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遇
去年秋天，我在楼下垃圾箱旁边看见一只猫。
那只猫瘦得很，脊背上的毛一绺一绺的，说不清是灰还是白。它正低着头，用爪子扒拉一个破了的奶茶杯子。我走近两步，它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黄得像两枚五毛硬币一样，亮闪闪地瞪着我，身子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跑。我又走了一步，它才慢吞吞地站起往后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后来听邻居说，这只猫在小区里待了快两个月了。“前头三号楼有个老太太喂过它，后来老太太搬走了，它就到处翻垃圾。”邻居一边说一边摇头，“怪可怜的，也不怎么怕人，就是没人肯带回去。”
我想了想，自己和父母住住，两室一厅，厨房角落里空着一块地方。跟猫商量了一下，它当然没有回答，只是在垃圾桶旁边蹲着，眯起眼睛看我。我就当作它答应了。
二、猫怕水您知道吗？
把猫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洗澡。
我烧了两壶热水，兑在盆里，用手肘试了水温，不烫手。把猫放进去的时候，它浑身一激灵，四只爪子撑在盆底，硬邦邦地站着，一动不动。水刚没过它的脚踝，它就抖起来了，水花溅了我一身。我拿花洒冲它后背，它猛地转过身来，爪子扒住盆沿，差一点翻出去。洗了不到五分钟，我比它还湿。它时不时还发出低声的吼。
但可幸的是，它没挠我。
擦干了看，这猫倒不难看。灰色打底，肚皮和四只脚是白的，像穿了白靴子。尾巴尖上有一小截白毛，甩来甩去，像个毛笔头尖。
当晚我找了一个纸箱子，垫了两件旧毛衣，放在阳台上。猫钻进去，缩成一团，不叫也不动。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箱子空着，找了半天，它蜷在沙发靠垫后面，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第二天去宠物店，老板是个胖大妈，说话像放鞭炮。她看了一眼我手机里猫的照片，说：“公的，大概七八个月大，没绝育，疫苗肯定没打过。”她给我拿了一个猫包、一袋猫粮、一个猫砂盆、一袋猫砂，又加了一根逗猫棒。结账的时候她问：“捡的？”我说是。她点点头，少收了我二十块钱。
真是行家啊。
三、去医院
第三天带猫去医院。猫包里放了几颗猫粮，猫自己走了进去，倒没有费劲。医院不大，味道很重，前面排着一只金毛，腿上缠着绷带，趴在地上喘气。猫在包里不安分了，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像小孩子的哼唧。
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慢腾腾的。他把猫从包里抱出来，从头摸到尾，又用棉签掏了耳朵，拿小电筒照了眼睛和嘴巴。“耳螨有一点，不严重。牙齿没问题。体重两公斤八，偏瘦，慢慢补就好。”然后打了一针疫苗，猫好像没什么感觉，针扎进去的时候它正伸着脖子看窗外的鸟。
后来听医生说，很少遇到打疫苗这么乖的猫了。
临走的时候医生补了一句：“这猫好，好好养能胖起来。”
四、起名字
猫一直没有名字。
朋友来家里，问它叫什么。我说还没起。朋友想了想说，灰的，就叫灰灰吧。我叫了一声，猫没有反应。朋友又说，要不叫小法。又叫了一声，猫还是蹲在窗台上，连头都没转。
后来有一回我吃橘子，剥开皮的那一下，橘子皮的汁水溅了一点出来，猫突然跑过来，凑在橘子皮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转身走了。我觉得好笑，说，你这么爱闻橘子皮，叫你橘子算了。随口叫了一声，它居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也可能是我总把“橘子”挂在嘴边的缘故？
虽然我不确定它是听懂了“橘子”，还是单纯听到了声音，但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橘子。叫起来顺嘴，像叫一个老朋友。
五、熟起来
橘子刚来的时候，跟谁都保持距离。我在客厅坐着，它就待在卧室床底下。我吃饭，它就躲在阳台洗衣机后面。只有我开了猫罐头，用勺子敲一敲碗边，它才会探出头来，小步跑过来，吃一口，抬头看我一眼，再吃一口，尾巴翘着。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看电视，橘子跳上来了。不是一下子蹦到我腿上，是先跳到沙发扶手上，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我身边，前爪搭在我大腿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蜷了过来。它的身体很轻，暖烘烘的，像一只热水袋。我没敢动，怕它跑了。它呼噜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那是我第一次摸它的肚子。软，热，一鼓一鼓的。我忽然觉得，它大概是信得过我了。
现在橘子已经来家里半年多了。体重从两公斤八长到了四公斤半，整只猫圆了一圈，胖大姐见了说，这哪里还是当初那只瘦猫，简直换了一只。它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跳到床上，拿脑袋拱我的手，要我给它放粮。有时候我故意装睡，它就凑过来，湿凉的鼻子贴在我脸上，闻我的呼吸。我被弄得痒痒的，只好起来。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窗外有鸟叫的时候，橘子会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摇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咔咔咔的细小声音。我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觉得很好玩。它喜欢盯着鸟
前几天下大雨，晚上雷声响得厉害。橘子从客厅跑进卧室，跳上床，钻到被子里面，靠着我的腿，一声不吭。我摸了摸它的头，它安静下来了。外面又是闪电又是打雷，它在被子底下呼噜呼噜的，像一只小小的发动机。
我想起去年秋天它在垃圾桶旁边扒拉奶茶杯子的样子。那时候它那么瘦，那么脏，谁也不肯多看它一眼。现在它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吃饱了，洗干净了，偶尔还跟我闹一闹脾气。
有时候我看着它，就觉得，这世上多一只猫有人疼，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