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的时候,刚好上高中,那里只有烦闷,拥挤。一到了夏季,孑孓就突然长满了所有水池,继往而来的几个月内,蚊子会在满鼻的潮气中脱身飞出,绕脑飞行,嗡嗡不停。直到秋分,芒种,冬至才缓缓从学校的空气中消失,无影无踪。
我们必须得明晰,小镇的夏季,无论是都在和光还是阴影中,我们都不得不存在,因为夏季是漫长的,固定的,没法摆脱的。我们春天的时候心理埋着对夏季的恐惧,我们秋天的时候怀中抱着对夏季的惊惶,夏季就像一罐麦芽糖,黏在身上就会发臭,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同学,姑且叫他叫A吧,跳楼失败了。他的尸体从学校四楼被自己抛下,砸在空调外机上,滚下去,然后砸到锈迹斑驳的防盗网上,滚下去,最后像放血醒肉一样被硬邦邦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他到那个时候没死,救护车打着红蓝双闪替他哀鸣了一路。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就皆大欢喜,可是他没死,我们满心欢喜——连带着他的份一起——期盼着久违的假日,可是没放。那天下午,人是上午跳的,我们得知他没死。后来我们一直等到了晚上,我们回到寝室。我们那时天真地以为一觉醒来,学校就会哭爹喊娘地叫我们各回各家。可是他还是没死,我们唯一等来的是追悼会,但那时他正用被防盗网撞瘪的肺猛烈呼吸。
第三天,抢救无果,他只能重新回到学校,他的肋骨内全被挖干净了,连着腹部的皮肉,就像一件肉粉色夹克衫一样被他披着。他那天变得沉默寡言,直到看见我,然后把我拉到阳台上。
“没死成?”
“没死成。”
“那你这是什么情况。”
“医生怕我内脏腐烂所以给挖出来了。”
“跳楼什么感觉。”
“说不太上来,就像是被重卡撞了。”
“但说实话,很爽。”他往楼下指着,阳光抚过他蔫巴的皮肤。
他以这种姿态从夏初一直活到了夏末,他可能是一种特殊的蚊子。在他重新开始上学五天的时候,蚊子苍蝇就入驻了他的胸腔,再过两天白花花的蛆就爬出来了,以至于那周他开始穿衣服,不再能像披夹克一样披着他的肋骨。再往后顺推七八天,他受不了了,他叫我往他身体里喷杀虫剂,这真的有用,蚊子一片一片的死,只不过再过几天,原本栖居蚊虫的地方就开始长苔藓,开花了。后来花长势过于茂盛,在他说话的时候淡灰色黄白色的花瓣会从舌头后掉出来,正因如此,他通过表演吐花的魔术赢得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这些钱全部用来举办他的葬礼。并且由于他的腹腔开满鲜花,我们省下了给他买花圈的钱。
我要讲的故事和他关系没那么密切,他只能算是一个插曲,一个落入水中的石头。我们对于他活着的惊奇只保留了一个月,往后我们得思索怎么继续度过夏季。我曾经问过他,他是怎么熬过漫长夏日的,可如果能问到结果的话,他就不会从高楼滚下去了。
以河流为边界,小镇被划分为两块区域,我们这没人去过那边,那边也没人来过我这,仅仅是作为目的地。因为到了三四点的半夜,重卡就会拖着货物,开着远光灯,混入夜空中。那个时候两辆重卡并排行走或是擦肩而过——当然这都不太现实,因为过河大桥仅仅能容纳一辆重卡——就权当做两岸的居民世代间的唯一亲密接触了。
但我要说的不是对面,而是能在我的寝室看见的高楼大厦。这两种事物对于我的相同点在于,他们足够和我相近,也和我同样疏远。那高楼一到了傍晚就会闪起灰蓝色的光,在到晚上就起来的河雾中看不清楚,但无需看得真切,我们就能想到在它的电梯上上上下下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女人。那些人聊的一定是我们此生无法知悉的政事商文,穿的一定是我们难以想象的绫罗绸缎,男人们在下电梯后就会钻进敞篷跑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性感的女伴,在弗吉尼亚州式的河湾上,在美国式的绚烂黄昏七彩霓虹中,入夜狂飙。女人们会参加一场又一场宴会,在宴会中她们会像美国电视剧那样身着华丽宴会服,作为主角出演属于爱情,背叛,多情的戏码。说实话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是唯一能确定的,那绝对不会像我们这样,那是属于电视剧,属于新闻,属于电影的故事。
这和我们在老师父母政府那看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在他们嘴里,对面是邪恶的,难以忍受的,和我们有世代不往来所积累出的血仇的。小镇上上下下弥漫着战争的血腥味。就像是美苏冷战时期,战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只是不在现实,而在脑中。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战争从过去持续到现在,硝烟蔓延至天,永不终止。
但我们还未成年,差一两年成年的人是最难驯服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对河对岸的城市展开向往——正如我们对新闻里的东西向往那样。我们知道新闻里的东西总会在一个地方存在,只是不是我们这,所以在对我们只有两半的世界里,新闻只存在于河对岸。
可能是昨天,也大概是明天,我打算出发了,一个人,就连他也没叫上。我打算在下午就出发,但我后怕了一个下午,一直等到晚上才上了桥,桥不够长也不够短,既不够成为世代的隔膜也不够人们尝试最基本的交往。我拿着手机上了桥,我没想到这座桥上还会修人行道,人行道路上大理石坑坑洼洼,碎掉的大理石下是奔腾的河水。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我身边划过,冷风吹起我的衣服。
我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上桥了。
嗡嗡,他回消息了。
别被抓了。
总不能把我杀了吧。
也说不定。
总之别被发现了。
我让他们发现他们也拿不了我怎么样。
等我上了那栋楼,我给你讲讲那是什么样。
他后面接连发了几条消息,我觉得烦,把手机关了。风越吹越大,把我吹上了桥。最开始是一家肉铺,大概是,夜晚的光没法支撑我看清,再往后是一个村子,我走过的时候狗突然开始大叫,不是对着我,而是门对门,户对户,各家的狗对着它们的邻居的狗狂吠着。不出二三十分钟,所有人都把灯开了。我害怕被待战的敌人抓住,于是沿着草丛密布的小路急匆匆跑了。
往后我上了柏油大路,但路没持续多久就渐渐被小镇的气息淡褪了,黑色的路面被隔空横断,然后是漫长的石子路和断断续续的红泥路。没人能想到在这路面后会是繁密的高楼。或许就连小镇本身都没预料到。那个时候我把手机重新打开,打开内置手电筒,就这么快步走着。我时间确实不多,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夜晚的时间并非无限。路连着河,在河流旁边就汇入更大一条路,同样的坑坑洼洼。依照我平常的观察,这就是目的地。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普通的房子。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问他。
他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如果那个时候我十四岁左右的话就会记录下来给所有人看。但当时我已经快成年了,我揉揉眼睛,往后退了两步,我知道要找到正确观看高楼的角度得继续后退,我退到柏油路上,霓虹初显,等我走到红泥地上,眯着眼向前看的时候,灯火通明。我知道,只要我往后退,高楼就会添上几层楼,铺上几个瓦片亦或是挂上几盏霓虹。等到我重新回到我学校的阳台上,那金碧辉煌的霓虹帝国又会重现,等我到达小镇边缘的时候,那也是这条河,高楼就会蔓延满整个小镇,等我再往后走上一百里,虚无就会请来最有名的雕刻师和建筑家,还有左边的一百万个工人和右边的一百万个工人老婆,前面的一百万个哲学家和后面的一百万个文学家,共同铸就这座城。
是的,建筑家说。
不是的,雕刻师说。
然后城市瞬间嘈杂起来,女人怀孕了所以要修医院,工人要吃饭所以得修饭馆,哲学家想累了所以得修酒吧。雕刻师这个时候会把城市的图纸推倒重来,建筑家则会制止他,然后雕刻家不听。建筑家会一拳打上去,雕刻家会回一拳然后侧身躲过下一拳。最终我不知道谁赢了,总之城市毁了,分成了两半,被一条河流隔断。
这不是我所发现的全部,这也不是最可怕的。小镇毁灭什么的都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在我逐步接受我的目的地的平庸的同时,我的眼珠看向了我生活着的河对岸,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河雾之后,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诉说的河堤后面,在我曾无数次阅览但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怎么表达的河岸绿化带后面,霓虹有如夜幕般降临,高楼凭空出现。而且这一切我都没发表达,因为如果任何一个成年人知道了怎么打破霓虹的幻象的话,军队就会立马出动,穿过跨河桥梁,枪毙卡车司机。军队第一步会跨越河道,千年的隔阂在不知从何而生的恨意面前不堪一击。小镇两岸的军队在那时还什么都不会,但他们还可以学习,而对方的军队会彻底败北,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还是霓虹的附庸。那对于我们这边是彻底的胜利,军人们会在昨天打完靶子然后半夜回家向妻子报告战争的进展,然后接受小镇为数不多的花店的进献,军人们会在今天把人们穿成串然后胜利返航,坐着船在傍晚洋溢的阳光里顺着温暖的河流返乡,军人们会在明天一次性让河岸边的首脑站成一排,挨个点名让他们吃上一发子弹。我们会在夏日刚过的时候胜利,等到秋天我们就得换上秋装,脱掉军装,再过会到了冬天,我们就得想怎么过冬了。
妈的,都是假的。我发给他。
他问我为什么。
我回答不出来。
小镇到了夏天,度过最初几天的干旱之后,西南风就会把积雨云一段一段,一条一条的吹过来。往后是连续半个月的大雨。南方就是这样,一百天内下了九十天的雨,给人淋得透湿。
他直到这个时候还会下河去游泳,他会旷上一两节懒得听的课跳到河里面游上一个来回。这可能是一种怪癖,因为小镇这边的人就算坐船去其他地方也得提防桥对面的狙击枪。但他从来不怕。他让我也下去,但我毫无疑问的拒绝了,我不熟悉雨也不熟悉河流,那一两百米宽的河流在我们眼里就像海洋,无边无际,那是边缘。
他尝试去死之后,他就不再去游泳。他那段时间彻夜难眠,他说。
“一到晚上就有股味道。”
我什么都没闻到,只能回一句。
“你肺都没了,闻什么味道,去睡觉啊。”
但我逐渐在时间的推动下也闻到那股花香,先淡后浓,仿佛下雨。本来我还能在清新的花香中浅浅睡去,但后来我也像是他那样被困在花香里睡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我们无事可干,只好做些什么消磨一下夜晚,我们会谈论学生传的八卦,然后一转转到小镇两侧的战争和通告,我们一致认为谈论这个没什么意义,所以很快又会下一个话题,最后谈到这股香味。他说香味是河里漂过来的。
我一口否决。
“河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说。
“最近雨下得太多了,河涨水了,涨水花不就飘上来了吗。”
但小镇没有把花扔到水里的习俗。在久远的年代以前,小镇还和河流有联系,但从我出生开始往前数两百年,河流的作用退化成了边界,仅仅用于隔阂。不止小镇两侧,还有小镇和外界。于是小镇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难以置信,水漫过脚踝,我们不得不穿着湿透的袜子去上学。湿气侵蚀房屋,霉菌开始蔓延生长,像是油画颜料般攀附在白粉墙上,我们的枕头湿了,还有床单,散发出一股令人难耐的金属味。一到这个时候,河就会涨水。
重要的不是涨水会冲走多少庄稼卷走多少小孩,也不是河底的淤泥有多么肥沃或是河水喝了能怀孕,而是它会带来小镇没有的东西。在暴雨三天后,几个人从河流上被冲过来,他们有着金色的秀发,光滑的皮肤,身上穿着黑色的制服,我们一度以为这是对方小镇的进攻。所以在他们上岸之前,一队人马先用枪抵着他们的头,另一对人马开始搜身。他们什么都没带,除了没装弹药的两三支手枪,领头的人喊。然后我们放了他们上岸。那群人一到这里花香就从我与他的世界里扩散出去了,他们身上有一股难以忘怀的浓郁芳芬,满大街的人都在讨论这个,总让我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首先是我们的镇长给了他们最佳关怀,我们想知道我们和外面的人究竟有什么差别。
“我们开了场晚会。”他和我说。
“为什么。”
他摸了摸下巴,然后挠了挠头,指着自己空洞的身躯。
“这里,他们想知道我们和外面的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们把我的花扯下来放在鼻子上闻,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我的气味和河里的气味一模一样。这怎么——”
“这怎么可能。”我抢先把他要说的话说了一遍。
然后那些男人就在小镇里扎了根,带着他们的产业一起,繁茂生长着,如同男人身下的阴毛。他们受邀在小镇中心驻扎,他们负责教人们怎么信仰一摊肉泥——即便白天对着一坨猪肉祷告晚上它也不会变成牛肉。他们也教会我们怎么用骨骼做子弹,为此他们还开了一家军火库,开了一家花店,开了一家肥皂厂。他曾经也皈依了这个教派,但后来他和我说,这没什么好玩的,骗人的把戏他已经看够了。但我更相信他是因为没有胸导致没法入教。
第十三天,一个男人用自己的阴茎骨枪毙了他的伴侣,这让我们毛骨悚然,于是我们在被子里蜗居。他总是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插入自己的看法,其他人会逐一反驳,这个时候就不免要大吵一架,直到晚上睡了一觉,一切过去,说不清。十四天,政府大楼正式宣布这是小镇的第一教派,镇长和男人结为终生兄弟。他们成为了那种穿一条裤子却能用手把隐私部位恰好挡住的兄弟。十五天,小镇政府大厅上的横幅焕然一新,我的同胞们没法忘记那一天,我也同样没法忘记这一天,战争结束了。镇长宣布和我们永世无法割舍的另一半建交。
但是他们没同意,我的同胞也没同意。我和他总是喜欢在小镇的街道上漫步,那个时候正好爆发了一场伟大的游行。人们在河道旁一行排开,构成了一道人形长城——据说长城在演变为旅游设施之前,也发挥着这样的功用——然后他们拿着一袋一袋新鲜粪便朝对方扔去。男人扔完女人上,女人扔完小孩垫着脚一把一把把刚拉的屎尿扔过去。而没上的人正在茅坑上,或是公共厕所,家用马桶、小便池上拼尽全力浑身颤抖地从毛似杂草的肛门间拉出像是早餐店里的玉米粒香肠的巨屎。那时他们或恐惧,或悲泣,或欣喜,然后会大哭一场,泪水在粪坑或是马桶疯狂打转,没办法,小镇没人擅长原谅。这一坨是为了两百年前被对方小镇残害致死的女士所拉的,另一坨是为了两千年前在小镇所无法记载只存在于人们口述中的烈士拉的,还没出生的婴儿会哇哇大哭,这不是因为他们什么仇恨什么苦难,而是因为他们在还没来得及学会控制膀胱的年纪就被扒下纸尿裤。后来他们的父母就麻烦了,因为在狂欢——不完全是狂欢——过后,他们必须重新在商店买纸尿裤,然后把它平铺在婴儿身体底下,然后展开两边,覆盖住婴儿生产武器的肛门,最后包裹住婴儿填充弹药的生殖器。
他当时看着漫长的人流,然后趴在防护栏上,防护栏下是疯长的芦苇。晚风混杂着人们的喧嚣,绕过我们的臂膀,带着厕所气息拂过水草。他想问我些问题,但是憋住了。月光浓烈,然后下起了一场大雨,冲垮了人山人海铸就的屎尿长城。这场雨不再透明,同样也不是落日时分充斥阳光的金黄,而是陈尿的黄色,黄中透着死人脸般的尿渍白。他那个时候的脸也白的像死人一样,天空的排泄物在他脸上划过,落到地面,在长城的残余中积起白皙的泡沫。但是我觉得无所谓,他的瞳孔收缩,里面灌满了河流流过时冲起的浓黄泡沫,在他看向远方尚未沉溺于黄色的霓虹时我在看他,那时他的眼珠里埋藏着打着回旋的尿液和粪便。
然后他瞳孔放大,指着对面,雾总在凌晨时分散去。
“他们也干了。”
河流正把我们的遗物带向对面,也正把对面的排泄带到我们这边。雨尚未殃及他们,所以他们的信念尚未被浇灭,等过了一两分钟,他们也得把屎尿收起来,趁着雨还未下大四散奔逃。而我们恰巧能发现在河对岸,一个人侧身看向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正死死的盯着着我们,然后在我们的远去中逐渐缩小,成为一个白皙的尿液泡沫。
炸裂。
他说他有些事要做,然后离开了防护栏,走入贫瘠大厦的阴影后。
但我觉得他没什么事情可以去做,因为它处于一个没什么事干的小镇。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不再属于小镇,他会远走高飞,留着所有人在这里。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在我哼着歌坐在远行车前往小镇的缢裂的时候,他正远行,等到他走到小镇的边界的时候,看到我曾经看到的东西的时候,就会返回,周而复始。
他这次花了十天就回来了,我这次以为他再也不回来了,就像他跳楼的时候那样。但他不但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几个身上画着三个箭头符号的人。他说他想游出去,但河流不允许向外流动。他那时还没弄清楚边界是无可跨越的道理。但他同样有收获,他带回了男人们。那些男人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带了几把要子弹的枪。
那些人说他们来自援交部,一个叫SCP基金会庞大组织下的一条枝桠。但他不会理会他们是哪来的,在他们困于河流中时拿走他们的枪,然后在岸上让他们把防弹衣从身上扒下来,拿走他们的手机,剥下他们的日记,他不知道他在漫无止境的夏日的苟延残喘中是否需要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要干事情之前必须掠夺。男人哀嚎着,求你别脱这个,我下面什么都没穿,求你不要再让我脱了,岸上还有女人住。但他不管。
然后我问他我们去干什么,他当时还不清楚。他当时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忧郁中,他整夜整夜像个哲学家那样盯着河流。他发现星座各居其位,发现河流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纯洁,那夜并不是屎尿将其染黄的,而是它本身就带着一种特殊的绿黄色,发现河流并不随吊钟变化而变化,它始终如一,由上游到下游。但后来他发现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再从中找到一丝值得思考的东西,他后悔他第一次死亡会选择跳楼而不是溺水。像是某种危机预感,也像是疯了,他几十个晚上彻夜未眠。
然后直到战争爆发的消息传来,他才缓缓从面朝河流的上铺上下来,他一点也不诧异。战争是由于在和平交往中奋起的正义居民杀死了对方首脑人物开始的。然后我们的镇长一转战争派,让军队首次跨过了桥梁。他们首次击毙卡车司机,首次用装在枪膛中的牙齿打碎无辜平民的大脑,首次占领敌方小镇的河堤,妈的,其实美国弗吉尼西亚洲的风吹起来和我们那的风也没什么不同吧,士兵这么说。然后他们推进战线,镇长只身前往前线动员,士兵们,其实还是有的,你们难道没闻到金属似的空气吗,仿佛生了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