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过河滩

罗智凯站在装置的顶端,他穿着羽绒服,笨拙而温和地从旁边高耸入云的铁杆上揭掉一块铁皮。

十二月的滨城见不到阳光,灰幕自天顶垂下裹住这里。远处山与山的牙臼相咬合着,从齿缝里淌出滚滚寒风,为滨海带来千尺之寒。

装置上附着很难看的锈红色,有点像干涸的血浆,它们在铁片上绘出一些血腥扭曲的图样,如棕榈树干上层层缠绕包裹着线虫。罗智凯曾在美洲的某个博物馆见过印第安人的血液艺术,但那比起这钢铁巨人身上的疮痍还是太微不足道了一点。罗智凯将目光投向装置之后的远方。

他自从调来钧台计划后就很爱去天线下休息,因为在这他就拥有整座城市。滨城四面环山,只有中央的滨海水晶一样沉眠在深绿的摇篮里,聚风地形让下沉的冷气把水晶冻得更加剔透,甚至能映出海边村落的影子。

“罗博士,三十分钟后就可以进行试射。”发射主控室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向罗智凯讲话,这东西像一小块砖头被罗智凯捏在手上,用可见电线连接耳麦。

“我检查最后一遍就下来,辛苦你们了。”他把无线电挂掉,用塑料封口袋把那片铁锈装上。

装置顶端建有一小片平台,底下的楼梯直通基地内部。外面冷,走楼梯下到基地里就暖和很多,基金会是按原来古遗迹的规模扩建的基地,所以大部分地方还有裸露的土石。原来的地基已经很难再支撑大规模改建了,但这上古时期建造的设施放到如今居然还能正常使用。

这就使罗智凯产生一种感觉:他们这些走人类前沿的科学家最后竟是在做考古工作,且越是在学术界知名的学者越能意识到这个事实。

反正他扪心自问,自己没本事整出横跨万年的电波发射器来。

发射基底下连着主控室,几个操作员蹲守在控制台前。墙一样大的控制台轰鸣着,闪烁着各种黄的、红的还有绿的灯。

罗智凯看不懂操作员如何扳弄各类按钮把手,因为这玩意很明显带有上世纪的特征。他是搞前沿理论的,和实验室里金贵的电子仪器小姐们是好友,却不擅长应付久经沙场的老兵。

密码纸从嗡嗡作响的小口里被吐出来,上面用孔洞记录了每次发射的数据。“这次还是只发射载波,向南三十度。”操作员把数据记录下来,这些天所有的样本都会发送到罗智凯的实验室里充当数据库。基金会每日都要按流程进行一次这样的试发射,虽说单次发射输出的能量不至于破坏钧台岌岌可危的结构,但其功率也已远超罗智凯此生见过的任意一架天文射电望远镜。

金属摩擦声剐蹭过罗智凯的耳膜,陈连生半夹着一本薄册子挤进了房间,他是钧台计划的负责人,也就是基地主管,罗智凯的上司。

“我每次都受不了这试射的动静,让我胃里难受的慌。”陈连生苦笑着把耳塞拔下来,对罗智凯耸耸肩。

“这也是当时把整个滨城的市民全部迁徙走的原因。我们既然在基地里搞研究,就有必要忍受这么一点点的不适。”罗智凯轻声说。

其实罗智凯不大喜欢这个主管,陈连生不是一个科学家,他身上没有科研者普遍存在的共性。他不是那种走研究方向上位的学者,他是基金会另外一套官僚体系的造物。

陈连生摸摸鼻子,他不打算跟罗智凯继续这个话题。

“罗博士,站点方面希望尽快将钧台投入使用。你知道现在形势不太好,如果我们能在宇宙信息战领域领先GOC,那对基金会内部的鼓舞是很大的,你我甚至有可能因此名留青史。”

这话倒是无误,罗智凯清楚如今帷幕内形式紧张。不单是基金会与GOC,各组织之间都在搞军备竞赛一类的玩意,相较已经在土地上发展了数万年的奇术科技,太空领域一贯是公认的技术蓝海。为了在这一领域抢先一步,近年来愈多的相关设施被建立,钧台也恰是其中之一,甚至内部还传出过所谓“得太空者得天下”的论调,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分一杯羹。但这些跟罗智凯没有太大关系,对他自己而言,他就只是个搞研究的。

“现在没有合适的受试者,而且我不确定钧台现在的结构强度能否进行真正的发射试验。钧台太老了,而且受损很严重,任何激进的实验都有可能损坏它。可预计的修复周期还要很长,绝不是我们眼下就能处理好的。”

陈连生把册子往桌上一拍,笑着看向罗智凯。

“这就是我现在来找你的原因,站点已经把第一批筛选测试的优胜者送过来了,而钧台的结构修复也会同步进行。按计划看,你未来还能享有一周的假期。”

“一周后开始?不,站点要一周内把钧台修复到足以投入实战的状态?”上层的激进程度震惊了罗智凯,他本以为在类似的项目中领导者起码应当具备足够的耐心,但现在来看这群人的能力恐怕远不及他想象的那么高。

陈连生敲敲桌子,在一旁调试设备的操作员立刻知趣地撤出房间。他把桌上的册子摊开,朝罗智凯推去。

上面是一列串着一列的人名,原来是本花名册。罗智凯发现有些名字已经被红笔圈出标记,还有被线斜划掉的,表头用黑色油墨印出“区域GOI人员统合表”几个大字。

他忽然从人名和红线间品出某种极恐怖的意味来,猛地抬头看向陈连生。

“这些是破碎之神教会的成员,还有他们的神父。”陈连生做出回应,“监督者们找到了更高效的方法。”

后来的一周里,陈连生就不再允许罗智凯上下钧台了。只有寒风跟他的孤独共处一室,罗智凯设法把自己休息室的窗户档住,让自己尽量不去多想基金会的修复工作。他对基金会修复钧台的方式并没有一个准确猜测,只是那些被红线圈起划过的人名让他本能的不安。

陈连生推开休息室的门,上下看看,又了拍罗智凯的肩膀:

“今天天气不错,罗博士。有时候别把自己压的太紧,你得明白有些事跟你没关系,也管不了。多宽慰宽慰自己,就像你说的,科研需要牺牲嘛。走吧,在正式执行钧台计划前我们还有几个人要去认识。”

罗智凯苦笑了一下,好像他第一次认识陈连生似的。两人从昏暗的地道里移步去往会客厅,它建立在钧台的外面,独立占了山腰上很大的一片位置。

从位于山顶的钧台去那里需要乘车,他们坐的是那种四驱的敞篷越野,车壁是用铁揽焊的架子,四方镂空。在罗智凯看来那东西除了车底盘结实外几乎和铁丝钉的没什么两样,另外的好处是一路上能欣赏山间风光,滨城的风景他怎么也看不够,不过现在没什么心情赏玩就是。

“山弯弯嘞个水长长咧——游子你功成归故乡——”陈连生反而兴致很高,他扣着方向盘,一路和着山道的倾斜起伏高歌。他的民谣起调很高,也极雄阔,像粗暴地将纤细柔弱的滨城撕开一道裂口,狰狞着与山间的宁静格格不入。罗智凯肯定这绝非水乡那含情脉脉的小调,但除了这个他什么也判断不出来。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到了会客厅的院子里。这座建立在山腰的建筑规模宏大,构造类似古代的行宫,分为内城外城两个部分,全区域都铺设有灰白色石板作为地砖。外城因为没什么建筑,就被称为院子,而内城里是一座大殿,现在被改造为搞文书工作的地方。

几个穿着不同陆军军服的男人坐在内城殿内的太师椅上,他们中有三个是外国人,还有两个中国人。罗智凯没认出他们的衣服原来隶属于哪个部门,不过在基金会这种模糊不清往往才是常态。

“席白鸟。”那位中国陆军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自我介绍,他大概有三十来岁,是那种不刻意蓄胡子也能认出的经典硬汉形象,身上的肌肉不算夸张,线条也不如电影里那样流畅,但有绝做不得假的力量感。

“我是陈连生,钧台计划的主负责人,这位是罗智凯博士,首席研究员。”陈连生伸出手,而后是罗智凯做相同的礼仪。

“他们之前是site-c78的特工部队,受调来参加钧台计划,”陈连生对罗智凯介绍说,“席先生更是爱蒂塔计划的首批参与者之一,经验丰富。”

“爱蒂塔计划?”

这个词意味着平行时空旅行,罗智凯对这个名称有很深的印象。因为比起他曾经搞的射电天文学,这玩意更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一个源自其他唯心世界的魔法狂想。和他来到基金会就职后才得知存在的现实部或者奇术研究部一样,都像是神话中的东西。

“罗博士对这个很感兴趣吗?”席白鸟笑着问他,“我可以告诉您一些相关内容,放心,不违背保密协议。一来爱蒂塔现在的保密级别早就没有那么高了,二来真正被保密的技术性内容我也不清楚。”

罗智凯把席白鸟投向他的目光重新投给陈连生,陈连生则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不用请示我。组织上也是这个意思,毕竟理论和实际操作还是你们二位直接负责,我就起个沟通作用。”

随后陈连生把其他四位陆军带入大殿内部的暗巷里,为两位研究员留下空间,罗智凯知道那里通向偏殿——现在作为会议室使用。在分别前,陈连生希望他们速战速决,今天还有一个对接会议可能需要罗智凯领导。

在目送队伍立刻后,席白鸟率先开口,“出去走走?顺便带我熟悉熟悉环境。”罗智凯欣然应允。

他们从主殿的雕栏木栋里跨出,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就是一座破损的石台,它带着铜炉静静躺在大殿前。“这里以前据说立着伏羲像,五米见方的一个祭坛。”罗智凯解释说,“在确定有神秘学意义后就被基金会拆除了。”

“伏羲像…是多久年前立的?”

“C16鉴定的结果是五千多年前,中国那会大概是夏朝。”

“那这不是文物吗?拆了多可惜。”席白鸟把手放到石台的废墟上,岩石的寒冷像一块坚冰,不可思议地冻结了上千年的时光。岩石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千百万年前是什么样,千百万前后看它还是什么样,历经日晒风吹后却还始终如一。

“毕竟是伏羲像,拆了总比留着让别人惦记的好。”罗智凯说到这里,寒风又让他打了个冷颤,他想起这里除了基金会应该已经没有别人了。“您说那时的古人是怎么建起来这样恢弘的建筑的?那可是五千多年前,比埃及金字塔都要早,他们不光造出了这里的宫殿和石像,甚至还有那个。”他往天上看了看。

席白鸟知道罗智凯指的是钧台,他低头沉吟片刻,开口道:“罗博士,人的潜能是巨大的。我曾经还服役的时候知道一个战士,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当时应该是亚洲大联合。我在北线抗击苏联的组织余孽,他们为了断掉中国分部的通讯,在战壕里埋了不少奇术破片雷。有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通讯兵,好像是北-5战区的,要送一封信到我们的战区,他在路上不慎踩到了地雷,当时就被炸烂了半边身子,最后是硬爬了几百米爬到我们战壕里才让人看见。我们费劲把信从他手里拽出来,发现他尸体早就跟信僵在一起了。”

“这样啊…”罗智凯揉揉眼睛,他盯着地上那堆石头废墟,那里刚好有一颗被单独孤立出来的石屑。“当时死了不少人吧?”

席白鸟点头,“除了超自然世界大战,亚洲有数的战役也就那几个。我算幸运的,没有被后续的影响波及到,在北部战事告捷后便调去参加爱蒂塔了。”

“战争总不是令人愉快的话题,让我们略过它。”罗智凯呼了口气,“说到爱蒂塔,冒昧问一下。据说你们是通过打碎物体的方式沟通平行宇宙的,是真的吗?”

“准确而言,我们是在休谟场中抽出一片低值区作为镜子反射被发射出去的基础粒子。在这个特殊的现实不稳定场下,使反射粒子与原粒子建立可锚定的纠缠关系,再投射到对应的平行世界里。再具体的理论细节我也不清楚了,或许当年那批核心科研组知道,不过这些跟绝大部分技术使用者没有关系。我们就只是在利用现象而已,如同古人利用火一样。”

“既然是镜像投射的话,那些被传送过去又回来的物体还是原来的物体吗?被传送的人呢?”

这回轮到席白鸟沉默了,他低下头藏住自己的眼睑,过了好久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

两人一路无声地漫步至会客厅的外城,从这里抬头仰望就能够看到钧台的全貌。这巍峨的钢铁巨兽通天彻地般将山与天贯穿,其宏伟令罗智凯联想到神话里的定海神针。

“瞧,多伟大的造物。您还不知道钧台计划是干什么的吧?”罗智凯开口问道,他有点后悔自己当时多余问席白鸟一句,想做些转移话题的尝试。

“来之前略有了解,好像是一个远古电波发射器工程吧,我了解破碎之神教会还要比了解这个项目多一点。站点把我调过来做顾问,但项目的具体内容还没告诉我,需要跟你们做接洽。”席白鸟靠在栏杆上,也抬头观赏这巨大的白色天线。钧台基座整体呈A字形立在山巅,其上有一个圆形的平台,三根中空的铁管连接本体,可以自由转向,不过说是铁管,其周长是两个罗智凯也环抱不住的。

“钧台是一座非常古老的电波发射器,且功率奇大。一般而言我们进行宇宙级的通讯都需要使用能量透镜将电磁波放大,而想要进行广播则至少要掌握引力波技术,但钧台不一样,它无需任何能量透镜就可以发射足够进行宇宙广播的电磁波。”

罗智凯简要介绍了钧台的性质,比起爱蒂塔计划,钧台显得更普通,但也更异常。因为爱蒂塔的原理至少还可以用物理学解释,而钧台的大功率放射则一直是不解之谜。

“它很基础,”席白鸟点评道,“但伟大往往成就在基础之上。”

罗智凯不置可否,“钧台计划是我们基于钧台设施,联合模因部成立的宇宙战略级项目。我们计划将一个人的所有信息整合成模因形式,以电磁波的方式广播到宇宙中。假使存在未知的地外文明,只要他们拥有电磁波通讯技术并拦截下我们发出的广播,这个模因体就会被他们解读,而解读基金会的模因则意味着被基金会感染。你想一想,一个全宇宙都接受基金会理念,并会帮助我们收容异常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啊,难怪这项目拥有这么高的保密级。”席白鸟好像注意到什么,“把人以模因形式发射出去?那人还活着吗?”

“跟爱蒂塔计划的做法完全不同,不要产生这种联想。”罗智凯解释说,“我们只是收集个人的数据,然后用模因技术生成一个具有个体意识的信息复制体。钧台计划只会发射那个,本体在完成信息采集工作后就和整个发射流程无关了。”

“一个有意识的信息复制体……听起来相当浪漫。”

两人一同起身向回走去,会客厅的外城是他们能到达的最远范围,再出去一点就有被哨站抓捕的危险。时间已经到傍晚了,罗智凯在山腰上眺望滨海的远处,那绵延的山顺着水淌着,把天边燃起来的火勾连到海里。

罗智凯推开会议室的门,他发现席白鸟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席白鸟也压低声音回答他:“没什么,就是这里的环境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我本以为会更…严肃一点。”

罗智凯左右环顾一圈,立刻就明白了席白鸟的意思。“钧台的会议室是会客厅的偏殿,我们估计这里在当时就是供奉神像的地方。”他解释道,和一般刻板印象里的会议室不同,这里几乎难以看到任何现代设备,甚至开会的桌子都是沉香木制的八仙桌。罗智凯注意到,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们还点了檀香,让整个室内空间弥漫出令人头昏的香气。

陈连生当然注意到了两人,但他正站在投影仪前做简述,所以对他们点了下头就权当打过招呼了。席白鸟扯过椅子坐到罗智凯旁边,发现陈连生讲的是计划的根本目标,和罗智凯所述别无二致,没有什么听的必要。

“…电磁波在宇宙这种环境下,必然会因干扰和距离而变得微不可察,如果要进行广播,就需要极大的功率来保障信息被完整传播。现代科学已经证明引力波是目前最有可能达成宇宙广播的基本波,因为波之间相互作用的应力,引力波不会在太空中遭受很大干扰,但以人类目前的技术还无法大规模制造并发射它……不,不要跟我扯EVE粒子,我们找不出来能进行宇宙广播的奇术师。如果基金会真的发现了这等人物,第一个接手他的只会是超形上学部而不是我们钧台。”

陈连生把手里的会稿朝桌上顿了顿,他把PPT关掉,打开了另外一份文件。“后面是关于钧台的基础构造,这部分就由罗博士给诸位讲解。”

“So why are we asked to come here?”

举手发问的是一位美国军人,至少罗智凯以为他是美国人。

陈连生已经一只脚迈到台下,现在他把自己的另一条腿也搬下来:“抱歉,这是我的疏忽,居然忘记给各位讲这件事。在座的各位都是久经考验的基金会老人,无数次的超自然战争和收容失效锻造了你们精湛的技巧和非人的能力。毫无疑问,你们绝对是基金会前线最精英的那批战斗人员。”

“但是,同志们,我要说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与你们身上的某些闪光点相比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让你们被任命参加钧台计划的原因是你们对基金会、对常态的忠诚。无论是NSCT(常态稳定理念测试)的满分成绩,还是从铁与血里铸就的资历,这些都共同构成了基金会选中你们的原因。我敢说在座的诸位为基金会献出生命的经历不会少于三次。”

他把手撑到八仙桌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来平息自己:“我们需要在不受控的情况下也一心向基金会的战士,而你们用行动证明保护常态早已被刻入了你们的基因。这就是基金会选你们来的目的,你们的模因样本将被采集,然后作为弹药被钧台发射去宇宙深空。你们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批在宇宙尺度上实现精神永存的人类!”

樊长空提着公文包,一个人推开建筑的大门。

楼里空荡荡的。他熟练地打开头灯,这里的一切都是铅灰色,如果不是他头上的那点光源,楼里堆放的办公设备和铁皮箱足以让他举步维艰。这些东西并不老老实实贴在地上,事实上即使只用足尖轻轻碰撞它们也会让这些杂物在天空中漂浮许久。

这里是环月引力系统控制中心,简称CGSM,由混沌分裂者于冷战期间建成。设施一直躲藏在月球暗面的某处大环形山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樊长空推测它应该还能继续隐藏几个世纪。

莱恩•科斯坐在一堆计算机背后,那些机器乱叫轰鸣着,进行某些数学上的运算。这英国佬长着完美符合樊长空刻板印象里的鹰勾鼻,且有患毛囊炎的迹象,可惜这鼻子在头灯的照射下相当白净,樊长空无不恶意地揣测这是太空无菌环境的缘故。

“最新指示,”他打开公文包,将一张印满英文的资料抽了出来,“基金会在修复钧台方面已经取得显著进展,向宇宙进行模因广播也绝对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

“这完全是破坏活动,他们一直执着于守护他们定义的常态。”莱恩用铅笔把屏幕上的东西抄录下来,然后按下了电脑的关机键。“他们已经剥夺了真正的常态,让人类生活在虚伪之中——现在还要在宇宙尺度上抢走属于人类的真实,哼,和他们曾经在模因学和现实层所实施的暴政别无二致!”

樊长空好奇地把头探向莱恩手里的纸片,“又是通讯拦截?这次是美国还是中国?”

莱恩则摇摇头,“不是,这次是拦截地外的信号,来自286万光年之外的通讯。以地球现在的常态科技还没法接收到,等能处理这条消息的时候估计时效性也早过了,我只是做封存留档而已。”

“什么内容?”

“和我们没有关系,是一个星际联合帝国的独立宣言……要是不阻止地球上那帮独裁者,宇宙里很快会连这样的声音也没有了。”莱恩冷笑几声,把樊长空手里的纸片夺回来,“总部怎么说?要我们拦截钧台发射的广播吗?你知道这不可能,钧台是WAN的右臂,CGSM的设施根本无力处理超形上学等级的电波辐射。”

“不用这么麻烦。”樊长空一摆手,“我们没必要等到火烧眉毛才被动防守,所谓拆家容易筑房难,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像我们CI曾经对基金会所有站点设施做的一样。”

“在没有任何其他GOI帮助,没有内部D级可供联合的情况下去强攻一个保密等级等效Thaumiel项目的站点设施?你绝对是疯了,我敢打赌那里面80%都是武装部队。基金会肯定用逆模因技术把钧台藏起来了,我们到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它的位置。”

“这个世界的我们没有办法,不代表其他世界的我们也束手无策。人是要相信可能性的,莱恩先生,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不动脑子墨守成规的模样。”樊长空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钟,“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在莱恩疑惑的目光中,他面前的空间被放大、重组和牵引,指向一个子虚乌有的奇点。然后那一个点轰然炸响,自中心向外围不快地荡漾出一圈空间曲度,无数色彩在这曲面上跳跃交织,从各样色光交汇成纯洁的白,再由白色里泛透出水彩画一样的浅蓝色。

这面镜子一样浅蓝色的方形很快成为了设施里唯一的光源,而后它的形状抽象成一个军装男人。

“合作愉快,席先生。”樊长空向军人伸出手,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跟席白鸟接触,在此之前他们只使用量子通信进行跨宇宙对话。

席白鸟握住樊长空的手,铁一般的沉稳有力。与本宇宙的席白鸟不同,他身上穿着一套纯黑色系的军装,风格与二战时期德国的军装相似。而最令樊长空侧目的还是那双藏在狰狞疤痕之下的眼睛:冷漠,残忍,极具掠夺性,且带有独属于战争的疯狂。

“合作愉快,樊先生。”席白鸟左右打量一眼,“我们这是在月球。”

“我们是在CI目前最大的宇宙通讯拦截装置上!”莱恩抬起头,他的拳头捏紧又放下,樊长空知道那是在做提他衣领的尝试,“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敢把其他宇宙的人带到本宇宙来?”

“我们的合作基础建立于他宇宙的溃亡。”樊长空耸耸肩,他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你会知道我们约定的内容,参与这次作战行动的所有人之后也会知道。他们帮我们摧毁基金会,而我们在本宇宙为他们留下生存空间:不管是火星还是T-2819。”

事实上,自爱蒂塔计划成功运行以来,帷幕世界中各组织与平行宇宙接触的事件就并不罕见。这种情况是当时的基金会也始料未及的,不过他们很快便接受了这一事实:因为如果他们建立了稳定的跨宇宙技术,那么在概率学上必然也会有其他宇宙做到这一点。爱蒂塔计划建立于量子纠缠技术上,这意味着在基金会掌握技术的那一刻,这个技术事实便以光速扩散到无数个平行世界里。打个简单的比方,假设有一片十分空旷的停车场,沿扩散线路放置一堆光感路灯,而基金会当年所做的便是在停车场中心点燃了第一座火炬。

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平行宇宙很快建立了一个共识:在所有宇宙旅行者中有两类是最危险的。第一类是流亡者,他们的世界往往已经因某些不可抗因素被摧毁,只能流亡寄生于不同宇宙之间;第二类是越限者,他们的存在则令一切文明感到惧怖。对流亡者的防范主要是因为外宇宙殖民主义与老套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对第二类存在则是因为其不可解性。正如单体宇宙中光速是定值一样,基于量子纠缠技术的爱蒂塔计划在各平行宇宙扩散的速度也应当是以光速扩散,各宇宙建立联系的速度也绝对不会比光速更快。但越限者们的存在则突破了这一事实,他们的宇宙远在光速短时间内能达到的距离之外,可是这些文明竟然在爱蒂塔计划扩散到其宇宙之前就能进行平行世界旅行,这说明其至少战胜了光速。

“我不相信总部居然会允许你接收一个流亡者。”莱恩狠狠盯住樊长空,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我早知道你是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你只在乎你的欲望和权利,你从来没有把混沌分裂者的誓言放到心上。我猜流亡者不止这一个吧?你们带了多少人?一支军队还是一整个站点机动组?你这该死的骗子…!”

樊长空一拳打在莱恩的下巴上,CGSM的低重力环境让他直接被击飞到空中。“这就是我他妈能当上设施主管、行动负责人的原因,而你只配一辈子当个可笑的抄电脑记录的玩意。”此人的恶劣性格在这时终于暴露无疑,而席白鸟只是站在一旁观赏着这出闹剧。

他一跃而起,拽住莱恩的领子:“这叫合作的艺术,你这头蠢驴。”莱恩的ID卡顺便被他从衣服里扯了出来,“你干什么都要向总部申请,所以你才处处慢人一步。我告诉过你向总部申请报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组织需要的是焚尽一切的激情和果决。”

樊长空带着莱恩落地后,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现在我们可以聊聊突击行动的细节了,先生。”莱恩作为CGSM的总设计师和监管者,原则上权限比身为主管的樊长空还要高上一级,如果要瞒着CI总部与席白鸟建立合作,控制住他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这可怜的设计师现在畏缩到杂物堆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你们有多少可用武装力量?”席白鸟看向樊长空,“别指望我们出任何哪怕一个人,跟先前协议上的一样,我方只提供情报支持。”

“那你就显得太没诚意了,朋友,我们的合作可不能基于这样浅薄的信任上。”樊长空笑着大跨步向电脑堆后面的空间走去。“我不觉得你们的性命比CI战士的要高贵多少。”

在黑暗中,他第一次看到席白鸟把眉头皱起来,然后那军人开口道:“科学技术支持,再算上我的一条命,这就够了。我们本来也只是想换取一隅土地苟延残喘而已,你不要再妄求太多。”

樊长空走到一面墙边,他的步调慢了下来,最后近乎停滞。“我还要你们的世界,一整个世界。”

他用莱恩的ID卡扫过墙上的识别装置,在一阵气闸放压的声音后,那面墙缓缓升起,漏出里面一条宽阔的通道。大楼内的空气顿时稀薄很多,然后又渐渐恢复正常。

“我们的世界?你真是疯了。你不怕你们的宇宙死亡吗?”

“我猜你们剩的人应该不多,否则不至于在人力上这么节约。至于宇宙死亡,你不觉得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话有些假惺惺吗?你要清楚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哪怕一个生命体允许一群被恶意模因盯上的流亡者逃往自己的宇宙,遇见我是你们的幸运。”

片刻后,席白鸟的脸上扯出一丝狞笑,“而你的存在实在是你们宇宙的不幸。”

强烈的气浪将地上堆放的杂物震飞出去,那些铁器以不算太慢的速度飞向楼层各处,如果三人的手里不抓住钉在地面上的固件,这气浪也会令他们飞行起来。一辆类似于高速列车的设施停在通道的内部,樊长空挡在列车内部耀目灯光的光线前,形成一抹模糊的黑影。

他转身向列车内部走去,席白鸟看见他身前陈列着一系列设备和电子屏,樊长空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四枚拳头大的金属球体从CGSM的外端向地球发射,它们将以千分之一光速的速度进入地球外部的引力轨道,并呈三棱锥形排列。球体首先向彼此发射极细的、承载着超高精度同步信号的能量束。紧接着,球体开始沿这六条棱边向地球电离层上一个预先计算好的薄层投射经过复杂调制的微波。此刻电离层中电子密度被微妙地重塑,形成了一个谐振发射阵列,像是用丝绸包裹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致密的它们会反弹一切通向宇宙的信号。

如果有外星文明在此刻用高敏波感器在太阳系探测地球,他们会发现地球像一盏突然熄灭的灯。所有向太空溢散的电磁波全部消失,一切信息在全频段都不可见,这颗行星猝死了,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布局,地球此后会一直保持沉默。在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让地球内部所有基于电子通信技术的信道全部被干扰堵塞,让人类退回至无线电时代之前。”

“这样的话,你们在月球的这处基地恐怕也留不下来了。基金会不会被这样的事情影响太久。”

“不重要,”樊长空笑着看向席白鸟,“放弃这处基地,换来的可是整个钧台。在他们发现并破解我们耍的诡计之前,没人会发觉钧台内部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要通讯设施的失明期。”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蔚蓝色的行星,太阳躲到地球的身后,在球体的弧面上漾出一层朦胧的柔光。

那抹月牙似的柔光很快消散了,只在瞳孔里留下空洞的灰暗。金属的冰凉刺痛了罗智凯的皮肤,这尚是他第一次见证生命的散去。

“工但应神,愿以手复神躯。”又是一位老人。他被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押送到钧台的前方,老人朝钧台微微鞠躬,然后带着满足的神情永远离开了人世。特工们将他运送到某个熔炉一样的装置里,尸体被燃烧殆尽,体内的金属改造部件则从熔炉后的空腔里飞出。它们像雏燕飞向母亲一样飞向钧台,在接触那布满铁锈的表面时融化。

基金会抓捕破碎之神教会成员修补钧台的行为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顺利。这些经过半机械改造的破碎信徒一开始还会进行反抗,但在知道基金会抓捕他们的目的后便不再有抗争行为了。他们无一例外的带着朝圣般虔诚奔赴死亡,罗智凯听说就连远在三波兰特的破碎教会总部也对钧台方面的抓捕行为采取绥靖政策。

这不意味这罗智凯能像陈连生一般面带微笑的看着这帮人赴死,信徒们的坦然只让他在感到不安时更添了几分莫名的畏惧。

随着最后一批破碎信徒的死亡,钧台的修复工程也进入尾声。那名破碎教会的年轻神父高兴地抚摸着钧台的外层涂漆,仿佛他面前的是与他日夜肌肤相亲的爱人。

“修复完成了,我的主啊,世界终于又能得见您伟力的万分之一。”这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包含着热泪,单腿跪下,把左手放到右肩上行礼。

“你确定钧台现在确实可以投入使用了吗?这方面你们领先基金会许多。”陈连生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手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我们不可能在修复主的工作上糊弄你们。”年轻神父回应道,他站起身,像是被押送过来时一样朝警卫举起双手。“当然,基金会会检查第二遍。”陈连生像没听到神父说话,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神父走向警卫,罗智凯发现他好像一直心不在焉。

突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罗智凯先感到自己的脸上火燎一般的痛,然后是一声枪鸣。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原本光滑的皮肤现在有皴起的褶皱,血液从伤口处淌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神父的心脏已经被洞穿了,汩汩鲜血溪流般蜿蜒下来。他的脸上没有面对死亡的任何恐惧,但罗智凯也没从他湛蓝的眸子里读出解脱。

“咳…真可惜,本来以为能与主同在的。”他的右肩处伸出一架炮杆,炮口因刚刚的攻击行为而冒着缕缕青烟,“我只有一发子弹,你们…”

没等神父的话说完,他的头颅便又被贯穿了,手枪的口径相当之大,几乎是把他的脑袋削了个对半开。陈连生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把香烟吐掉,擦了擦手里的枪。

一个黑漆漆的玩意从白色的脑花里滚落,那上面绑着电子表和红色的条状物:这是一颗小型集束引爆弹。

安保连忙将罗智凯拉开,他们抱着防暴盾朝炸弹一拥而上。到现在罗智凯也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的耳腔内轰鸣着,大脑感到一阵眩晕的麻木。

“他的动作很快,差一点就射中头部了,”陈连生眯着眼睛打量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现在是战争时期,罗博士,我不可能每次都成功把你从死神手里抢下来。你需要尽快学会警惕一切,并反应所有即时袭击事件。”

陈连生把手枪塞到罗智凯的手里,然后拍拍他的肩,“让席先生教教你怎么用枪吧,今天之后钧台恐怕就没什么安分日子了。”

罗智凯觉得这确实太不正常了。

在发射室里,罗智凯发觉最近所有的电波发射器,启用它们时的反馈数据都不太对。面前的终端显示出一幅诡异的图样:代表射线的函数正常上升,在极短的一段距离后却像触网的乒乓球一般锐角折回,整个图像宛如航行于无际海洋中的片片船帆。随着射电放射时间的推移,图像从船帆渐渐转变为令人不安的尖锐三角形,最后骤然平缓成无变化的直线。

他用梯子攀上那个小型发射器,发现其接收返回信号的部位果然被烧毁了。暗红色的螺钮成泥状半凝固在天线根部,罗智凯记得这种不详的情况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他专门使用了小型发射器测试,而上次用大型天线的尝试则导致灾难性的起火事件。

在接连的事件中他还发现了一个规律:使用越大功率的射电会导致接收系统越快熔毁,而同一方向射电图像产生船帆状变化的时间总是恒定相同。这就好像天空中有一层无形的膜,所有向天空发射的电波都被它在同一高度拦截并弹回,且几乎没有任何能量衰减。

罗智凯打开电脑,一份拟好的模型建立研究文件被他上传至SDAC(基金会数据分析中心),实际上,他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个捕获到CGSM发射的四颗金属球的人。各国的射电望远镜工程基地发现异常的时间要比基金会早得多,但只有他发觉了这层三棱锥结构的拦截膜。

“三次试射的结果显示任何射电行为都会被这层神秘的天网拦截,而根据两次信号返回的时间推算,其覆盖高度不会高于电离层。我不确定它是否只覆盖了北半球,单一射电基站能测试的角度有限,但如果世界其他部分的测试结果跟钧台基站一样,那就太可怕了。值得注意第三次射电实验的反馈结果,我偏转了天线的方向,使它几乎是以平行于地面的角度射击(请原谅我用词的不准确,但在天文角度,刚好略过山体高度的线路跟平行于地面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这次数据的反馈时间相比其他两次有明显延迟,且在返程时发生了路线偏转。在反复的校准和角度切换后,我几乎可以肯定地球上空的这种封锁结构起码是一种斜面,极幸运的,天上还有一段折角直对着钧台,这让我确定了它的近似结构:三棱锥。我需要全球其他射电实验室的数据,相关的申请已随本文件上传至SDAC。”

罗智凯把电脑合上,静静盯着发射室的天花板,他现在有一种特殊的幻梦感,人类历史上体验过这种感觉的人不多,罗智凯认为自己现在算是其中之一了。这种感觉源自不确定性,罗智凯不确定世界变成这样是否是因为自己,或者说因为是钧台。在此之前罗智凯其实一直对自己在做的工作没有实感,直到他发现这绝望的情况可能与他有关。

SDAC方面没有让罗智凯等太久,很快几份源自世界各地射电天文站的报告就到了他手里。它们分别来自中科院国家天文观测中心、乌鲁木齐射电观测基地、绿堤射电天文站,还有欧洲甚长基线干涉网观测中心等源自阵列射线天文站数据的数据。这些数据无一不与罗智凯的测量结果相同,再次印证了他模型的正确。

随文件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封信,大意是基金会认可并采用了罗智凯的数据模型,将依此来确定这次异常现象的成因,现在罗智凯被授权可调动基金会所有射电设施力量,全球一切大型射电天文站都暂时属于罗智凯。

这是曾经他不敢奢望的巨大资源,但现在却有些索然无味了:面对这绝望的情况,他纵使拥有一切高端科研设备又有什么用呢?实话实说,罗智凯是学射电天文的天才,是习风优良的学者,但绝不是那种把科研当成生命全部的怪才,否则基金会也不可能选中他。

很早之前罗智凯就听闻过在某一方面浸淫极深的学究因科学观世界观破碎而自杀的惨案,他自认自己绝不属此列学者。罗智凯在学术方面把一切分的很清,科研是科研,异常研究是异常研究,他能为科研部分劳心,异常研究方面的事情则完全不过问。他要能把异常研究明白,那异常就不叫异常了。

罗智凯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情绪,跟基金会有关的一切他都想得过且过下去,无论是钧台,还是那些教徒,或是这次的天网。异常说到底跟他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一个普通人,又能怎么干涉这些影响世界的玩意呢?

跟罗智凯一样被这层神秘天网困扰的还有一位,此刻他正站在“飞跃者”舰的舰头部分,透过舷窗凝望自己的故乡。那颗星星是流光溢彩的蓝色宝石,唯有站在能够俯视它的高度,人类才能明白这是何等脆弱的美丽。

“飞跃者”舰在三天前彻底与基金会失联,准确来说整个第三舰群都与地球失去了联络。王自凡开始以为只是自己舰上搭载的通讯装置故障,但他很快正常收到了“远行者”舰发来的求助信息,他们与地球的通讯居然也丢失了。

作为基金会太空军的守卫力量,第三舰群共五艘战舰均匀停泊在月外轨道中间,一直是拱卫地球的最后防线,也因此每艘战舰上分别配备有两套通讯装置。在第三舰群内部进行交流会议后,他们愕然发现所有飞舰都丢失了与地球方面的联系,十套通讯装置在地球波段上收不到任何消息,就连天文站和地面广播溢散出来的杂音也没有。

这不可能是设备故障,一切现象都将地球导向一个绝对糟糕的结果。他们试图联系已越出柯伊伯带的基金会第二舰队,可舰上没有搭载这种大型通讯天线,当时的设计师根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第二舰队作为探索队,永不回航,上面搭载了最先进的引力波通讯系统。如果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那他们应该能与基金会继续保持联系,可惜第三舰队无法证实这一点。

五艘宇宙舰船像五座飘零在无垠海洋里的孤岛,王自凡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象那个最坏的结果,假如有某物在一夜之间将地球生命毁灭了呢?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终于体会到那些宇宙恐惧症患者的感觉了。

但他还不能松懈,身为“飞跃者”舰的舰长,他不可能现在就倒下。他模糊掉舰长室的舷窗,隐藏宇宙中其他黑暗深邃的部分,只留下一道刚够看到地球的缝隙。王自凡在确认通讯丢失的那天就不敢望向宇宙,甚至太空旷的舰内空间也会让他窒息。

不论未来的情况如何,王自凡自己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尽管他不愿将目光从地球上移开半分,但人没法真的欺骗自己:他不再熟悉那颗星球,而故乡也不再是故乡了。

黑暗中,一枚拳头大的铁球被子弹擦过,撞出明亮的火星。

“很好,罗博士,你进步很快。”

席白鸟站在罗智凯身后,他给自己带上护镜和耳罩,一边取枪一边说:“我们才特训两天,七环的成绩已经相当优秀了。”

随着一连串的枪响,罗智凯看到铁球从靶子上掉落,瘪瘪摔了下去。在那次袭击事件后,每天晚上八点罗智凯都会跟着席白鸟在地下做射击训练,目前来看卓有成效。

席白鸟摘下护镜,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也给罗智凯递去一支。罗智凯其实没有抽烟的习惯,他怔怔看向那支荷花,最后还是接过把它含进嘴里。

席白鸟把两人的烟点上,他吐出一口烟气,开口说:

“在以前战争的时候,香烟就是前线士兵们的刚需品。甚至有时候食物供给跟不上,但后方只要保持药品和烟酒的持续提供,士兵们也能坚持作战。所以在压力很大的时候吸上一支,对精神放松有很大好处。”

罗智凯满怀感激地抽了一大口,然后被辣的昏天暗地,烟雾烧灼着他的气管,眼泪都呛出来不少。

席白鸟看着他的模样,摸着下巴道,“我想也是,不过这么呛一下的效果也一样。我知道最近学界发生了一些事,风雨欲来啊,但是有什么想法还是说出来好,压在心里早晚会出事的。”

“咳…我就是觉得,这一切有点太假了。我在钧台工作起码有三个月,一直没出过啥事,可是钧台刚修好,全世界的天文站突然就都瞎了。有层膜这么凭空出现到地球上面,把人类包起来——真是像有外星人似的。其实这也不关我事,在基金会工作这么久,什么奇怪的玩意我没见过也听过了,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层膜要在我负责项目即将竣工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这种影响全世界的东西可能会跟我有关?”

罗智凯用手撑住腿,弯腰大喘粗气,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其实这不是你第一次影响世界了。”

“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影响世界了,”席白鸟把两对靠在墙边的凳子扯过来,又吸了一口烟,“我也不是第一次。先坐下吧,其实你还记不记得钧台计划的目标?”

“当然记得,怎么?记忆课题是最基本的科研素质。”

“那么你觉得谁更荒谬点?是用一台远古的未知原理的发射器控制全宇宙为基金会服务,还是那层突然出现的天网?当我们入职这里的时候就该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普通了。其实奇怪的地方反而是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宇宙级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不会被人注意,他不会对世界造成影响呢?”

“可…可我就是个搞科研的普通人,我付不起这个责任。你不搞射电天文,你不知道这层天网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它阻挡了一切人类能向宇宙发出的声音,人类在天文探测方面彻底失明了,而我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是直接导致这些发生的罪人。”

“你不能只在影响波及人类或短期可见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我们都是罪人。假设没出这档子事,钧台计划成功了,基金会控制了全宇宙一切没掌握模因技术的文明,这相当于我们犯下了比大航海时代欧洲人还严重万倍的罪行,印第安人被征服了土地和肉体,而我们则猥亵了所有文明的精神。”

罗智凯被这句话吓到了,他惊恐地看着席白鸟,那位军人在他的眼中不再是军人,而是某种索命的魔鬼。他曾把自己与陈连生那种效率主义的冷血基金会官僚划开距离,但现在终于有人把他最恐惧的事实说出来:作为武器的主要研究者,他本质上与他瞧不上的那号人没有区别。

“但我们不得不干,这算不得什么,在第七版伦理修订案通过后,必行之恶的概念已经被广泛承认。这也是我完全不相信任何宗教的原因,因为假使地狱真的存在,我很难想象有什么残酷的刑罚足以匹配我犯下的罪行。杀人在任何宗教里都是无可饶恕的罪孽,而我的罪孽是杀人的无数倍,我曾亲手毁灭过一个宇宙。”

烟雾缭绕在两人所处空间的上空,他们都没有说话,都需要想一想。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过,带走了烟头上的温度和火星,席白鸟把那截香烟按熄在纸巾上,然后丢进垃圾桶。

“就像我不用担心毁灭那个宇宙会造成什么后果一样,你也无需考虑那层天网对人类的影响,基金会不会让这种异常存在太久。我们能做的就只是正视自己的行为,然后相信组织而已。”

“谢谢。”罗智凯沉重地吐出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席白鸟现在对他所说的这番话是否正确,但他明白这套理论至少能让他免受良心的拷打。在帷幕世界中,普通的伦理道德可能并不适用,他又想起当时在休息室门口,陈连生让他宽慰自己的那番话。

两人这番对话结束再稍晚一些的时候,第三舰群内部开始了第一次视频会议。

“飞跃者”舰:我舰对地面进行的通讯尝试均已失败,在现有技术手段的基础上我们没有联系到基金会的能力;同时我舰向包括UIU在内的多个帷幕内友方组织基站发射联系信号的行为也未能获得有效回复,目前看来地球文明遭不抗力摧毁的可能性极大。

“远行者”舰:我舰尝试结果同上。但我舰不同意“飞跃者”舰对地球文明做出的单方面臆测,仅仅72小时的通讯中断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

“飞跃者”舰:这并不是简单的通讯中断,第三舰队全舰搭载的通讯装置都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地球的有效信息——注意是任何。如果只是单纯的通讯丢失,我舰不会做出这样的猜测,地球全波段的寂静本身就是问题。

“远行者”舰:即使不提及在以往任务中遭遇过的干扰性电波实体异常,即使是大面积高密度的太空尘埃群也有可能对舰队的信号接收造成干扰。“飞跃者”舰基于此得出的结论是完全的悲观主义,请注意“飞跃者”舰的现舰长三个月前的心理评测得分,我舰怀疑其推测带有主观因素,很可能已受某类太空心理疾病影响。

“启明者”舰:提醒“远行者”舰,本次会议是代表各舰全体成员进行交流,请不要进行任何带有个体指向性的发言。另外,本舰支持你舰的保守观点,72小时的通讯中断无法为关于地球的悲观猜测提供任何决定性证据。基于目前的困境,本舰将提出三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一:滞留计划;基金会第三舰群所有船只都配备有长期生态自循环系统,在不进行航行的状态下完全足够维持十年的待机状态。如果我方面对的异常问题仅由常规因素产生,如尘埃群或异常实体影响,第三舰群完全足以等待至影响结束。

二:图书馆计划;假设最坏的情况发生,地球文明已因不可抗力毁灭,那么这种局限于行星级的危害力量很难在短时间内影响到位于更高维度的被放逐者之图
书馆。第三舰队可以在宇宙中航行,寻找可能存在的“门径”以进入图书馆,到时无论是整合基金会残留力量还是寻找其他宜居行星都将变得简单可行。

三:返航计划;如果我们无法在对地面具体情况完全无了解的情况下自主行动,那么派遣队员回航地球就是有必要的。第三舰队仅仅位于月轨上空不到三千公里的高度,派遣舰员返航地球几乎没有任何技术难度,如果地面确认安全无事,第三舰群便只需等待基金会将那名舰员再度遣回太空。

“超越者”舰:我舰反对方案二。除却地面上已被蛇之手稳定和其余众所周知的“门径”,图书馆并没有我们已知的向宇宙开放长期稳定开放的“门径”。就目前情况而言,因通讯联系中断而进行星际航行的预估风险是不可接受的。

“奋进者”舰:我舰反对方案三。第三舰队搭载的简易发射舱固然能轻松将人类向地球发送,可此方案中并没有考虑目前通讯被限制的现状。即使忽略地球上可能存在的恶意实体,我们该如何确定发射舱的具体落点?地球上存在某些自然信号屏蔽区,在其中联系到最近的站点本就不易,我们还需要考虑误降落到城市中的风险。这些都还只是成功落地的情况,需要注意现在无论是帷幕外的各国政府还是帷幕内的异常组织,对空的导弹拦截工程都是非常完备的。任何未经任何授权许可的异常飞行物一旦出现在各政府管辖空域,大概率会在落地前就被拦截击毁。

“远行者”舰:信息不对等确实是阻碍,而且还会牵扯到人选问题,我们该让谁去执行这样的任务?用什么方式决定他去?如果任务完成后发现情况根本不是我们预想的那样,道德伦理委员会的弹劾是我们绝对绕不过的。

“飞跃者”舰:“必行之恶。”

“启明者”舰:“飞跃者”舰,那不是百试百灵的理由。我们目前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不确定地面的具体情况,现在这种通讯丢失的状态严重程度其实可大可小,既有遭遇最坏的可能,也有几率只是我们单方面杞人忧天。我舰以为保守政策是当前情况下最合适的方案。

“飞跃者”舰:那如果一直没能等到通讯恢复呢?你们打算等多久?一年?五年?在如此漫长的等待时间后,各舰又能留下多少燃料进行宇宙航行?我们会被迫进入进退维艰的状态。

“奋进者”舰:我们不一定要等这么久,可以计算折中的方案。而且即使我们真正等待了数年的时光,方案三的优先级也远比太空流浪要高得多。

“启明者”舰:好了,既然各舰代表都各执一词,那就直接进入到投票环节吧。本次会议记录将发送至各舰终端,二级权限人员都有资格进行投票,若无异议则现在开始。

整个投票用时十分钟左右,之后由智能系统整合结果,这份清单很快被发送到各舰舰长的电脑桌面上。

“启明者”舰:现在宣读结果:方案一得票37;方案三得票12;弃票8;方案二得票1。基金会第三舰队全体将按根据投票结果执行,报告完毕。

王自凡眼前的屏幕在闪回后熄灭了,重现出窗外景色一样深邃的黑。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他努力让自己停下想象,可惜作用不大,他甚至产生了被模因攻击的错觉。

现在我只能一直等待,这太可怕了…

他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2029/12/17

今天是第三舰群与地球丢失联系的第几天?王自凡认为这并不重要。他关掉屏幕上的电子日历,提起一旁那个洁净的小箱子朝门外走去。

箱子里是一支微型计算机,RX-CIN-139,专用于修复太空通讯设施的自运行系统,当年苏联太空时代就已经有这套系统的初型机了,被基金会收藏后一路迭代至现在的形态。王自凡实际相当喜欢这套系统的外机设计:四方的一支金属条,铅笔似的纤细,很有金属重量,头尾两部各有一个插头用于连接电脑和机器。

从“飞跃者”舰通往“奋进者”舰的太空电梯是单向建立的,使用磁链技术搭建。这也是王自凡这些天来为数不多在会议上被通过的提案,他是亲眼看着那一条条索道是如何搭成:全体舰尾部释放舱依次展开预制的磁链节段,每一节均为轻量化桁架与高强度超导磁体的一体化构件,节段两端搭载极性精准匹配的磁锁定接口与微推力姿态喷嘴。先将首节链段沿预设弹道自主滑行,后续节段依次释放、递次对接;相邻单元接近至作用范围时,磁导向面自动完成同轴校准,随即由磁锁定接口瞬间吸合、机械锁扣二次加固,形成刚性传导段。

每次行走在这些锁链桥上,他总能产生一种历史感的错觉。自己不是在走太空电梯,而是飞夺泸定桥一样,攀爬到铁索上,脚下便是涛涛的黄河…

他又回忆起自己在鹿学院的时光,很难说比起他现在工作哪段经历更纯粹,王自凡始终是个很纯粹的人。他喜欢历史,也很喜欢天文学,他曾经给他暗恋过的天文学教授写过一首诗,是这样:

你是;

高悬的;

浩渺在天上;

明明亮闪着的星星。

我是;

低矮的;

脚踏在地上;

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你说你要;

把世界照耀的亮丽多彩。

我说我要;

把你的颜色全都记录下来。

星星会在天上一直闪呀闪的;

而我会拿着望远镜;

把星星画下来。

在他把诗封入信里交给天文学教授的第二天,在他去给那位小姐接水的时候。王自凡从垃圾桶里把信捡了出来,那天好像是教师节,垃圾桶里不止有他一个人的信,还有多到溢出来的花。

等他回去办公室时,她好像觉察出王自凡情绪的不对劲。那小姐对他说:“你是没有诗歌天赋的,即使单论学术成绩,你在班里也不是最高。但我偏喜欢你这孩子,因为你的眼睛是那种能看到天上星星的眼睛,换句话就是诗人的眼睛。现在有这种眼睛的人很少,在我们学校里有的就更少,因为哪怕你知道天上那些东西实际是什么,你也不吝于把我比做星星。这样是很好的,关于你的申请,我给你填到了SCP,你家里人也是在那工作的吧?说实话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去太空军,当个文职就不错,像有你这种眼睛的人都不适合去第一线,当个文职写写诗就可以了,也千万别作出什么成绩来。你不适合,也做不到。”

那位天文学教授的面貌已经不甚清晰,王自凡开始怀疑自己当时追求她的动机。他从桥的铁索上攀下来,轻飘飘落在甲板上,“奋进者”舰舰内设置有微重力系统,这让王自凡免去了很多麻烦。

舰内没有什么工作人员,大部分职员可能都在另外的休息室喝茶或做些娱乐活动。王自凡和他们无关,在与“奋进者”舰舰长打过招呼后,他一路飘至舰尾的通讯集合舱,链接到那支微缩计算器。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活,“奋进者”舰舰长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就返回休息室了,现在毕竟不是工作时间。王自凡在获得舰长权限前是干通讯出身,很多基金会地面的通讯基站就有他设计的,虽然作为太空军中为数不多没有战功的学院派成分,但“奋进者”舰的舰长对王自凡却没有啥抵触情绪。

王自凡当然把握住了机会,一些信息虫被他利用微型电脑植入到了控制中心。这些信息虫会绕过电脑的自动识别机制,把内置的临时指挥更改到其他人身上;又因为王自凡和行政权限和舰长一样同为四级,所以如果没有人仔细翻查,是不会注意到他给自己开的这扇后门的。

靠这套方法,王自凡已经得到了三艘太空舰的指挥权。在把所有设备收拾进手提箱里后,他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奋进者”舰。

那些磁列太空梯都是一次性的,太空舰没有设置专门回收它们的功能。在王自凡回到自己舰上后,他回头看去,那些搭建成桥的铁链一段段开始崩解,然后在真空中相互吸引纠缠成乌黑的一大团铁球,这些铁球将成为太空垃圾,或进入轨道和大气层。

王自凡攀上了对岸,要成为第三舰队临时总司令,他还得再夺一次泸定桥。

滨城迎来了它今年的第一场雪。罗智凯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在积雪上踏下自己的脚印,每一步都是一个深坑,它们蜈蚣一样爬行在罗智凯身后,使前行的轨迹清晰可见。

“天网”的出现没有影响绝大部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这彻底摧毁人类射电天文学未来的异常只是死水微澜般干扰帷幕以外。全球各大射电基站已经被基金会联合GOC控制,在危机过后针对专家的记忆删除不可避免,而那些专业知识不够但职权涉及的人士用一份看起来像样的论文就能糊弄,罗智凯知道人类文明不会记得。

席白鸟相对着罗智凯走来,“数据采集完成了吗?”,罗智凯问,席白鸟驻足在他的面前。

“完了。”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让你进铁箱子,有点像早些年那种拍大头贴的地方,然后会给你带一顶帽子,等你坐在那睡一觉起来就结束了,也不痛。”

罗智凯点点头,他本以为基金会采集数据需要利用类似脑部探针的东西,现在发现模因部的技术比他想象的还要先进很多。

风突然刮起来了,满天飞舞的雪花在空中渐渐汇聚出一个漩涡,而罗智凯则感觉自己位于白色漩涡的中间,呼啸的风在耳廓里嚎叫着鬼怪的哀鸣。罗智凯捂住耳朵,大声向席白鸟喊道:“风怎么突然这样大?”

声音渐小,罗智凯看到席白鸟呆滞在风雪下,神色僵硬。他本能向后退几步,面前的席白鸟明显不太对劲,罗智凯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嗡鸣的风再次袭击了他的耳膜。

突然,像是一记重锤砸中罗智凯的面部,他感觉自己鼻骨一凉,两翼有贯穿肿胀感。世界随着风雪和鸣笛声旋转起来,他摸索着从地上爬起,视野里一片深黑的红。

罗智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站点的鸣笛警报。顾不上还在流血的鼻子,他抱起衣物向安全出口逃窜,眼里还带着刚睡起的朦胧。高频低亮度闪动的警报灯让他一时难以辨明方向,好在罗智凯的面前很快出现了一支基金会武装队伍。

“我是罗智凯!我需要向站点外撤离!”罗智凯呼喊着奔向对方,武装人员则快速将他保护在队伍中央。他们裹挟着博士迅速朝出口脱离,罗智凯感到自己在移动中有时浮空了,前后两名安保的护甲将他挤的难受。这支队伍在行进中又救援了三位研究者,罗智凯认出其中有一位模因部的专家,他的耳朵不知为何被削下来一大半。

数十分钟的奔跑后,罗智凯半跪在地上咳嗽,最后几乎是到了干呕的程度。他们已经撤离出钧台基站内部,目前在山顶外一块小平台上,风雪压住空中的月亮,透不进一点光亮。罗智凯他们现在之所以还能看见东西,得依靠楼上打下来的探照灯。

对了…探照灯!罗智凯猛地扭头朝上空看去,他有一种极不妙的预感,那探照灯的流明单位很高,但罗智凯不得不先把自己被灼伤的眼睛放在一边。他护住头部,任由自己朝地面摔去,然后听到“簌”的破空声从自己头皮上响起。

安保部队将其他研究员按住头压到雪地里,“狙击手!”他们大喊。罗智凯听到冲锋步枪的开火声,那狙击手躲藏在探照灯的背后,他们根本无法找到那人的位置。

“你怎么敢!?”远远的,罗智凯好像是听到席白鸟在空中大吼一声,然后两个黑影从天上摔落下来。那确实是席白鸟,他双手掐住另一个人的脖子,两人在天上旋转一个周期,最后那人朝下重重砸到雪地里。

罗智凯预想中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或者说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发生。可能是积雪分摊了一部分冲击力,那人的后脑没有彻底攒成浆糊,但也已经裂开一个相当可怖的口子。他震惊地看着那人缓缓从地上站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把里面甩出来的那些黄的红的组织液擦了一身。

席白鸟此时也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他面色扭曲地盯着那个人影,罗智凯看到他从嘴里嚅嗫出一个词汇:死亡终结。两人然后迅速扭打在一起,周边的安保部队不知为何居然没有朝那人集火,只在他将要逃脱席白鸟牵制的时候出手开枪逼退那人。

席白鸟翻身上马,用自己的腿别住那人的脖颈,此刻探照灯恰好打在他们的身上,罗智凯得以窥见狙击手的真实面目——也是席白鸟,只是看起来更衰老,还有一道横跨整张面部的疤痕。

罗智凯现在知道为何当时基金会会选中席白鸟作为模因原型之一了。即使是面对平行宇宙的自己,他下手也绝无半点犹豫,匕首死盯着喉管、关节的部位穿刺切割。鲜血堵塞住平行宇宙敌人的气管,他捂住自己的脖子,朝四处胡乱开枪,但席白鸟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记飞踢便将其缴械。

毛瑟枪的电网覆盖到入侵者的身上,他的肢体关节被席白鸟全部反折,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他仍没有死,他还在地上蠕动,用自己的骨骼支撑着前进。安保部队的人迅速上前将其束缚起来,席白鸟则在一旁大口喘息着。
“哪个组织动的手,破碎之神教会吗?”罗智凯踉跄着从雪里爬起,走向席白鸟的方向。

他没有见识过太多GOI,先前和这里有过交互的破碎教会是罗智凯目前唯一能联想到的对象。然而席白鸟的表情告诉他事情不会如他预料的那样简单,“向最近的站点求援吧,这次袭击事件可能有大批量携带Omega-K级模因污染的流亡者参与。”席白鸟抹了把身上的血,对罗智凯说到。

那名模因部的专家捏住自己烂掉的耳朵,他听到席白鸟这话只能苦笑一声:“在袭击事件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和外界断联了,你没发现我们的武装部队先前并没有使用无线电装置通讯吗?现在因为某种原因,我们所有人身上的无线电通讯装置都失灵了。”

席白鸟明显不清楚这一点,之前他在忙别的事情。由于不知道入侵的敌人数量和基地幸存者人数,目前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能确定的首要任务一定是保证均台设施的完整,其次则是研究人员的人身安全。好在调往基地的安保部队均是久经训练的老兵,一份行动计划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讨论了出来:一队武装人员重返设施内部进行营救工作,最终将幸存者带往天台处;文职工作者则由剩余的安保人员保护,留在此处等待袭击结束。

重回均台设施内部的队员三三排列成队,但罗智凯却并不愿留在原地,他的权限有资格调动搜救队带上他。“作为首席研究员,你应该更惜命一些。”推门时,席白鸟靠在他的身上说。

“可也只有我能第一时间确认均台的状态,它的安全高于一切。”

这算是最终的解释,席白鸟没有再说更多。搜救行动进行的并不顺利,虽说没有遇见大规模的敌对武装,但一路上也没有遇到幸存者,甚至尸体都没有。整个设施在红色警戒灯的包裹下呈现出恐怖的寂静,如同这里本应一无所有。

队伍在暗红的深渊里慢步前进,等待着下个拐角可能出现的敌人或遗体。三十分钟或更久,人们无法计算这漫长的时间,他们只是一层层向上走着。在罗智凯以为他们将一直行走到均台的顶点时,最前方的三名士兵突然举起了防弹盾。

走廊的尽头,正对着电梯口的地方埋伏了一队人,罗智凯能看到其中一人举着半人高的矩形式物体。双方没有进行任何交流,在基金会这一方举枪压制之前,对方已经动手了。

那矩形式物体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延伸,仿佛在进行手枪退弹的动作,虽然没有火光,但一切生物的本能都告诉罗智凯有某物被发射出来了。时间在此刻变得粘稠,冲锋枪的火舌舔舐掉深红,而流星一般的子弹却在半路时烟消云散,它们提前撞击到了空气中不存在的某物,然后自头部开始发出光亮,直至被光明吞噬。那堵透明的墙缓缓向搜救队逼近,这让罗智凯联想到大气层和其中的陨石:在极大摩擦力下被汽化的铁质,发出此生最耀目的光芒后消弭于无形。

这种充满美感的联想很快消失了,因为必须有人阻挡住对方的弹道上。防暴盾先步了子弹的后尘,被耀眼的白光吞噬殆尽;然后是人,他的胳膊被截断,留下一个圆弧状的切口,这白色的切口急速放大,最终吞吃下他半边身体。
尸体倒地的声音同时被双方视为开火的信号,密集的火网瞬间交织起来。即使是对于袭击者,使用矩形武器发射那种神秘子弹似乎也颇为不易,至少罗智凯能肯定短时间内对方无法再次发动攻击。

现在的关键便是哪一方的火力够强,能突破对方的防线。但席白鸟似乎不打算继续耗下去,他将罗智凯拉低,匍匐着离开队伍,两人扭到楼梯口。“本来是要打一针预防剂的,但现在没这个条件对吧?”席白鸟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两个腕表样的装置。

“这是什么?”

“便携式量子粉碎器和微缩爱蒂塔立场,你也看到那边堵的很死,短时间内估计过不去,用这个绕路要快得多。”他将一个腕表系到罗智凯的手上,然后并肩与罗智凯站在一处。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席白鸟没有回答罗智凯的问题,他低头在表盘上设置了些什么,电流随即刺痛罗智凯的皮肤。在罗智凯看来,这腕表好像是一种半成品,上面红蓝色的电线还裸露着,圈圈缠绕在表盘中央的一根黑色金属棒上。说它是腕表,大概也只有形状相似这一种原因。

席白鸟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紧紧捏住罗智凯的手,“有点痛,你第一次可能还不适应。”说完,他便将自己手腕上那个装置狠狠朝墙边一砸。

装置金属的表面和墙体在强压的碰撞下产生出几道电火花,以电火花闪起的一刻为基础,罗智凯感到空间都在向那抹电光汇聚。自己的身体开始抽象成一个扁平的面,又从面变成一条线;他去看席白鸟,发现对方也是一样,两人的身体被无限拉长延伸,头部所在的那一段朝电弧追去,腿部则还停留在无限渺远的空间之外。身体的变化是开头,后面是整个楼道都随之而来,楼道后又是整个站点,站点后来了滨城。

斑斓的色彩游灯般滑过罗智凯的视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万物都随着那抹光奔袭。过山车一样极速地俯冲、小号那样从宽大圆融的尾部直向最前处那细密不可查的锐利突去。当一切一切都聚合到终点,空间胁迫着罗智凯咬住电的尾巴,痛感瞬间令他窒息。一个点…一个个黑色的圆点构成了现在的这幅躯体,它们被包裹在一个更大的圆中,罗智凯感到自己被很多筒状刀刃切割了,这股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却没有让他失去意识,又或者说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罗智凯已经没有失去意识这项功能。
终于,一片蔚蓝色的纸片出现在罗智凯的眼前。那纸片展开,罗智凯坠入海洋一样砸向那片空间。

痛感紧随其后,先前被轰碎为原子态时的痛苦完整无缺地呈现到罗智凯大脑感知刺激的部位。在那样柔和的蓝色中,罗智凯获得了黑暗。

等罗智凯醒来,他抚摸着自己发木的脸颊,环视四周。痛楚对他的大脑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害,罗智凯感到自己与世界搁着一层蒙版。

“我,我昏迷了多久?”

“一秒钟都不到,一微秒都没有,博士。时间还没能追上我们。”

他揉揉眼睛,世界与他中间的那层蒙版终于被揭下,色彩和形状从远方延伸而来,最后的一点结构收缩回它们已经至此的底座。后来罗智凯知道,那些东西是到达他眼睛里的光。

对于任何一个新到来这里的人而言,面前的景象都是此生仅见的。世界被劈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一次眨眼或移动视角都会让世界被剥离分裂出新的一块。从碎镜般的世界中,罗智凯看到了各不相同的景象,空间是一座玻璃迷宫,其内部层层重叠的境面在不同角度相互倒映反射着一个景物,镜子里的物体又在反射中折射,从不同的角度扭曲为大相径庭的形状。
罗智凯向前走,那些处于罅隙里的空间便随之拉长扩张;他向后退,那些已扩充的空间却不再回缩了。“这就是宇宙沟通的枢纽,基金会21世纪以来最伟大的科技——爱蒂塔。”席白鸟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一幕,罗智凯不清楚他眼中所见是否和自己一样。

“我们应当如何从这里绕过去呢?”长时间处于爱蒂塔空间令罗智凯头晕目眩,他踉跄着向前摸索,试图找到一处可供借力的墙壁。席白鸟伸手把半个身子陷入镜面的罗智凯扯了回来,“你所见的每一面镜子都通往一处平行宇宙,在这里你只能依赖自己脚底的路。”

他们的脚下也是一块镜面,透过镜子,罗智凯看到了滨城,也看到了原先交火的场景。在爱蒂塔空间中看原世界似乎不受光线的影响,黑暗的地方此刻看的一清二楚,而他们也从制服上辨认出袭击者的组织:混沌分裂者。

原世界被定格在某一刻,人物停滞在原地,形成一幅怪异血腥的画作。“你现在所看到的是当时随我们一起进来的光子。在爱蒂塔空间站里,我们的速度和光速同步,因此在这里我们拥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两人并排向前走着,罗智凯很快发现绕路的办法:他们脚底的镜面会随着前进而向外延伸,每次延伸都会展现原世界建筑物后的场景,他们只需要漫步越过所有障碍,然后在天台处回归便好。

“走吧,回均台。你估计还得受过来那一会罪。”席白鸟拍了拍罗志凯的肩部,他重重朝地面踩了一脚,半条腿随即陷了进去。

“你这样来往过几次?”

“…在基金会研制出能隔断人类神经活动的模因前,所有使用爱蒂塔空间站进行活动的特工都是你我这样。”

两人重重摔倒在天台的钢格板上,席白鸟在短暂的昏沉后恢复了行动。他站起来,靠住栏杆,凝望着面前的均台。

十来分钟后,罗智凯也从地面上醒转。他试图起身,然后趔趄摔倒在均台边,用手在它的外壳上摸索一番。尽管视野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还是坚持扒着涂层完成了一轮巡查。

“情况如何?”

“他们似乎没有破坏这里…至少外表没有看出什么损伤,具体的鉴定还得到主控室去。”罗智凯眯着眼睛,努力朝更高的方向看,均台似乎高的可怕。

顺着楼梯进到地底,他们发现主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散逸出些荧光。席白鸟朝罗智凯使个眼色,他自己从墙壁上某个暗槽里摸出一柄斧头,缓缓靠近入口。

席白鸟是背贴着门进去的,斧头则十字拦截在胸前,罗智凯贴在墙壁旁。将门彻底推开后,才能听到些微机器运作的声音,这里的其他屏幕都处于熄屏状态,只有最中间的那个铁皮箱子上亮着灯。

房间里的人几乎快要夹不住烟,在荧光中,席白鸟看到那火光抖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平静。

“站长。”听到席白鸟的声音,罗智凯才转身走入控制室,但席白鸟仍没有放下手里的斧头:他们可以通过爱蒂塔空间进来,CI的人自然也可以,又或者,面前的根本就是平行宇宙的陈连生。

“把门关上吧,不,像你们进来那样虚掩着就好。”陈连生的眼里爬满了血丝,他很紧张,又很亢奋,那只捏着烟的手不住地抖。

烟雾缭绕,罗智凯不清楚他身上的任何细节,只有烟头发出的那一点微光。陈连生让他们靠在侧对着大门的墙边,然后继续盯着面前三个灯的铁皮箱。

罗智凯立刻注意到那是何物:“均台处于预发射状态,你打算发射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连生的手始终贴合在那个握把上,他深深吸一口嘴里的烟,然后把功成身退的它吐到地上:“对方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切段了无线电通讯,从今早9点开始我们对外的一切联络便都失效了。他们时间点掐的很准,恰好是操作指南里我们每日向总站报备的时间。但是其实还有一个只有四级权限人员能够使用的通讯通道,我每天10点会有一次额外的报备环节,当时的信号便没有发出去。而总部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支援,这只能说明通讯丢失的范围要比所有人想的还要大,大到总部无法第一时间确认是均台站点出了问题。”

他又用自己唯一能活动的手点了一支烟:“但我也不能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是为了均台而来,在我发现总部没有任何回复的时候我就跑去拉了警报,一路赶到这里。”

罗智凯这才知道为何一路上极少看到人员伤亡,陈连生比所有人都要快一步,他甚至赶在CI的入侵部队实际行动前就做出了反应。

“对方是CI,目前有一只小队已经埋伏在你脚底的电梯口处,我们的具体伤亡情况未知。”席白鸟说,但他的话再次被陈连生打断。

“我需要知道均台的情况,我的意思是外侧情况。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对吧?”

“均台外部无明显损伤情况,内部结构不清楚,但你这台机子还开着那就是没问题。”这次是罗智凯开口。

“他们是奔着均台来的,否则在凌晨切断通讯的时候就该扔炸弹把它炸的稀烂。”陈连生始终没有把目光移开面前那枚闪着橙光的电灯,他死死盯着荧光胶内每一根金属丝,发光的部位只占了丝上最中间的一小段,他就只盯着那看。

“你的计划是什么?”罗智凯问陈连生,后者仍盯着荧光丝。“没有计划,我在赌。现在这个情况我只能赌,不过好在你们来了——你们为我带来的消息已经让我赌赢了一半。”

罗智凯看向眼前的男人,发现自己第一次读不懂他。陈连生手里的烟又熄了,他在火烧到三分之一处的时候就将烟支扔掉,正常人吸烟不可能这么快,他是含着烟呼吸。可能每一次喘息都含着烟嘴,让大量尼古丁混着氧气灌入自己的肺部。

“你真的肯定现在地球上空的东西不会反射均台的电波吗?他们甚至可以切断全球的通信连接,这在技术意义上已经跟均台差不多了。”

“我根本不敢确定,罗博士。你的报告我看过,在那段全球射电天文基站被封锁的时间里,均台站点烧毁了三台发射器,假设CI真的有能力反射均台,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来。赌输的后果我完全清楚,你也不必担心我这个外行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现在是在等什么?”

陈连生第一次把目光从灯丝上移开,长时间紧盯光源让他眼眶发酸,迫使他流下泪来。“我在怕啊,我不敢赌…我也想活,谁不想活呢?”

但是你不能这么想,算我求你了。罗智凯在心里告诉他,现在是你捏着那个把手,是你捏着那个启动均台的装置。CI的敌人就在外面了,你必须做出决定,你现在不能倒,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怕,但只有你——只有你陈连生不能。

“我以前在319站,海南那个站。我是人事主管,但我不是海南人,我是山西阳泉人。”陈连生重新转回头,声音絮絮叨叨,逻辑散乱,“前四十年,我满世界跑。07年同济围剿战,14年亚洲大联合,我都在。我一直想在基金会留名,想让所有人记住我陈连生。”

他说到这里,把嘴巴大张着,好像在用力回忆着什么一样。

“啊…对了,如果到时候我没来得及把开关按下去,你们记得帮我,一定要帮。我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我是做人事工作的,我比,我远比这些打仗的会用人多了。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急,就要一点点给压力把他们逼死。如果说,如果说我今天真的死到这里了,那就说明对方也不敢赌,我们就赢了。如果我一会没死…那还是让我今天死了算了。”陈连生笑了笑。

于此同时,在CGSM,樊长空盯着面前的无垠的黑色深空沉思着。他一言不发,准确来说他今天整天都没有开过一次口。

两位领导者神情惊人地相似。

一个沉默如死寂,一个恨不得把一生的话都说完。两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他们之间相距四十万公里,这样的尺度下视线绝无可能交汇。但某种意义上,两人的精神正在对视,在互相对峙,在决一死战。

你在等什么?樊长空也问自己。

是的,CGSM无法直接拦截均台。我在等,等我们的人占领发射装置。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为一个目标:在短时间内切断全球通讯,让基金会来不及判断我们的真实意图。

另外,这种近乎神迹的力量,足以震慑均台的防守力量。他们不敢赌,CGSM到底有没有反射均台的能力。我知道我没法骗基金会太长时间,我也从没有指望他们会不攻自破。

我只要时间差。只要他们犹豫的时间,比我们占领均台的时间更长就够了,我只要那一段窗口。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当CI突击小队的成员一脚将发射室门踹开的时候,他们首先看到便是猛然扯下拉杆的陈连生。陈连生的反应太快了,远比子弹倾泻出的速度还要快,他絮叨着陈述自己过往的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便紧抿起来,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反射去抬手拦截子弹。陈连生只做了一个动作:用尽全身的力量把那个拉杆压下去。

归功于陈连生提前拉响警报的决策,均台驻守的机动力量有效阻拦了大部分CI突击部队,来到行动主要目标的成员也就两条漏网之鱼。

在他们上前查看陈连生尸体时,被安排站在墙边的席白鸟动手了。他举起斧头,一下砍倒了一名CI成员,然后半抱住尸体堵住另外一人的枪口,最后再由罗智凯用手枪结束CI成员的性命。

两具死于枪击的尸体倒还在其次,主要还是被斧头枭首的那名CI成员。他尸体脖颈上的缺口喷泉似地吐出鲜血,让发射室的地面累积出一层积液。

罗智凯捂住嘴部,出于对陈连生遗体的尊重,他选择到外面呕吐。从门口经过时,他才注意到陈连生先前安排他们站的地方是视野死角,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第一时间不会看到那里的两个人。

樊长空得知任务失败的速度很快,只用了1.3秒。均台发射出的那道极为恐怖的高能电磁波束使地球大气层边缘骤然亮起一轮刺目白焰,在CGSM上看,就是一个在地球上逐渐生长的小太阳。

138亿年间,宇宙中永恒徘徊的寂静在今天被打破了。均台发射出的高能信号如一柄巨剑,长虹贯日般以地球为起点贯穿宇宙。陈连生的本质目的只是为了告知基金会CI袭击的具体地点,并突破CGSM的封锁,所以他没有给均台设置任何信息,那股电磁波就只是纯粹的、被发射出的波。一切挡在波束前的星体、卫星、尘埃,在被高能电磁波贯穿的瞬间全都开始燃起淡色的辉光。

至少在均台对准的那条直线上,沿途所有行星都会被层层电离。宇宙中,将以光速铺开一道微微发亮的死亡奇观。

几乎是立刻,樊长空关闭了面前的所有终端。他穿上宇航服,一架简易的飞艇已经停泊到了月表,就在CGSM的门口。

穿衣服的时候,樊长空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何会失败。他十分了解基金会那群人的官僚作风:傲慢、漠视生命、推卸责任,除非真的是那种配被授予“基金会之星”称号的人驻守站点,否则一切都该在他的计算中。对付陈连生这种资料全都被他通过异常信息渠道摸的一清二楚的家伙,拖够时间应该是相当容易的事情。

但事已至此,复盘这些也并没有其他用处。樊长空明确知道自己失败的下场是什么:破坏一处CI的大型隐秘设施还算是小罪,但是串联携带Ω-K级模因污染的流浪者进入本宇宙是任何组织都不会容忍的。对于帷幕内组织而言,死亡从来不作为惩罚一个人的方式存在,而是为了从根源上切断他威胁宇宙可能性的手段。现在事情败漏,若还不脱身,等待他的便唯有一死。

等樊长空刚将头盔戴上,一支枪口便抵住了他的后心部位。

“你失败了。”

樊长空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当时的计划,你们的领导人也参与了制定,失败你们也应该付一部分责任。如果你们可以把你们不死的特性利用起来,情况也不会如此急转直下。”

樊长空扭过头,看到拿着枪的是一位脸皮脱落的老人,他的皮肤被人用刀或者什么利器划了很多道口子,血淋淋地粘合在肉上。“O5-2已经为你的计划献出了他得到解脱的机会,现在整个基金会只剩不到27个人,就像他先前对你说的,我们不接受任何数量损失。你应该清楚死亡对我们而言是求之不得的解脱,但我们必须一直站下去,站到我们宇宙的孩子在你们这里能够立足为止。”

“所以?你们现在要干什么。”

“存放SCP-2000的人种备份,然后反攻地球。动静尽可能弄大一点,要给我们的人拖出充足的时间放置人口种。”

“CGSM只是通讯拦截基站,里面没有配备任何太空作战舰。”

“那就用运输舰,哪怕你自爆这里也行,总之我们要你拖够时间。”

“这跟把脑袋送到基金会枪口上有什么区别?”

“现在是我们的枪顶住了你的脑袋。而且你真的觉得我们畏惧死亡吗?”

樊长空沉默不语,他又想起了席白鸟,那个脸上生有一条很深疤痕的男人。他想起了他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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