这个太难吃了。

他抿了抿嘴,试图舒展自己的面孔,但根本挤不出笑容。摸出抽屉里的打火机后,他把字条点燃,然后将燃着的字条扔向空垃圾桶。纸灰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清明祭扫时烧在坟前的一把把纸钱在他的脑中飞扬。

火星熄灭了,他坐在早已覆灰的扶手椅上发呆。

20██/2/12 09:36

“非常遗憾……”
“请于本月14日下午十四点前离开此站点。”

20██/2/12 10:28

一月接到任务的时候,他满心欢喜的春节假期宣告泡汤;二月任务目标失去异常效应,他满心欢喜的结局宣告泡汤;这一天他回来了,他满心欢喜的回归惊喜宣告泡汤——真他妈的有趣啊,还有什么能泡汤的吗?

工作也,一切都。都泡了。仿佛以前的事情在异常的效应尽数消失后都是幻影。

以前的颠簸的、走在生死线上的一切都是幻影。

他一边苦笑一边想,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把实验器材往外搬,实验室工作服翻飞的衣角一次又一次地滑进他眼角的余光。

正是飞雪漫天的季节,他顶着打在脸上的雪片,把那些不再需要的仪器搬上卡车,机械地搬运,搬运,搬运。他时不时往旁边偷偷瞟上几眼,很多人都在搬运,搬运,搬运,像他一样,有时候也偷偷瞟上几眼。白色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红色的车灯消失在风雪与他的眼中,车轮印很快被新雪完全覆盖。

它们都走了。

白烟终于和周围的人一同散尽,他静静地站在站点入口,任凭寒风将他的脸吹得凉透。一张从卡车上掉下的红纸被风卷起,拍在了他的脸上,他伸手把它摘下,金色的“下落平安”在他眼前出现。

20██/2/13 15:53

顶着发痛的脑袋翻身起床,他抖了抖酸痛的手臂。基金会在收集与处理方面的效率一向很高,现在也是如此。他很快地跳下床去摸水杯,却在地板上摸到了一张别人塞进来的纸。再看向床头的电子钟,于是他拎起昨天拿回的袋子,走出了员工宿舍。

曾经的员工们与现在的员工们在走廊里穿梭着,说笑的声音不绝于耳。一个白色的身影擦过他的身边,当他反应过来时,空着的手里已经被人塞进了一卷糖。

薄荷味的曼妥思。

20██/2/13 19:59

“换换换换换换换台啊!!!!!”

他猛然抬头,一个遥控器堪堪擦着他的头顶飞过,落入了另外一个人的手里。投影布上的画面切到了中央电视台,有人大声地骂了句“操你妈”,随即电子鞭炮的声音在A区食堂大厅里噼里啪啦地响起,春节歌曲合时宜地从某个角落飘出。

人们匆忙地从他身边走过,端着一堆酒水饮料或是瓜子点心,欢笑着冲向食堂中央的位子,和另外一堆抱着薯片饼干汽水果子的人汇合。他趴在离投影幕布较远的一张桌子上,一颗接一颗地嚼着曼妥思,放着海鲜烹饪视频的手机架在面前,把那块白布从视野中隔离。铸铁锅中咕嘟地煮着海鲜,青口爆壳时轻微的“啵”声响起。他看着法国厨师把煮好的食物尽数倒入一个海碗,然后他伸手按下暂停,退出视频,按下另外一张封面,短暂的缓冲后一名日本厨师从屏幕的旁边走出。

他突然有点想吃火锅,大家一起吃的火锅,在除夕夜里。许多菜品经过处理后摆在旋转的大圆桌上,飞舞的筷子和氤氲的水汽,毛肚捞出锅后那一秒飞溅的油滴,美味,温馨。于是他转头看向出菜窗口,打饭的厨师并未站在窗口后,这时他们端着一碟碟菜从窗口前走过,把菜品放在每一张有人坐着的桌子上。

几分钟后,他伴随着“恭喜你”的节奏走向一张快要被坐满的桌子旁边,笑着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电子鞭炮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杯敬酒此起彼伏,猜码与扑克牌齐飞。一个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转头,正欲抬手,却看到Elena在他身边空着的唯一座位上坐下,手里拿着几串烧烤。

“这个还不错吧?”Elena对他微笑,晃了晃手中的烧烤串。她的目光依旧不在他的身上,但是她双颊泛起了两片红晕。

他伸手摸了摸脸,脸颊有点发烫。

“都是前两天的谢礼哦。”

20██/2/14 00:02

“新年快乐!红包!耶!”

他跟许多的人合了许多的影,在许多的笔记本或相簿上留下许多签名,红包像流水一样进入他的口袋中又匆匆地流出。酒精使他陷入晕眩,他非常自然地踩上了一块香蕉皮,随即后脑重重地磕在地面。

很开心,特别开心,他感觉到的只是疼痛和欢欣。新年到了啊,真开心。

“爱卿,扶朕起来,再干一杯!喝一杯爽一年!”他躺在地上大喊,整间食堂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20██/2/14 03:48

他对自己说:睡不着了,起来吧。

他穿上毛衣、棉裤和羽绒服,蹬着一双棉靴推开房间的门。游戏音乐从几个宿舍中传出,他扭头看了那几扇门一眼,慢慢地挪出走廊,走到站点外面。室外的空气冰冷,新年的初雪刚刚下完,烟花爆竹的气息尚未消弭。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一朵黄色的烟花在远方炸开。又有一朵炸开,这次是红色。绿色的也来了。

新的年份来了。他掏出手机,移动的卡第一次在站点外的半公里内显示有信号,满格的4G。打开数据连接,新生的群组在通知栏上跳动,他点进群组,在消息记录里翻出一个又一个的空红包。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新年快乐><”
他在输入框中键入这句话,点击发送。五颜六色的气泡在下方快速跳出,他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然后他翻动群成员列表,找到一个顶着表情包头像的账号,拍下一张烟花的照片,发给了对方。

三个多小时后天才会放明。他站在雪地里,寒风再次刮起,新年的第二场雪纷飞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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