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毁灭:无界意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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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寻灵也死了,无界意识部随着他的死亡彻底消逝了,Site-CN-900很快会被上面的人接手,先前的所有成果都会被碎纸机碾碎,这里又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异常监狱。

但如果,如果项目还在继续,如果成果没有白费,如果他们看到了那些高墙……他们或许可以在某一堵墙上看到不知多久前被刻下的“雪默”“周亦鸣”“叶禾槐”……“纪寻灵”……

纪寻灵第一次走进这颗镶嵌在海床里的巨大玻璃球,之前的任务让他对没日没夜的工作早已厌倦,反倒是听说Site-CN-900的站点理念后,他才生出一点兴趣。

他从向下层走去,走廊幽长,冷白的灯光照在雪白的墙上,脚步声被吸音地板吞得干净,到了B107,他抬手轻轻敲响房门。

“进!”一个清亮的声音说。

他推门进去,一个深棕色头发的人正坐在一张木桌后面,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纪寻灵微微欠身。

“请坐。”那人说。“叫纪寻灵对吧。”

“没错。”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叶禾槐,站点主管。”说着,叶禾槐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刷刷的移动。

“登记好了,明天上午有一场培训,现在由我先带你熟悉站点内的设施,安顿下来吧。”

“站点主管亲自带着我参观设施吗?”

“当然,Site-CN-900现在人不多,许多工作都要我来做,其中就包括有现在这项。”叶禾槐随意的说着,轻轻用右手掸了掸身上那不存在的灰尘,起身绕过桌子。“你被分配到和我一个办公室,以后就是同事了,别那么拘谨。”他边说边带着纪寻灵向上走。

“对了,”叶禾槐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纪寻灵,“有件事要先告诉你,站点里有个AIC,名字也叫叶禾槐,过会它要是出现,别被他吓到了。”

纪寻灵愣了一下:“和你一样的名字吗?”

“嗯,我写的,声音和我一样,就连全息投影都是照着我捏的。”叶禾槐的语气轻描淡写。

他忽然轻笑一声。

“可性格完全相反,它冷静,温和,文静,当然也不请人喝酒,简单的说……是我永远无法成为的人。”停顿了一下,“不过别担心,它比我要好相处的多,不少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都会发觉那个‘我’”叶禾槐耸了耸眉毛,“比我有礼貌多了。”

“或许……以后你跟他打交道的时间,可能比跟我还多。”他忽然补充道。

电梯门打开,光线变得柔和。

“这个玻璃穹顶怎么样?还不错吧,最初就是为了给员工放松心情设计的。”

“嗯,很好看,可以给我讲讲站点的理念吗?”

“在很久以前,我们的思维是一条条河流,汇聚在一起,成了一片海洋,可不知什么时候,一堵堵高墙逐渐从海中升起,将我们隔绝成了一座座孤岛,而我们正在尝试用我们的力量将这些高墙击碎……”叶禾槐顿了顿脚步,不说话了。

叶禾槐望着前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伸手指向前面那扇半开的门,里面夹杂着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隐约的人声。

“怎么了?”纪寻灵问。

“你看,”他说,“晚餐窗口开了,你猜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第二天早上,纪寻灵从宿舍的床上坐起来,床铺很窄,被褥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廊里很安静,早班的人大概已到达岗位了。他沿着昨天叶禾槐带他走过的那条路,一个人走向培训层。

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从前门走进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英俊,手里捏着一沓纸。

“各位研究员,大家好,我是本次培训的讲师,雪默。”他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无界意识部,高级研究员。”

周围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掌声。

“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经接触过认知危害类的异常。你们知道,有些东西能修改你的记忆,有些东西能扭曲你的感情,还有些东西能让你认不清自己是谁。”

“‘墙’不是天然存在的,它们是后天砌出来的,那些心灵创伤,欢乐与悲伤,忠诚与背叛,一层一层堆叠,最终把你和别人隔开,也把你和自己隔开。”

他拿着遥控器对着屏幕摁了一下,幻灯片亮了起来。

“Site-CN-900的使命,就是拆墙,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这点你们或许已经从入职手册上读到过了。”雪默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Site-CN-900成立到现在,我们收容了许多异常,我们开讨论会,我们写了几十篇论文,但关于那堵‘墙’,关于那个把每个人隔绝起来的结构,我们连它在哪都说不清楚。”

雪默把幻灯片往后翻,上面只有一行字:“我们不知道墙在哪,但我们肯定它一定存在。”

“这就是无界意识部的真实处境,我也感到无奈,到了现在,我们连目标都还没找到,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

台下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

“那么我们如果进入无界意识部的话,我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呢?”

“我们在一个无主心灵空间中寻找墙的踪迹,我们称其为‘下潜’,冒着生命危险可能也毫无收获。”雪默停顿着,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

“如果你的意识在心灵空间里呆的太久就可能就回不来了,因此,每次下潜时间最长不能超过七小时且必须有至少有两人陪同,总计三人。”

纪寻灵转着手中的笔,时间慢慢流去,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雪默看了看墙上的表,“好了,这次先讲到这里,十二点整开始午餐,按菜单应该是红烧鱼和……”

“我最讨厌的西红柿炒鸡蛋。”门口的一个人接话说。

叶禾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前,“雪默,你超时了十分钟。”

雪默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好了,离开教室吧,实验项目会由主管通过终端分发给你们。”

周围的人逐渐离场。

“诶,觉得怎么样啊,准备加入无界意识部吗?”叶禾槐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纪寻灵身侧。

“我到是很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我想应该可以,总之恭喜你来到900……待会我请你喝一杯啊。”

“好。”


“接好了!”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叶禾槐趁其不备,向他扔了一张卡片,纪寻灵手忙脚乱的接住,那是一张刻有他ID的副主管权限卡。

“这半年来干的不错,上层一致决定把你提拔成副主管,不过别开心,活更多了。”叶禾槐好像有些无奈的说着。“明天还有一场研讨会,你记得把自己的名牌换了。”

“明天还有?一周已经将近开三次了吧!”纪寻灵四仰着躺在宿舍的床上,生无可恋的看着天花板。

“没办法啊,咱们的无界意识部已经许久没有任何进展了,我们找不到墙,就像我不管怎么提议他们都不同意把西红柿炒鸡蛋移出菜单一样……”

过了两分钟,“行了,不打扰你休息。”叶禾槐起身,把喝完的咖啡杯精准地投进纪寻灵宿舍的垃圾桶,“明天早上,负六层小会议室,不许迟到。”

脚步声渐行渐远,纪寻灵翻了个身,把那张权限卡举到眼前,半年前他还在别的站点过着随时会被吵醒的日子,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副主管了……一个连目标在哪都找不到的站点副主管。

第二天早上,纪寻灵被闹钟吵醒,他穿上制服,拿上新的权限卡,吃过早饭后跑着走进了会议室,尽管没有迟到,可大部分人好像都要比他先一步到达。

雪默靠在椅背上翻着一本论文合集,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周亦鸣焦躁的坐在他身旁,板着脸,叶禾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小碟西红柿炒鸡蛋,那表情就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会吃了他的异常,不过当他注意到纪寻灵到了之后就把那碟红黄混合物倒进了垃圾桶。

“人到齐了。”叶禾槐冷冷的说,“这次会议的议题,我想不必多说,关于为什么到现在了都没有一点进展。”

周亦鸣抬起头“因为方法从根上就错了。”他恶狠狠的说,“你们光顾着纪寻灵用4550研究出来的那什么‘心锚’!那东西有什么用?用它什么都看不到!”

“可不能否认的是,它的确拍到了可能是墙的轮廓对吗?”雪默把手里的论文合集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难不成你是因为看他只用半年就混到了副主管的位置眼红!”

周亦鸣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雪默,“我眼红什么?我只是不想在看到你们把时间浪费在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设备上!”

“不用心锚?那用什么!用你那乘法都算不明白的脑子记吗?”

“够了!”叶禾槐嚷了一声,会场安静了下来。

“我清楚,你们中已经有人不耐烦了,想拍拍屁股走人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现在告诉你们,继续留在无界意识部,你们可能不会有任何进展,不会升职,也写不出一篇精美的论文。现在我决定……除我,雪默,周亦鸣以外,所有职员立刻离开无界意识部,去找站点AIC领取新岗位。”

“当然,你们两位位也可以选择离开,在别处高就。”他补充道。

说完最后一句,叶禾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纪寻灵抬起头,“我能留下吗?”他问。

叶禾槐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会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快速推门离开,叶禾槐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你他妈想要干什么!”周亦鸣将矛头转向了叶禾槐,“现在把他们都轰走,谁来研究项目!”

“别浪费他们的时间了……我们可能真的找不到墙了,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精神病患者的呓语……”叶禾槐说着,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那接下来你还要怎么做?宣布无界意识部就地解散?”

“现在只有四个人了,雪默,说说你的计划。”叶禾槐又重新坐了起来。

“咳咳,我想各位都知道,一次下潜至少需要三个人同时进行,而每多一个人,心灵空间就会增加一些负担,如果负担多了,自然就难以继续探索……我想,能不能试试只由我一个人长时间的下潜。”

“不行……”纪寻灵说,“雪默前辈,我一直很仰慕您,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在心灵空间里待过七个小时就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我的确没有几成把握,但在理论上,这样做可以让探索范围提高三倍……哪怕回不来,还有你研发的心锚可以记录信息。”

“雪默,你完全没必要……”周亦鸣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的电脑里存着所有的研究资料,密码是建站日,你们自己去取。”雪默淡淡的说,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做了最完整的预测和推演,我每一步都走在精心推算的数据上,不会有错。”

说完,他看着叶禾槐,“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那些研究员们,他们不该把时间耗在这里,无界意识部可能真的什么都找不到,没必要拖着更多人陪葬。”他停住了,最后慢慢开口,“但总要有人继续不是吗?我想做其中一个……”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要去送死的人。

叶禾槐坐着,双手交叉。

“我批准了……”叶禾槐一字一顿的说。

“你他妈疯了吗?”周亦鸣站起来,瞪着叶禾槐,脸憋的通红。

“他只是在各类数据上下过功夫!让他去?你的脑子是坏掉了吗!”他说完话,叶禾槐把脑袋沉下去,深吸了两口气。

“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多说……”空气中只剩下了喘息声。

“散会!”叶禾槐用极高的音量喊到,像是在发泄,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雪默拿起书离开了,周亦鸣则在走了两个台阶后狠狠瞪了叶禾槐一眼。

纪寻灵还坐在叶禾槐身旁。

“真是对不起……在你当上副主管的第一天就整这一出,900站点就是围绕着无界意识部的工作展开的,一但这个部门的项目停滞,就连上面的拨款都少了。”叶禾槐苍白的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轰走吗?”他说着,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那种散漫。

“这些人,他们抱着‘拆墙’的理想进来,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可两年了,我们连墙的影子都没摸到,每次都在吵同一件事,或许人类永远够不到那所谓的墙,可是我,作为主管,每天看着这些人熬夜,争吵,拿命去赌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与其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沉,还不如把他们推开,他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还有别的项目可以做,还有别的站点可以去……根本不用陪我们在这里耗一辈子。”

叶禾槐也起身了,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他拍了拍纪寻灵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到了门口,他突然别过头,看着呆呆坐在那里的纪寻灵。

“纪寻灵,雪默本来要被任命为副主管的,但他把机会给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应该有他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纪寻灵,叶禾槐,雪默三人已经聚在下潜室,雪默眼眶上的黑色还未淡去。

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操作台上的指示灯闪烁着光芒,叶禾槐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雪默坐在下潜舱里,他翻着手里那本快被翻烂的笔记本,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毛。

“雪默,准备好了吗?”叶禾槐说,“不论找没找到墙,在十二小时后准时上浮,你能明白吗?”

雪默看着他,没说话,眨了眨眼,把书递给他,“先别看,等实验结束后我给你讲。”他说着,慢慢躺进了下潜舱里。

“设备检查好了,可以开始了。”纪寻灵说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参数,之后,下潜舱的舱门缓缓落下……叶禾槐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纪寻灵身侧,死死盯着操作台。

前四个小时一切正常,心锚回传的画面里,雪默按照他之前推算的数据,走得很快,步伐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他偶尔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触碰心灵空间那层灰白色的“地面”。

“一切正常,按照预期发展。”雪默平稳的声音传来。“没有看到墙,不过相比较原来,我觉得心灵空间更稳定了些。”

“的确如此……”纪寻灵低声说。

叶禾槐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第七个小时,雪默第一次长时间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区域,周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纯粹的灰白。

“这里是空的。”雪默说,声音有些困惑,“按照我的数据测算,这里已经可以观察到墙的次级结构了,可这不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起身,重新迈开步子。

第十个小时,叶禾槐已经有些疲惫了。

“你昨天也没睡对吧。”纪寻灵低声说。

忽然,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指示灯亮起,“已经到达以往的下潜极限阈值了,但这次没有异常波动,心锚的记录很稳定,雪默的预测是正确的。”纪寻灵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禾槐直起了腰,“希望可以永远正确……”

第十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按照预期出现。

“也许墙也是这样。你越是想用数据去算它、抓住它,它就离你越远,它不想被数字找到……”雪默喃喃到。

又过了许久。

“……它不想让我靠近。”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沮丧,更像是……理解。

第十二个小时,波动出现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通讯信号开始断断续续,画面变成了雪花和扭曲的光影,雪默的声音从噪音里浮出来,时有时无,像一个人在水面下呼喊。

“我不知道,没有按照我预期中看到墙……”

“我走了多……远?按照步速换算,……已经超过预期距离了……”

“脑袋好……你还……收到记录吗?”

叶禾槐皱起眉头,盯着屏幕上不断混乱的指数。

“上浮啊!他怎么还不上浮!”叶禾槐嚷到,声音在空旷的下潜室里泛起涟漪。

代表着雪默的光点还在向前移动,屏幕上的画面更加不稳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禾槐。”雪默的声音传来,在一阵剧烈的电子杂音后,“我没看到墙……我……无法……上浮……”

叶禾槐猛地拍打操作台,放在上面的咖啡杯晃了晃,凉透的液体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我……最后……告诉你们——”雪默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数据有用,但别只信数据……墙不在计算的结果里……”

信号丢失。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片漆黑,代表着雪默的光点停在原地,像一颗被钉死的星。

“雪默!”叶禾槐喊了出来,“纪寻灵!去叫医疗部的人来!”

纪寻灵跑了出去,叶禾槐愣在原地,屏幕上,那颗光点依然静止,灰白色的背景里,它显得那么小,那么孤独,那么固执,就像是一个人站在金黄田野的中央,不肯离开也不肯回头。

叶禾槐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下来,轻轻翻开雪默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推演结果和一段好像刚写下不久的话。

“设备只能支持我待在心灵空间十一小时,但凡再多走出一分钟,上浮就会变得困难,或者……几乎不可能实现,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话,我要向你说句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不是……是我算好的……”

“但……叶禾槐……别让我白死,不然跟你没完。”

叶禾槐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但喉咙里什么都没发出来。

再次见面时已经是晚饭后,一层大厅空荡荡的,只有鱼群无声地游过。叶禾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他一贯使用的吉他。他的手指搭在弦上,只是胡乱的拨动,凌乱不堪。

纪寻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纪寻灵,你过来一下。”叶禾槐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着纪寻灵的方向招招手。

“怎么了?”纪寻灵走过去,坐在叶禾槐身旁的椅子上,吉他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颤抖。

“雪默的资料,先由你整理吧。”他沙哑着声音说。

“你还好吗?”纪寻灵问他,叶禾槐的脸色很差,灯光下显得灰白,“好像很久没听到你在弹琴了啊。”

叶禾槐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太累了……”叶禾槐没有看着纪寻灵,只是低下头,看着手搭在琴颈的位置上。“食堂还没关门。”他忽然说,声音试图轻快起来,但失败了,“我去请你喝一杯?哈哈。”笑声很平淡,很疲惫。

“不了,你去休息吧。”

叶禾槐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步伐很短,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厅又安静了,就像是雪默还在时的那样。


深夜,纪寻灵熬夜整理雪默留下的资料,屏幕的幽光照在他脸上,雪默的笔记本摊在桌上,那些公式,数据,短短的随笔,纪寻灵一份一份地归档,整理。

最后一页整理完时,四周已经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了,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他拿起那沓资料,起身走向叶禾槐的宿舍。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雪白的墙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叶禾槐宿舍的门前,抬手正准备敲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隔着门板传出来,是一种……断断续续的、被压到极低的气音。

纪寻灵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为什么要他下去……”

“为什么我不亲自下去……”

“为什么不是我去死……”

伴随着短短的呜咽与哭泣,那是叶禾槐的声音。

纪寻灵站在门前,捂着脸,最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走廊那头。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把雪默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数据有用,但墙不在数据里。”他的心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

纪寻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黑暗中,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敲着一扇永远不会有人开的门。


雪默的葬礼在第二天清晨举行。

Site-CN-900没有悼念的专业团队,什么都没有,叶禾槐把地点定在了一层大厅。

纪寻灵到的时候,太阳从海水透出来,海水比平时更清澈,温暖又柔和,与此时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只有一张由后勤部临时打印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雪默穿着白大褂,站在某次研讨会的白板前,他侧着脸,对镜头外的人说着什么。

现场只有二十几个工作不忙的人,周亦鸣站在长桌的另一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是红的,叶禾槐站在对面的位置,手里没有咖啡,只是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主持仪式。

沉默了很久之后,叶禾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楚。

“雪默不喜欢花,也同样不喜欢音乐……所以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就这样,有人愿意说些什么就说吧……”

周亦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瞪了叶禾槐一眼。

叶禾槐走到长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他的手指在“雪默”两个字上停了很久,那是雪默自己写在封面上的名字,字迹潦草,但很有力。”

“这是900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人员损失,”叶禾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坐在一层大厅的角落,还是那个位置,但怀里没有吉他。

“以前也有人走。”叶禾槐继续说,“调走的,辞职的……走之前大家吃顿饭,喝些酒,然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顿了一下,“但没有这样走的。”

周亦鸣终于开口了,“他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而你是这场事故的元凶。”

叶禾槐并没有反驳。

经过许久的沉默,人们渐渐离开,叶禾槐站起来,抚平了衣服,走向办公室,周亦鸣从桌边做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雪默的黑白照后跟在叶禾槐身后。

最后是纪寻灵,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纪寻灵站在办公室门前,看着叶禾槐和周亦鸣的争吵,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你为什么不叫我?”周亦鸣愤怒的声音爆开。

叶禾槐没有回答。

“你听到没有!”周亦鸣的声音开始发抖,“雪默说要一个人下去的时候,你就坐在那里,作为主管,你批准了!。你为什么不叫我?我下潜过不知道多少次,我比雪默更懂心灵空间的路,如果我在场……我可以下去拉住他!”

“我就是怕你这样……”叶禾槐的声音平如死水,“因为雪默走的太远,心灵空间的承受本就已经接近极限,如果你也下去的话……后果只会更严重……”

周亦鸣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就让他一个人去送死!你明知道会出事!你明知道!”

“我批准他下去,是因为他说‘总要有人继续’……我以为他真的有把握,他说不会有问题……我相信了他。”

“你相信了他?你相信他能靠几张纸就能找到墙?叶禾槐,你不是相信他,你只是拿他的命去赌答案!”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直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周亦鸣直挺挺的跨出门去,撞了纪寻灵一个踉跄。

纪寻灵还是走了进去,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我不能让他白死。”他隐约听到叶禾槐这样说。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雪默笔记最后那句话……但没有人知道,怎样的方式才是对的。


之后,周亦鸣把自己逼成了一台不需能源的机器,不在说话,不再争吵。

纪寻灵第一次看到他,是在站点的图书馆里,那张在角落里离所有人最远的那张桌子他坐在那,桌上堆满了论文和书,周亦鸣就这样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再一次去,周亦鸣的腰弯了下去,领口歪了,桌上多了几瓶高咖啡因的能量饮料。

那天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晚饭后,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纪寻灵给他拿了两盒饭,但没过多久,它们就出现在垃圾桶里了。

晚上的图书馆还亮着灯,正是为了周亦鸣点的,因为图书馆只剩下他一个人。

“叶禾槐,你不去管管吗?”纪寻灵靠在门框上,“他已经坐在那里一整天了,好像也没吃什么东西。”

“大概是因为关系要好的同事离开吧。”他终于开口,“受刺激了,不必关注,可能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让他一只这么待着直到累到动弹不了?”

“我管不了这件事,他在努力证明雪默没有白死,我也在这样……”他顿了顿,“你,我,他,谁都不比谁高明。”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纪寻灵,关上灯,关上门。

“好了,走吧。”他说着,走路好像有些摇晃。

第二天,周亦鸣还在那,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上多了些褶皱,多了些疲惫。

纪寻灵凑上前,周亦鸣的手上拿着终端,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从前无数次的下潜录像。

纪寻灵走过去,“周亦鸣。”可周亦鸣没有反应,甚至没有眨一下眼,还在死死的盯着屏幕。

纪寻灵在他面前招了招手。

“别烦我,我很好。”周亦鸣冷冷的说。

“你该去休息一会了。”

“请你这位无所事事的站点副主管从我面前离开。”说着,他站起来,有几处关节发出咔嚓的摩擦声,之后,他向电梯走去。

“你要去哪?”纪寻灵问。

“数据库。”声音里充斥着即将被压垮的疲惫,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纪寻灵一个。

纪寻灵凑到桌前,看着周亦鸣放在那的本子,上面清楚的写着每一次下潜的详细过程,每一分每一秒。

每页的右上角都标着一个数字,从1开始,一直延续,那时每一次下潜的编号,从他在这个站点的第一次下潜开始,到雪默离开的那次,数字越大,字迹越乱,到了最后的部分甚至难以辨认。

最后,纪寻灵把本子合上,放回最初的地方。


第三天,周亦鸣累到了,他倒在图书馆,万幸的是站点AIC通知了医疗部。

周亦鸣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每落下一滴,秒针的声音就响一下。房间里只有他和叶禾槐两人。

叶禾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该走了。”周亦鸣抬起头,开了口。“我不会走的。”

“去哪?”叶禾槐问。

“去批文件,去开会……总之别管我。”他说着,手翻动着放在病床上的书。

“你把自己熬到病床上有什么意义吗?雪默会活过来吗?你这样能找到墙吗?”

周亦鸣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我给你发的申请,你看了吗?”

“我看到了,不批准,你现在下潜就是送死,雪默还有数据支撑,而你只是在心灵空间自杀。”

然后,站点AIC的投影出现在床边,那张和叶禾槐一模一样的脸,但语气温柔。

“周亦鸣研究员。”它开口了,“根据医疗部的数据,您目前正处于严重透支状态,若继续当前的工作强度不变,那么您在未来七天内再次突发心血管疾病事件的概率不低于百分之七十二。”

周亦鸣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书。

“我检测到了您的心理状态极差,完全无法支撑您继续留在无界意识部就任研究员一职,更无法下潜。”

“我撑得住。”周亦鸣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说您的意志还撑得住,但我想您应该明白您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了,如果继续下去,我不能保证下一次我还能有足够的时间通知医疗部介入。”

叶禾槐看了AIC一眼,AIC微微点了点头,退到了墙边。

“离开这里。去别的站点,做别的研究,过别的生活。”叶禾槐说着,好像要睡着一样,“我可以联系记忆删除部,你能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

“为什么这么想赶我走!”周亦鸣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在求你走……我不想再有一个人这样死在900里,我了解你,知道你可能会怎么做……”叶禾槐背过身去,什么都不说了。

“我可以帮您分析最适合您的站点与项目,不会隐瞒您的能力,您有很多选择。”站在墙边的AIC开口了。

周亦鸣沉默了,是很长很长的沉默,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在做最后的挣扎。

“好。”他平静的说,没有感情。

AIC最后说了一句:“调职申请表已为您生成,您可以随时通过终端确认。”然后,它慢慢消失了。

叶禾槐最后看了周亦鸣一眼,推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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