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胜雪第一次见到王奕欢是在Site-█的第三休息室。那天姜胜雪刚从一次失败的收容行动中撤下来,左小臂上有一道被异常物质灼伤的痕迹,她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用右手笨拙地按着咖啡的按钮。
王奕欢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姜胜雪的手指在按钮上滑了两次都没按准,就走过去帮她按了一下。
“黑咖啡?”王奕欢问。
“嗯。”
“你手臂怎么了?”
“没事。”
王奕欢没有继续问。她把文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不是普通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柴犬的图案。姜胜雪看着她把创可贴撕开,贴在自己左小臂那道伤口的上方——其实根本盖不住伤口,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动作。
“好了。”王奕欢说,然后就抱着文件走了。
姜胜雪端着咖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只柴犬,柴犬在笑。
后来姜胜雪才知道王奕欢是Site-█的人事档案管理员,三级研究员,权限不高,但几乎认识站点的每一个人。她们的第二次见面是在走廊上,王奕欢推着一辆装满文件夹的小推车,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姜胜雪靠在墙边等烟味散掉,王奕欢在她面前停下来。
“你还在抽那个牌子?”
“你怎么知道我抽什么牌子。”
“你口袋露出来的。”
姜胜雪低头,烟盒确实露出了一角。她把烟盒往里塞了塞,王奕欢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月牙被云遮住了一半。
“我叫王奕欢。”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上次你给我贴了创可贴。”
“哦,那个。”王奕欢推着小推车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姜胜雪。”
“胜雪。好名字。”
之后她们开始在休息室偶遇。姜胜雪发现王奕欢每天下午三点会准时出现在第三休息室,喝一杯加了很多糖的速溶奶茶,吃一块从便利店买的草莓三明治。姜胜雪开始调整自己的休息时间,下午三点,第三休息室,黑咖啡。
她们聊天。聊收容失效的应急预案有多无聊,聊站点食堂的麻婆豆腐越来越甜,聊某个SCP项目的文档写得像三流小说。王奕欢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姜胜雪发现自己开始注意王奕欢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王奕欢整理文件的时候会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钉,那个小洞就那么空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有一次姜胜雪在收容间里被一个认知危害项目影响了一下,虽然及时做了净化处理,但出来之后整个人还是有点恍惚。她坐在休息室里,手指微微发抖,咖啡洒了一点在桌子上。王奕欢正好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坐到她旁边,把姜胜雪的手握住了。
姜胜雪的手很凉,王奕欢的手很暖。她们就这么坐着,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过了大概五分钟,姜胜雪的手指不抖了。
“好了。”姜胜雪说。
“嗯。”王奕欢松开手,低头喝自己的奶茶,耳根有一点红。
姜胜雪也看见了那点红,她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王奕欢的耳朵为什么会红。
熟悉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亲密不是。亲密像Site-█地下三层那个总是关不严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等意识到的时候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
变化是从一次联合任务开始的。一个 Euclid 级项目发生了收容实效,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整个Site-█进入封锁状态,所有非战斗人员被要求留在指定区域。姜胜雪是外勤特遣队的副队长,她在通讯频道里听到王奕欢的名字——人事档案管理员王奕欢,被困在收容单元附近的档案室里。
姜胜雪找到她的时候,王奕欢蜷缩在档案柜后面,怀里抱着一个金属硬盘,嘴唇发白但表情很镇定。她说这个硬盘里存着那个异常项目的原始收容协议,不能丢。姜胜雪把她拉起来,拽着她往外跑,走廊里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转角处,一个被异常污染的安全门突然关闭,姜胜雪把王奕欢推过去,自己的手臂被门夹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王奕欢回头看见姜胜雪咬着牙把手臂抽出来,小臂上很大地方都青了,但她一声没吭。
到了安全区域,王奕欢把硬盘交给别人,转身就把姜胜雪的袖子卷起来看伤。她的手指很轻,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被破坏。
“你下次不要这样。”王奕欢说。
“哪样?”
“挡在我前面。”
“那不是挡,是推。”
王奕欢抬头看她,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说:“姜胜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不值钱?”
姜胜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你的硬盘没丢就好。”
王奕欢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还是卡通柴犬的图案,贴在姜胜雪手臂上那块淤青的旁边。柴犬依然在笑。
在那之后,档案室里经常有两人的身影
她们开始在休息时间之外见面。王奕欢会发信息给姜胜雪,问她在不在站点,吃没吃饭。姜胜雪出外勤回来的时候,会在办公桌上发现一盒草莓牛奶,或者一个饭团,有时候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注意安全”,字迹很小,挤在纸的左上角,像是不好意思占用太多空间。
姜胜雪把这些便签纸收在抽屉最里面,和手枪的备用弹匣放在一起。
有一次姜胜雪在靶场练习,出来的时候发现王奕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饮料,一杯奶茶一杯咖啡。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奶茶都凉了。”王奕欢说。
姜胜雪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热的。她说:“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旁边有人经过,跟王奕欢打了个招呼,说王姐你怎么在这儿站着,王奕欢笑着说等人。那个人看了一眼姜胜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但没多问就走了。
她们沿着走廊慢慢走,姜胜雪喝咖啡,王奕欢喝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走到一个岔路口,王奕欢停下来,说:“我往这边。”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休息?”
“下午三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姜胜雪看着王奕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在那里又喝了一口咖啡,发现杯子已经被自己喝空了,但还是举着,像一个没放下来的手势。
亲密是水,从那个关不严的水龙头里一滴一滴渗出来。某天王奕欢靠在姜胜雪肩膀上睡着了,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她的头歪过来,头发蹭着姜胜雪的下巴,姜胜雪一动不动地坐了四十分钟,直到王奕欢自己醒过来。王奕欢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别人身上,整个人弹起来,脸红了,说对不起我睡着了。姜胜雪说没事。王奕欢说你怎么不叫醒我。姜胜雪说,不想叫。
又有一天,姜胜雪在收容行动中沾到了一点异常气体,需要隔离观察二十四小时。她在隔离室里躺着,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然后是王奕欢的声音,在和守卫说话。守卫说不行,隔离期间不能进去。王奕欢说我不进去,你把门上的观察窗打开就行。
观察窗打开了,王奕欢的脸出现在那块小玻璃后面,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朝内,五根手指张开。姜胜雪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把自己的手也贴上去,隔着玻璃,掌心对着掌心,中间是一层防弹玻璃和两道密封条。
她们就这么贴了一会儿,王奕欢在玻璃外面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姜胜雪听不见,但她看懂了。
王奕欢说的是“你欠我一杯咖啡”。
隔离结束之后,姜胜雪去买了咖啡,在第三休息室等王奕欢。王奕欢来了,坐下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这次怎么记得加糖了。姜胜雪说我记得你喝东西喜欢甜的。王奕欢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透出来的光很亮,又很快关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王奕欢问。
“你每次都喝很甜的奶茶。”
“那是奶茶,咖啡不一样。”
“所以你不喜欢甜的咖啡?”
“我没说不喜欢。”
姜胜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记住了,以后给王奕欢带咖啡的时候,都会放一包糖在旁边,不放进杯子里,让王奕欢自己决定加不加。王奕欢每次都加,整包倒进去,用搅拌棒搅得很认真,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天她们在Site-█的天台上,这是王奕欢发现的一个地方,通往天台的防火门门锁是坏的,用一张门禁卡就能捅开。天台上有一些废弃的通风管道和几把没人要的折叠椅,王奕欢把折叠椅擦干净,和姜胜雪并排坐着看天空。Site-█建在郊区,晚上能看到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
王奕欢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那颗是木星。姜胜雪说你怎么知道。王奕欢说我在资料室查过天文图鉴,因为每次上来都看到那颗最亮,就想知道它叫什么。
“你经常上来?”
“压力大的时候就来。你呢,你压力大的时候做什么?”
“打靶。或者擦枪。”
“擦枪。”王奕欢笑了一下,“你的解压方式好硬核。”
“你的解压方式也挺硬核的,上天台看星星。”
“那不叫硬核,那叫——”
“叫什么?”
“叫浪漫。”
王奕欢说完这个字就沉默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姜胜雪也伸手去拨,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空气仿佛停了一秒。
姜胜雪没有缩手,王奕欢也没有。姜胜雪的手指从王奕欢的脸颊滑到耳后,碰到了那个空着的耳洞,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王奕欢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胜雪。”王奕欢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
“是。”
王奕欢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星光,有风,有姜胜雪的倒影。她说:“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完。”
姜胜雪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去看王奕欢,而是看着天上那颗木星,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答案是是。从你给我贴第一片创可贴的时候就是。”
王奕欢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胜雪以为自己把话说错了。然后王奕欢站起来,走到姜胜雪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姜胜雪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创可贴。
“我也是。”王奕欢说。
那天晚上她们从天台下来,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不说话的时候就灭掉,灭掉的时候一片漆黑,姜胜雪能感觉到王奕欢的呼吸就在自己面前,带着草莓奶茶的甜味。有人经过楼下,灯亮了,她们看见彼此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灯又灭了。
黑暗中姜胜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大到她觉得整个楼梯间都在震动。然后她感觉到王奕欢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像抓住一个正在下沉的东西。
“姜胜雪。”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这个。”王奕欢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怕我们。”
姜胜雪没有说话,她把王奕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声控灯又亮了,这次亮的时候她们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对方,手握着,站在楼梯间的灰色墙壁前面,像两张被钉在公告栏上的便签纸,挤在一起,字迹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爱是一个慢慢降临的过程,像Site-█地下的那个异常,一开始只是仪器上的一个异常读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楼层。
姜胜雪和王奕欢的疯狂也是这样。她们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也没有刻意隐瞒。姜胜雪开始把王奕欢的休息时间表记在自己的任务日志背面,王奕欢开始给姜胜雪带午饭,装在保温饭盒里,每天换不同的菜,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番茄炒蛋,饭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趁热吃”。
她们开始在姜胜雪的宿舍里过夜。姜胜雪的宿舍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Site-█的平面图,用红笔标出了所有紧急出口的位置。王奕欢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你这个房间好压抑,然后第二天带来了一盆多肉植物,放在窗台上,说这样就有生气了。
后来那盆多肉被姜胜雪浇水浇死了。王奕欢又带来一盆,这次在花盆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三天浇一次水,不要多浇”。姜胜雪严格按照纸条上的说明浇水,多肉活了,长得很好。
单人床睡两个人很挤,但她们都不介意。王奕欢睡觉的时候喜欢把一条腿搭在姜胜雪身上,手臂环着姜胜雪的腰,脸埋在姜胜雪的颈窝里,呼吸很轻很均匀。姜胜雪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王奕欢的呼吸,数到一百,再重新数,有时候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她喜欢她身上那种…气味
有些事情发生在那些夜晚。姜胜雪的手指沿着王奕欢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王奕欢的背很瘦,每一节脊椎都微微凸起,像一串被皮肤包裹的珠子。王奕欢在被子里发出很轻的声音,不是呻吟,是一种介于叹息和哽咽之间的声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姜胜雪吻她的肩膀,吻她的锁骨,吻她右手无名指上那块因为握笔留下的茧。王奕欢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她把姜胜雪拉近,近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在一起,频率不一样,但渐渐重合。
“姜胜雪。”王奕欢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哑的。
“嗯。”
“你不要离开我。”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
姜胜雪没有回答,她吻了王奕欢的嘴唇,很轻,很慢,像在阅读一份用嘴唇写成的文件,每一个字都要确认,每一句话都要记住。王奕欢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姜胜雪的脸颊,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蝴蝶落在了花瓣上,花瓣好像不情愿一般敞开了自己,让蝴蝶落在自己身上。
花瓣被蝴蝶弄的抖动了些许,叶子上的露珠滑落,香气扑鼻。
那些夜晚里她们做很多事,也说很多话。王奕欢告诉姜胜雪自己为什么来Site-█,因为她大学导师被一个异常项目影响了,她为了弄清楚那个项目的原理才申请了鸡精会的工作。姜胜雪告诉她自己在加入基金会之前是边防部队的,退伍之后不知道怎么融入普通社会,刚好被招募了。
“你后悔吗?”王奕欢问。
“后悔什么?”
“来基金会。”
“不后悔。”
“为什么?”
姜胜雪想了想,说:“因为在这里遇到了你。”
王奕欢踢了她一脚,说你好肉麻。但她的手把姜胜雪抱得更紧了,紧到姜胜雪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疼。
爱不会发生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它发生在很多时刻。发生在王奕欢给姜胜雪贴创可贴的时候,发生在姜胜雪把咖啡杯放在王奕欢桌上的时候,发生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发生在天台的星光下,发生在单人床上那些漫长而安静的夜晚。
王奕欢加班整理一份SCP-█的收容记录,姜胜雪出完外勤回来,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档案室。她站在门口,身上的战术背心还没脱,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头发乱糟糟的。
王奕欢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她那个样子,笑了。
“你怎么跟个流浪狗似的。”
姜胜雪没接这句话,她走进来,站在王奕欢面前,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耳钉。很小的,银色的,上面有一颗星星。
“你耳朵上的洞一直空着。”姜胜雪说。
王奕欢看着她手里的耳钉,又看着姜胜雪的脸。姜胜雪的脸在档案室的荧光灯下显得很疲惫,但眼睛很亮,和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时候一样亮。
“你帮我戴。”王奕欢说。
姜胜雪的手指有点抖,她捏着那枚小小的耳钉,对准王奕欢耳垂上那个空了很久的洞,轻轻推了进去。耳钉穿过耳垂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然后停住了,星星贴在她的耳垂上,银色的光一闪。
“好了。”姜胜雪说。
王奕欢伸手摸了一下耳钉,摸到那颗星星的轮廓。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姜胜雪面前,把脸贴在姜胜雪的战术背心上。战术背心的面料很硬,上面有硝烟和汗水的气味,但王奕欢不在乎。
“姜胜雪。”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王奕欢的声音闷在战术背心里,瓮瓮的,“我要听你说。”
姜胜雪低头,嘴唇贴着王奕欢的头发,说:“我喜欢你。从你给我贴柴犬创可贴的时候就是。以后也是。”
王奕欢在她怀里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浸湿了战术背心,在硬邦邦的纤维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你哭什么。”姜胜雪说。
“我没哭。”
“你在哭。”
“那是因为你太肉麻了。”
“你刚才还说喜欢我。”
“喜欢你又不代表不嫌你肉麻。”
姜胜雪也笑了,她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变得更柔和。她用手臂把王奕欢圈住,下巴搁在王奕欢的头顶上,两个人在档案室的荧光灯下站着,周围是成千上万份收容记录和异常档案,每一份都关于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但此刻她们只关于彼此。
之后的日子是姜胜雪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好到她有时候会害怕,害怕这个东西会被收容,会被打上异常的标签,被锁进某个SCP的收容间里,永不见天日,害怕她失去她。
她们开始在食堂里坐在一起吃饭,别人看见了,有人笑,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多看了两眼但什么都没说。Site-█的风气不算开放也不算保守,大家都忙着处理那些随时可能失控的异常项目,没太多精力关心别人的私生活。
姜胜雪出外勤的时候,王奕欢会在通讯频道里听她的声音,不是违规,外勤通讯是公开频道,谁都可以听。姜胜雪的声音在频道里很简短,都是术语和代号,但王奕欢说她能听出姜胜雪的声音里有没有疲惫,有没有受伤。
有一次姜胜雪在任务中说了一句“目标已收容,准备撤离”,然后加了一句“今天食堂的麻婆豆腐应该还没卖完”。这不是标准通讯用语,频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王奕欢在档案室里听到这句话,把脸埋在文件夹里笑了很久,因为她知道姜胜雪是在跟她说话,在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方式说“我没事,我回来了”。
她们也会吵架。吵架的原因都很小,比如姜胜雪又忘了给多肉浇水,比如王奕欢又把姜胜雪的备用弹匣拿去当镇纸用了。吵架的时候王奕欢会不理姜胜雪,姜胜雪就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走,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最后王奕欢总是忍不住先笑,笑了就和好了,和好之后姜胜雪会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对不起。
“你能不能换个道歉的方式,每次都这一句。”
“对不起。”
“你看,又来了。”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算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什么?”
“就这样抱着,别说话。”
好日子像Site-█地下那个永远关不严的水龙头,一滴一滴,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很多。
悲剧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开始的。
那天姜胜雪在例行体检中被发现体内有异常残留,来自三个月前那次隔离观察的异常气体。那个气体项目编号是SCP-█,低危害等级,收容程序简单,所有人都以为它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但体检报告显示,姜胜雪体内的细胞正在发生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转变,类似于SCP-█的次级效应。
医疗组说大概还有六到八个月。
姜胜雪拿到报告的时候没有哭,她坐在体检中心外面的长椅上,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会怎么样,而是王奕欢。
她没有告诉王奕欢。她以为自己可以瞒住,以为自己可以在剩下的时间里正常地笑、正常地说话、正常地拥抱,然后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消失。但她低估了王奕欢。
王奕欢是档案管理员,她有自己的权限和渠道。她在姜胜雪体检报告归档的第三天就看到了那份文件,不是在姜胜雪的抽屉里,而是在站点医疗数据库的备份里。
她看完之后坐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没有哭,只是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
第二天下午三点,姜胜雪在第三休息室等王奕欢。王奕欢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加了一包糖。她把咖啡放在姜胜雪面前,坐下来,看着姜胜雪。
“你知道了。”姜胜雪说。不是疑问句。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没打算告诉你。”
王奕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姜胜雪,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是对我好?”
“是。”
“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然后找个理由离开,我就会好过?”
“……我没想那么远。”
“你当然没想那么远。你从来不想那么远。你只想着挡在我前面,给我买咖啡,给我戴耳钉,然后一个人去死。”
王奕欢的声音没有颤抖,很平,平得像一份档案上的打印字。但姜胜雪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那些被压住的、被折叠的、被锁进文件夹里的悲伤。
“对不起。”姜胜雪说。
“你能不能换一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不会死。”
“我……”
“说你不会死,姜胜雪。”王奕欢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亮,和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时候一样亮,和姜胜雪给她戴耳钉的时候一样亮,“你跟我说你不会死。”
姜胜雪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那句话。
她们沉默地坐了很久,休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咖啡慢慢变凉的声音。最后王奕欢站起来,走到姜胜雪面前,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姜胜雪的额头上。
“那我不走了。”王奕欢说。
“什么?”
“我不走了。你还有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王奕欢,你不能——”
“我能。”王奕欢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像收容间的合金门,“这是我的决定。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你不能阻止我。”
姜胜雪闭上眼睛,感觉到王奕欢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额头,温热的,有一点点汗。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膝盖上。
这是姜胜雪第一次在王奕欢面前哭。
剩下的日子她们过得很正常。至少表面上很正常。
姜胜雪还在出外勤,她跟Site-█申请了减少任务量,理由是“身体原因”,没有说具体的。王奕欢还在整理档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第三休息室,喝加了很多糖的速溶奶茶,吃草莓三明治。
她们还是会在姜胜雪的宿舍里过夜,单人床挤两个人,王奕欢把腿搭在姜胜雪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有时候姜胜雪会在半夜醒来,感觉到王奕欢的手指在自己背上轻轻划过,像在描一幅地图,描她的每一道伤疤,每一个凸起的脊椎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蝴蝶一直在欣赏着花。
“你在干什么?”姜胜雪迷迷糊糊地问。
“在记住你。”王奕欢说。
姜胜雪没有说话,她把王奕欢拉近,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眉心,吻她耳垂上那颗银色的星星。王奕欢的身体在她怀里很瘦,很小,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肋骨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像鸟类的翅膀。
当蝴蝶再次被花蜜所吸引,王奕欢的手指在姜胜雪的身体上停留很久,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温度变化,每一次肌肉的收缩。姜胜雪吻她的时候不再闭眼睛,她看着王奕欢的脸,看着她在快感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咬着下唇忍住声音的样子,看着她眼角渗出的泪——不知道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悲伤。
“看着我干什么。”王奕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在记住你。”姜胜雪说,把同样的话还给她。
王奕欢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伸手擦掉姜胜雪脸上的汗,说:“你学我。”
“嗯。”
“讨厌。”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嗯。讨厌。”
王奕欢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姜胜雪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那是因为你太讨厌了。”
姜胜雪没有再说话,她把王奕欢抱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但在这个窄小的单人床上,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宿舍里,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异常吞噬的世界中,它们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时间在走。姜胜雪的身体在变差。她的体力开始下降,手指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最初那次在休息室里一样。王奕欢不再问她“你没事吧”,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
柴犬创可贴的库存越来越多了。王奕欢买了一整盒,放在姜胜雪的抽屉里,和那些便签纸、备用弹匣放在一起。姜胜雪的手臂上、肩膀上、甚至手背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只笑着的柴犬,盖住那些因为异常残留而出现的青紫色斑点。
“你把我贴得到处都是。”姜胜雪说。
“就是要到处都贴上。”王奕欢一边贴一边说,“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我没想跑。”
“你之前还想一个人跑呢。”
“那是之前。”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姜胜雪看着王奕欢,看着她耳垂上的星星,看着她手指上的茧,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她说:“因为跑不掉。你贴得太紧了。”
王奕欢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那个熟悉的弧度,月牙从云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最后那一天来的时候,和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普通。
那天是星期六,Site-█的轮休日,站点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人员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姜胜雪和王奕欢在天台上,带着那两把折叠椅,并排坐着。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木星在白天的天空里看不见,但她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王奕欢带了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加了一包糖。还有一个草莓三明治,切成两半,一人一半。
“姜胜雪。”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基金会认识的,会在哪里认识?”
姜胜雪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永远不会认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比如?”
“比如在咖啡店,你是咖啡师,我是顾客,你给我做了一杯咖啡,然后你就记住我了。”
“我不会做咖啡。”
“所以说假如嘛。”
“假如的话……我会记住你。因为你点咖啡的时候会说要加很多糖。”
“然后呢?”
“然后你每天都来,每天都点同一杯咖啡,加很多糖。有一天你忘记加糖了,喝了一口皱眉头,我就记住了你的样子。”
“然后你就喜欢我了?”
“嗯。”
“怎么这么简单。”
“喜欢你本来就不复杂。”
王奕欢把头靠在姜胜雪的肩膀上,头发蹭着姜胜雪的下巴,和第一次在休息室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云慢慢移动。
“姜胜雪,你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嗯。和你坐在这里。喝咖啡。吃三明治。看天。”
王奕欢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从云层里穿过。
“我也觉得这样就很好。”她说。
她们坐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久到云走了好几朵,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王奕欢的手指和姜胜雪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放在折叠椅的扶手上,两枚银色的耳钉在夕阳下闪着光——王奕欢后来也给姜胜雪买了一个,一样的,星星的形状,戴在姜胜雪的左耳垂上。
“姜胜雪。”
“嗯。”
“你知道SCP-█的收容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吗?”
“不知道。”
“那个异常项目会影响人的记忆,让受影响的人忘记最重要的人和事。收容协议的最后一条附加条款是,如果收容失败,所有接触过该项目的的人员必须接受记忆清除。”
“嗯。”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什么,会怎么样。”
“你不会忘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忘记。”
王奕欢笑了,她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保护我的记忆。”
姜胜雪没有回答。她把王奕欢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王奕欢的手指都微微泛白
王奕欢说:
“姜胜雪。”
“嗯。”
“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那个异常残留,不是会影响细胞吗?医疗组说它最终会导致多器官衰竭。”
“嗯。”
“SCP-█的次级效应有一个特性,它可以通过体液传播。虽然医疗组说传播概率很低,但不是零。”
姜胜雪转头看着王奕欢,王奕欢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在夕阳下都是琥珀色的,亮亮的,暖暖的。
“王奕欢,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传染给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了,那个次级效应的传播概率是百分之三点七。如果你能传染给我,我们两个人分担,病程会变慢,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我们都能多活几个月?也许你会死得更快?”
“也许我们能一起。”
姜胜雪沉默了。她看着王奕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星,有风,有云,有整个天空的倒影,有她从第一天起就熟悉的那种固执和温柔。
“王奕欢,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姜胜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会让你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的耳钉是我给你戴的。你的便签纸在我的抽屉里。你的多肉植物在窗台上。你的休息时间是下午三点。你喝咖啡要加一包糖。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腿搭在我身上。你的手指上有一块茧。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
“还有,我喜欢你的感觉,我爱你”
姜胜雪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都在我这里。你不能走。我也不想让你走。但是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那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王奕欢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了,“我该做什么?坐在旁边看着你慢慢——”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折叠椅的扶手上,滴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滴在那枚银色的星星耳钉上。
“王奕欢。”
“嗯。”
“看着我。”
王奕欢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但眼睛还是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哭泣的人。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倒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加一包糖。然后拿两片创可贴,柴犬的。”
“你要创可贴干什么?”
“贴在我们手上。像上次隔离的时候一样,隔着玻璃贴着手。但这次不要玻璃。”
王奕欢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跟你学的。”
王奕欢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走向天台的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姜胜雪一眼。姜胜雪坐在折叠椅上,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她的左耳垂上戴着那颗星星,她的手臂上贴着一只笑着的柴犬,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王奕欢。
王奕欢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
姜胜雪一个人坐在天台上,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王奕欢的体温,温热的,像一杯刚倒出来的咖啡。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王奕欢,我抽屉里有一封信,是写给站点主管的。我申请了SCP-█的最终收容程序,那个程序需要人体媒介。成功率很低,但如果成功,可以永久中和那个异常的次级效应。我没有告诉医疗组,也没有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阻止我。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创可贴。每一片都是。”
她打完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Site-█的围墙外面是大片的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在夕阳下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奕欢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手指间夹着两片创可贴。
“姜胜雪,我——”
王奕欢的声音停住了。她看到了姜胜雪站在天台边缘的背影,看到了折叠椅上的手机,看到了屏幕上那行字。
咖啡杯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液体溅出来,黑色的和棕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创可贴飘落在地上,两只柴犬还在笑。
“姜胜雪!”王奕欢的声音撕裂了天台的安静,尖锐得像警报。
姜胜雪转过身,看着王奕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她们第一次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时候一样,和她们在档案室里拥抱的时候一样,和她把耳钉戴进王奕欢耳垂的时候一样。
“王奕欢。”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档案的标题,“谢谢你。”
然后她张开手臂,像一只鸟展开翅膀,向后倒去。
王奕欢跑向天台边缘的速度是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比她在收容实效的时候跑得还快,比她在Site-█的走廊里推着小推车的时候还快,比她走向姜胜雪、帮她在自动贩卖机上按咖啡按钮的时候还快。
她跑到边缘的时候,姜胜雪的身体已经下落了三层楼的高度。王奕欢没有犹豫,她把手撑在天台边缘,翻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Site-█的灰色外墙在眼前飞速掠过。王奕欢在坠落中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伸出手臂,在第四层的位置抓住了姜胜雪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和隔离的时候一样。和楼梯间的时候一样。和休息室的时候一样。和每一个下午三点的时候一样。
姜胜雪在坠落中转过头,看着王奕欢,眼睛里全是惊讶和愤怒和心疼和爱,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两杯咖啡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黑色的和棕色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疯了!”姜胜雪喊。
“你说过的,”王奕欢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你不会让我忘记。”
“王奕欢——”
“你欠我一杯咖啡。加一包糖的。”
风很大。Site-█的围墙在接近。荒地上的杂草在接近。夕阳在接近。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缠,两枚银色的星星在夕阳下闪了最后一下,像两颗遥远的星球,在宇宙的尽头同时熄灭。
之后的事情是Site-█的档案管理员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姜胜雪的抽屉里有一封信,是写给站点主管的,信里详细说明了SCP-█的最终收容方案,以及她愿意作为人体媒介的申请。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请把我的个人物品转交给王奕欢研究员,特别是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三天浇一次水。”
王奕欢的办公桌上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所有姜胜雪写过的便签纸,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列,用透明胶带封好,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当时的备注。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她们认识后的第二周,上面写着“注意安全”,备注栏里写着:“她今天出外勤,有点担心。”
最晚的一张日期是前天,上面写着“多肉浇过了,别担心”,备注栏里写着:“她今天笑了,很好看。”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是王奕欢自己的,日期是三天前。报告显示王奕欢体内也检测到了SCP-█的次级效应,感染时间推测为六个月前,传播途径为长期密切接触。
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进一步观察和治疗。
但已经没有观察和治疗的必要了。
Site-█的第三休息室后来翻新了一次,自动贩卖机换成了新的,咖啡的按钮在左边第二个,比以前好按了。休息室的沙发也换了,但靠窗的那个位置还在,有人偶尔会在下午三点看到一个空座位,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或者一片被遗忘的创可贴。
创可贴是卡通柴犬的图案,柴犬在笑。
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被一个新来的研究员接手了,她不知道这盆多肉是谁的,只知道花盆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天浇一次水,不要多浇”。她严格按照纸条上的说明浇水,多肉活得很好,绿油油的,胖乎乎的,在阳光下面晒着,看起来很满足。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以前没有人发现过。那行字写着:
“姜胜雪,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给你带咖啡。加一包糖的。——王奕欢”
字迹很小,挤在纸的角落,像是不好意思占用太多空间。
但那个空间一直在那里,空着,像一个耳垂上的洞,等着一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