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手,这节已经干枯的木头硌的人手生疼,粗糙的树皮之下,我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淡黄色的纤维,那是树的血管。沉甸甸的木块放在手心,我似乎还能感受到它的搏动,仿佛早已死亡的木质细胞拥有了灵魂。
槐树是养灵的,所以这节树枝一直被我放在房间里,就在那个青口白肚小瓷瓶,端端正正的插在一点清水中。我不止一次感受到它未尽的体温,那节树枝总是带着温润的气息,尤其是一点皎洁月光为它镀上莹白的时候。
我常常注视,然后我看到了我的故乡。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落,无数山岭掩盖了这座不过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风干的茅草,润湿的白泥墙,当新生儿的啼鸣回荡在青石板和黑陶瓦之间,他和这个小村就算有了莫大的关系。因为这里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某个枝丫上会系着属于他的红绸带。层叠的树叶微微拂动,没有一滴雨水能撞上他的绸带,这就是这世间最好的祝福。
但我已离开那个世界二十余载,老槐树可还安在?
我觉得我该回去看看了。
归
轻微的抖动将我从睡梦中拉出,地枢的白噪音在耳边徘徊。宛若沉吟的嗡鸣取代了同行人的走动声,回荡于幽深的地隧。这一趟地枢没有多少人,算上枢长也只有两三个人,他们都安分的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双眼看着飞速掠过的泥土。
几乎没有人会去这班地枢的终点站,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总是在繁华地段下地枢,都市的霓虹灯影能穿透几十米厚的土层,映照在我的眼眸。
但是总会回归沉寂,两三站过去,地枢上就只剩我一人。近了,近了,我能闻到青草木香,我能听到鸟鸣鱼跃。土层离此而去,是翠峰如簇。我来到了距离家乡最近的地方。提起单薄的行李袋,我裹紧了身上的那件褪色的风衣,终于在枢长的凝视中走出了地枢。
我掏出了一根劣质烟,点燃,缕缕淡烟从火星中冒出,熏烤着我的面庞。烟气辣喉,剧烈的咳嗽席卷了我的身体,不得不掐灭香烟,颤抖的手换上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甜是能代替尼古丁供人们享受快乐的,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碰那根黄铜烟枪。
进山回村的路是难为人的,小路早在无数场风吹雨打中变得泥泞不堪。竹林,池塘,田垄,它们都离我很近,也是我未曾见过的模样。挽起满是泥浆的裤腿,脚掌接受着土的洗涤,我才感觉到我们之间又有了联系,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它几乎撑起了半边天,它的脉络充斥着整个村庄,直到我的脚下。
熟悉的天,熟悉的房屋,熟悉的槐树。
就是没有熟悉的人。
就好像是做鸟兽散,偌大的村庄没有一点声音,槐树上的红绸带泛黄,我看到了整整齐齐排列在槐树后的墓碑。墓碑似乎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孤峰一般矗立在平整的地面上,任由落叶覆盖住它的脚面。厚厚的灰盖住了它的一切,含纳着丹红的刻字。
时间带走了一切,云淡风轻,却也足够抹去一些踪影。我走上了台阶,看着与城市繁华大相径庭的村落。这里的天空没有喷着废气的渡梭,脚下的山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地枢动摇根基。
“叔叔。”
那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缩在老槐树宽大的背影后。
芸之一
槐乡,因有一棵千年老槐树而得名。作为世界后工业时代为数不多的净土之一,近乎所有被当世者认为先进的东西都停留在了这个村庄的不远处。那棵槐树依然开花,依然结果,越来越壮大,直到没有东西能真正让它死亡。
年轻人们离开了槐乡,去往了机遇更多的城市,但其他村民不再外出,就连唯一的出进村线路也被荒废。就像是与世隔绝。
安芸,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出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也许是命,也许是惩罚,一条生命诞生,一条生命也随之消散。就在村长将安芸的红绸带系上树干时,她的母亲在苦痛中逝去。那天晚上,老槐树发出了悲鸣,它的枝丫与狂风搏斗。“树显灵了。”村长拿出了黄铜烟斗,啪嗒啪嗒的抽着烟丝,雨的抽泣声掩住了身后接生婆细碎的保佑声。那根红绸带始终在树干上,随风飘舞。
安芸活了下来,是一个家庭的遗孤。
时间过得很快,她长到了三岁,村长带着她来到了墓园,找到了一个刚好能被槐树荫遮住的地方。她看到了自己双亲的墓碑,她擦拭着碑面,描红,然后上香,跪下磕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磕头,只知道这很重要,是对很重要的人的尊重。
她吃着百家饭,一步一步长为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安芸常常眺望着槐乡边际那永不消散的阴霾,磅礴的探索欲支配了她。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她父亲的过往。那个中年男人在她出生前就去了南陵,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安芸知道父亲登上了在天空中嘶吼的钢铁怪物,然后再没有回来。
于是她对村长说:“我想出去看看。”
与十年前相比,她知道为什么要跪了。柔软的膝盖被粗糙的树根所包围,她看着那棵在微风中送下落叶的槐树。那是全村人的生灵,她这样想着。安芸早就不知道村长的槐木拐杖打在自己身上是个什么感受,很疼,也许会留伤疤,也许什么都留不下。
那天晚上,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突如其来的风暴裹挟着工业废气席卷了这个小村庄,在每一面白墙上留下昏黄的刻痕。没人注意到少了一个年轻人,大家都为自己家的事情而忙的焦头烂额。安芸逃了,带着一节槐木枝,上面还有她的红绸带。
“槐树是有灵的,是养魂的。”村长看着那一点淡黄色的断面,属于一节还没长大的槐木枝。他又掏出了黄铜烟枪,抽起了旱烟,雨滴落在烟丝上,白烟稍纵即逝。
安芸死了,她不知道有一道浅崖横在两块陆地之间。人们没有找到她的尸骨,只看到了一湾浅浅的血痕里漂泊的槐木枝。
愿
“你能带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空灵的声音在空气中蔓延,顺着清新的风。我触摸着女孩的皮肤,手指穿了过去,除了瞬间绽放于指尖的一点点温热。她也许还活着。
她无机质的眼看着我的手穿过她的头,没有惊异,没有好奇。
“你想看什么?”我俯下身,看着她僵硬的脸。我想看海,母亲的墓碑上写着的海,她说着。那双手牵着我走在一群墓碑之间,莫名的注视感出现在我的后背。墓碑上刻着她母亲的名字,还有一个未能实现的愿望:带女儿去看海。
可是槐乡没有海,这片陆地能出现一个湖泊都算是幸运。也许渡梭能做到,但是要跨过无数的山,飞到大陆的边缘。
菁湖!
我携着她的手,向山窝后走去。
你不会怕我吗?我看着跳动的马尾辫。我不会怕你,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她没有回头,依然沿着路走。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你会知道的,她随手捻起一朵小菊花,别在耳后。
不知跨过了几座山。
她青葱般的手指探入湖水,一瞬不存在的寒凉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海吗?”“也许是吧。”
海里的水总归要变成天上的云,天上的云总归要变成雨。我看着一抹幽绿缠上她的手指,然后扑了个空,细小的身躯只能在水波中打转。
“你有多久没看过湛蓝色天空了?”
我忽然一窒。
“我知道我早就死了。”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她的面庞。“我叫安芸。”她的身影在消散。
小花落在了地上,还有一颗糖。
我回到了老槐树旁,那里已经站住了一个人,是老村长。混浊的眼珠无神,枯瘦的身体杵着拐棍,宛若僵尸。他没看到我,只是看着远方的烟。我系上了属于那个少女的绸带,就在一众村民的注视下。
那窝小小的墓前,一个少女沉眠。
芸之二
“安庚议长,所有议员都已经到了。”
“我知道了,叫他们等着。”
一个男人坐在可以说是奢华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旁的一缸小鱼。助理战战兢兢的站在这个可以说南陵权力顶点的人前。伴着点点气泡,那几条小鱼在畅快的游动。只是越来越慢,似是要成眠。
鱼快淹死在水里。
叩门声从助理身后响起,门匙转动。
“安庚先生,你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议会的混蛋们已经准备启用72号联邦协议了吗?”
“他们罢免不了我,就像当初我来到这里一样。”
“你真的以为运气会站到你这一边?你的理想阻挠了太多人的利益。”
“我在等。”
“你在等什么?”
刚进来的老人将自己的帽子摔在了名贵的红木桌上,他还喘着粗气,潦草的胡子顺着气息上扬。他看着安庚,下意识的搓捻着那张脏兮兮的手绢。
“你看着可不像一个议员。稍安勿躁,我亲爱的领路人。”
“南陵的资源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安庚从座椅上起身,镀金笔被他插回墨水瓶。窗外的黄雾侵蚀着一切活在这个城市的生灵,宛若幽灵,无声无息的带走一个个人,或有无名小卒,或有富商权贵。“我们要从根本上改变,这片土地不能再彻底的浸润在工业废墟里。”
“像你的家乡?”安庚没有回应老者的话,只是回头,看向另一面墙。
一节槐木枝盘踞错节,栩栩如生的游龙浮在白墙上。
“还记得希望号吗?”
希望号。
那是一艘很老的渡梭,曾经在槐乡短暂停留,其后接受改造,成为军舰之一。而现在,它将会对一切不公发动一场斗争。
给那群贪婪的游魂们盖上棺材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