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个坐标的备注并非船匠而是守墓人,我还是决定在这次访谈旅程的末尾额外加上一小段,因为我一看到这条时间线就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我仔细比对了时间线的坐标,发现它就在我出生那条时间线附近。在附近就意味着二者有极高的相似性,或者根本就是因为相同的条件上因一个细微的变化而衍生出的不同可能性。探访一个自己错过的可能总是非常有趣的。
这么说来。我看向周围。荒芜在褪去文明的荒地上狂野地生长着。似乎周围有一些人造物的残骸——但也仅仅为止。有一块稍微平整的圆形地块,金属地块的缝隙间已经开满了苍白色的野花。已经被废弃很久的简易火箭发射地块——那么可以说明:这里曾经至少能够发射火箭,而且发射过火箭;这里现在至少失去了发射火箭的能力。应该没有第二个发射地的情况,这里是宇宙空洞的最中央。那还可以加一条:这颗行星连带着它所环绕的恒星因为某种原因,至少并不正常地坠入了星体带之间无际的空洞中。
正在我搜寻其他建筑的残骸时,一个地堡门吸引了我。在这片废墟中那颗亮起的指示灯尤为注目。或许我还能试着打开它。可惜门上没有任何提示,上面刷的漆早已被风沙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形图案。不过很快地,我从沙里刨出来一个埋着的瞳孔检测器。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凑了上去,然后门开了。
毕竟我是我,而我也是人类嘛。
沙土在门艰难拉开的一瞬间就灌进了门内。原来整个门的下半部都被掩埋在沙中了,看来这扇门没被使用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的多。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方向直通旁边的山体内部,而长度深不见底,从表土层到裂隙带。
噢…对不起。
那块头骨已经完全风化和脆化,我怎么也没法把我踩碎的部分拼回去,只好作罢。从这里开始骸骨就明显变多了。而在遇到第五具骨架时我突然感受到一种既视感:那些头骨是一样的。确实如此,不过仍有不同,例如我遇到的第一具仍然能看得出来是完整的人类,从某个地方开始就全变成四指了。然后是脊椎缩短融合, 骨盆纵向延展到几乎占据了一半的体积。然后…似乎经历了一段非常“混沌”的时期。这些向外爬的骸骨变得体态各异,肢体在畸变的骨架上狂野地生长着。然后似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又重新恢复了稳定,一颗头,一个躯干,两条手臂两只腿。不过和第一具对比起来几乎纵向压缩了三分之一。但他们的头骨和动作都大差不差,竭力保持着一种荒诞的连续性。保持着一种从地底向外呼号的连续性。
然而,最后一扇门地堡门的状况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得多,里面传导出些许外界难得的热量,证明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运行着。门上的瞳孔检测器看起来也要完好的多——相对于入口那个而言。看起来它上一次被使用的时间至少比门口那个要近些。我再次尝试了我的瞳孔,同样,它通过了。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无际而空旷的黑暗。第二眼则是黑暗正中央刺眼的光线——那是一台巨大的设施,下面则有一个活动的身影。他似乎看到了我,下意识地向我走来,但没走几步他就倒在地上。而后他背后那座设施则快速运转了一会,又一个相仿的身影从中走出,试图将上一位的身体拖回去,但拖到一半也倒下了。然后这个过程再重复了一次。下一个在前两位的身体上摆弄了一会,然后向我招了招手。我才意识到我应该过去。
当我走近时,我看到的那个长着我的脸的生物比从远处看上去还要矮。现在这个过程已经重复到第五次的开始。第五位生物从液缸中走出来,没有任何迟疑地,拿起一旁的注射器抽取倒在地上的第四位的脑脊液,然后打进了自己的大脑里。
先全部拖到那个炉口。要快。
我只好帮着他先完成这项回收工作。身高带来的优势确实便捷,然而也是在打印了第八位后整个程序才完全完成。他看了看墙面上那个巨大的挂钟,然后看了看炉边的我:他似乎思考了一会,然后自然地走进了刚刚丢了七具尸体的回收炉里。一时间我能感受到温度的突然上升。然后过了好一会第九位再次重新从另一侧走出。我姑且称之为一次迭代。
让他阅读笔记的过程,尽管我很努力地在帮他讲解,因为要反复迭代依然显得尤为困难。最后我们几乎一致决定看完第一页就结束。结束时刚好是迭代间隙,在等待下一位打印出来时,我得以有些许空闲时间来观察这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能明显看出整个结构对核心的保护设计到了病态的地步。至少我所能辨认出关于因果论的保护结构就有三大块以上,外壳上的力场发生器更是数不胜数。不过由于设施的整个结构能看出来被整个横向切断过,缆线还露着断茬:所以上述装置应该全部失效了2。
这也是这里的缩影。将整个山体几乎挖空的宏大空间,以至于很难用“避难所”这个称呼。整个空间整齐地排列着标准相同的制式房屋,已经至于一个简陋的城市的程度。一个宏大、简陋和几乎死亡的城市。大多数指示灯已经熄灭,就在不远处有一条通道,连同其之后的部分已经被火成岩完全掩埋——我想这里曾经可能用地热或者火山供能过。设计这里的人显然是将它作为一个“永久”性的居住场所设计的。然而明显看得出来,除了中央这座设施,至少到我到来的这个时间点上,其他部分已经和“永久”无关了。
在这里还能勉强看得出来一些吸引人的东西:仍在运行显示屏、灯管和操作台掩盖了那些试图揭示这座设施同样濒临崩溃的缝隙。操作台上的瞳孔检测器看得出来被经常使用过。每一位从设施侧门中走出的生物总会在这上面上很快地操作些什么,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到回收炉里。那座回收炉里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他们应该就字面意义上的被回收了——这么说,门外的那些骸骨其实就是没被回收的。嗯,一想到其实它们曾经都长着我的脸……还是挺有趣的。
解锁的是又一个庞大的档案库,但几乎所有内容标记的时间戳都停留在一个相当久远的日期——看来它们并没有在这里被查阅过。唯一有变动的是一长串的简单文本文档,最开始还记录着这里的状况、发生的灾难性的毁灭,后面只剩下单一的迭代次数记录了。最新一条就是上一位我在上面草草加了一段:关于我到来的事。
我在里面试着检索了一些内容,好在漫长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毁坏这些存储的数据。里面很多和我记忆中的历史完全一致。但我很快找到了更多有意思的、我之前所不知道的东西。在那个我在图书馆早有耳闻的、巨大的编号系统中。
我带了短期记删剂。我要打一支吗?
不用。看就看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背后的我拍了拍我的肩。我赶紧让开,他则继续重复之前的操作,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录入着。
你似乎很赶时间啊。
如果你的生命只有十分钟左右,你也会赶时间的。
就是这样。2000——噢,你可能不知道,就是面前这个东西,你把它理解为备份器3就行——一直在用我自己打印。加打印约束会导致不可避免的劣化,但不加约束又会打印出一些更奇怪的生物。没办法,只有这么种工作方式。
保持连续的记忆是很麻烦的。这是最优解。
我刚才确实看了一些关于它的资料。不是说里面永久性存放着基因库吗。
坏了,或者删了。至少我复制2000的时候已经没了。噢,你是不是看老版文档?新2000在后面。
我又得把自己回炉一遍。我接过操作台,继续看着数据库:一条时间线接合器,对我来说更像这个。只不过是手动的。手动的将时间线黏合回另一个位置,生成和遗忘作为胶水。其实只要不仔细回过头去看黏合处,这件事完成的倒也完成的相当不错:毕竟真正的时间线拼接也要处理相接时的悖论与湮灭问题。到最后如果没有闲情逸致慢慢修理这些毛刺,修理时间线中的存在倒是一个更加便捷的方式。
被遗忘的梦是真实的,但亦与无梦的夜晚等效无异。
这么说来……我猜和我那条时间线的分歧点或许在这里。我赶紧去确认另外一个存在。果不其然,它也入乡随俗地被标上了标号。
由于出现了超出我们控制的情况,此指令现已更改。我们的新任务将为停滞全人类。
此后将不会有进一步的通讯。
这一点是一样的:我们总会不可避免地在我们的尽头碰到它。我饶有兴致地看完这个世界中他们的某个成员对它的一大段描述,但资料却在如何处理它的部分戛然而止。不过当我反向查找引用它的链接时,居然重新跳转到2000的文档内。刚好是我还没看的新文档部分。
下一次迭代又完成了。在我在操作台上敲打键盘时,我们继续聊着天。
我刚才看到你们似乎已经把它挖出来咯?
哪个?
我把那个文档指给他看。
是啊。4可能不止一次吧。或许还挖出来蛮多次的。
很难不做到这一点吧。即便没有2000,我刚才也看到三四个和它作用相似的东西了。
你知道吗,我听说过你们的名字。我之前的印象一直以为你们是个类似博物馆的收藏癖协会什么的。
承蒙夸奖。你是图书馆来的?
我现在主要在那边活动。
真好。
他说,
你似乎过的挺好。
也不是特别好吧……
至少能从这个洞里面出去。他妈的我不知道谁在这里搬了一个2000的劣质复制品。我一睁眼就醒在这里他妈脑子里充斥着“我的记忆”告诉我我是谁。
噢噢。让我想想我自己原本那条时间线挖出它之后是怎么做的。说实话,我很难记得清。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跨过重启的。或许真正发生过,或许没有,只是我忘了。但总而言之,对于我那条时间线来说,我可以等效为唯第一个来到新时间线5上的人类。诚实地讲,被灌注同类均已经死亡的认知而醒来感觉上并不比从这么深的空洞里醒来好多少。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否和那条时间线的人类外貌相似,还是我只是在学习如何像一个人类而已。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忘记保存一份坐标了。
我开始嘟囔起来,狠狠地拍掉窗口离开操作台。我怀着万分抱歉的心情继续刚才读到的部分。但新的文档重头更新了一遍。里面充斥着黑条和大段的删除,我好容易找到了一点相似的部分——原本2000的原理,启动方式和注意事项。但一个我明显看出来不同的部分是这个2000隔固定时间就要重新启动一次。
我没找到更多隐藏的信息。我只能这么推测:按照我的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唯一原因是要频繁地接合时间。除开超均匀的时间断点这种可能,按照它那里的链接,剩下的一种可能只有他们这次决心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即便直接接合时间也会因为高频次而出现大量的悖论吧。
…….
嗯,因为细节量级不对等导致的偏折?保持一致就要求接合函数拥有无穷的精度。否则将其应用于某个现状上时不可避免的地出现差异。
文档里没写这个?噢,又被叉掉了。
对。而且现在我才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其他人呢?
他第一次停下了手上的操作,然后抬起头。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外面的尸体?
准确来说已经是骸骨了。非常多。
从浅到深在路上倒了一排。
是啊。让我来告诉你对着一个对象打印这么多次有什么后果。我应该曾经试图飞出去过,但我没有回来。打印的偏折在劣化我。你看见了,我的脊柱在缩短,时间越来越少。从某一天开始我发现以我的生命已经走不出这个洞穴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试着向外爬——虽然主要目的是试着回收上一个迭代的记忆到这里。
然后死亡前能到达的位置越来越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腔。那里是扁平而实心的。
最后我放弃了。现在2000连心脏也不会给我打印了,我猜我自己靠着打印出来储存的脂肪什么的在渗液无氧供能吧。
从这里走到门外现在都太远了。
……
但好消息是:如果我短暂地出来活动一会,然后抢在自己死之前把自己回收,那么我自己的上一个迭代作为模板的修正刚好能抵消偏折带来的影响。
啊……我明白了。打印收敛到这种外形并不是偶然。
这个过程可以理论上地无限重复下去。状态和行动可以被无限的重置和重复。在你来之前,我严格按照十分钟一个周期来重新迭代一次。如果不是我想记得还要写点什么和记忆毫无意义的延伸,我并不知道我和十分钟前那个我有什么区别。
因为除开时间上的不同——但如果我并不知晓这一点——或者说,如果能将某个要素排除时仍能以某个逻辑运行,那么就不应该在这个逻辑下讨论纳入该要素的场景。——其他的要素全部相同,它们就应该是等效的。
因此,如果你将这个迭代视作一个函数,那么它可以通过不动点迭代法解析某个现状来收敛到一个解。不动点上每一次偏折将它恰好映射到自身。
他没有继续向下说了,但答案已经解明:我很确信我验证过——如果我没有出现,他或许也只会重复将文档上的数字加一这个行为。
但话说回来,我不知道这对付它来说是否可行。我连对它的认知都是被灌注的。如果彻底的死亡没有让它的存在失去基底,而只是让它的存在彻底展现的话,和它一起永远地停滞在某一刻上也不失一种选择。说到底,如果我自己的视线无法透过生命的边界,我又怎么能够完全相信死亡本身是一种答案,而非一种欺骗呢。
前提是,所有的迭代必须能被视作同一个。如果两个个体外壳相同,灵魂也相同,甚至时刻也相同——将某一刻的存在抹杀后再在相同时刻创造一个完全一致的新个体,对他们施加相同的影响可以得到相同的结果——但假设总有一个世界之外的全知实体,对它来说两个个体是真实存在过的。
很显然,那句话也可以倒过来说。被遗忘的梦和无梦的夜晚对于第二天的清晨来说无异,但对于至少对于那个梦本身,它知道自己存在过。
但同样很显然,只会在第二天的清晨才会去思考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梦。如同现在我在这条时间线的尽头往回望一样。我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重复的相同的时间被归纳为同一刻,变化最终会收敛到稳态上,这或许很好。存在是真实的,变化是真实的,瞬间是真实的,永恒也是真实的。现在导致了现在。
不过,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啊,你毫无预兆地在这里醒来了。一个宇宙空洞最中心的一个仿制的星球。
即便是将整个星球作为某个推进器使用,这个航行距离也太远了。
更确切地说……
如果这条时间线的这个收敛方式真正成立,那么他们一定在收敛后以某种方式接合并封闭了时间——至少合并了那些派生而扩展的平行时空——如果时间线仍是开放式的……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回收炉里泛起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