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集序列号:WH-001
最近修订时间:1998.9.23,16:42
整理者注
我叫亚瑟·布拉德利,伦敦大学学院民俗学退休教授。一九九八年春天,我收到一封来自约克郡的信,寄件人是画眉山庄现住户的律师,称在山庄旧宅阁楼翻修时发现一只铁皮箱,内藏大量泛黄纸页与羊皮卷。
律师在信末补充了一句话:“布拉德利教授,箱子打开后,我每晚都能听见风声里有可怖的哭声。我不干了,东西全给您寄过去。”
于是这只箱子来到了我在汉普斯特德的起居室。整整一个夏天,我坐在打开的窗前,翻阅这些跨越两个世纪的纸张:日记、信件、法律文件、医生诊断书、地质报告,甚至还有几张早期银版照片。照片上的面孔模糊不清,其中一张拍的是荒野上那块巨石,石头旁边站着两个人影。
我年轻时研究过欧洲的鬼魂传说,自以为见怪不怪。但读到这些文字之后,我连续三夜失眠,梦见自己站在约克郡的沼泽地里,石楠花没过膝盖,远处有两盏灯在风雨中飘摇,走近一看,那是呼啸山庄二楼的窗户,窗户里有两张脸贴着玻璃,一张男人的,一张女人的,他们张着嘴,但风将他们的呼喊残忍吹散。
我不是第一个整理这批资料的人。在我之前,至少有两任收藏者放弃了这项事业。第一任是个吉默顿本地的牧师,他整理了一半就一把火烧掉了大部分原件——我手上的只是残存副本。牧师第二天就乘船去了加拿大,再没回来。
第二任是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乡绅,他把残余文件装订成册,自己添加了大量注释,试图去解释一切。他的注释放肆而自信,仿佛只要写下理性的文字就能驱散恐惧。
现在轮到我了。我已经七十三岁,妻子去世,儿女远居海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我决定把这些文件按原样整理出来,不加评判,不加删改,只做必要的年代排序和字迹辨认。我不知道读这些文字的人会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将面临什么。但我必须复制箱盖上的那句话:
勿开,除非你准备好面对风暴。
风暴已经在我心里刮了三个月。接下来,是风暴的源头。
——亚瑟·布拉德利
一九九八年九月,伦敦
主要文件1/12
文件1-A:1771年10月 利物浦旧港区某旅店登记簿摘录
纸页边缘有烧灼痕迹,登记簿原件已毁于火灾,此为旅店老板孙儿1880年凭记忆抄录的副本。
第十月十七日,晴。午后有船自爱尔兰来,卸货一批,其中混杂流浪儿若干。一黑皮肤幼童,约五六岁,不会说话,只会发出沙哑的喉音,水手称其是在码头巷子里捡来的,养在货舱已有月余。傍晚有一绅士前来投宿,着体面衣装,口音似来自约克郡。他见那孩子蹲在马厩旁与狗争食,伫立良久,随后找到水手,用几枚银币换走了孩子。我问先生为何要收养这野种,他只答:“上帝把这孩子引到我面前。”未留姓名,翌日清早携童离去。孩子始终未发一言,但我见他上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港口的方向,那双眼睛——上帝宽恕我——不像是一个纯洁的、孩子的眼睛。
文件1-B:1771年11月至1778年3月 老恩肖先生杂录本摘抄
硬布封面笔记本,部分字迹潦草难辨。
1771年11月3日
带那孩子回到山庄已半月。约瑟夫对此大为不满,称此为“把野种带进基督徒的家”。辛德雷拒绝与他同住一屋,凯瑟琳——我的小凯瑟琳——却整日围着他转。那孩子至今没有名字,我试着问他原先叫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像一头被围困的幼兽。我告诉他:“从今天起,你叫希斯克利夫,这是一个死去儿子的名字,愿你在主里重生。”他仍不说话,但那天夜里,约瑟夫看见他独自站在山庄门外,面向荒野,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利物浦那个水手说过的话:这孩子是在码头捡来的。可码头人来人往,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1774年5月20日
辛德雷去了剑桥。临行前他与希斯克利夫扭打了一场,缘由是希斯克利夫动了辛德雷的马鞭。辛德雷用那根鞭子抽了他十几下,那孩子一声不吭,眼睛里也没有泪光,只是盯着辛德雷,那目光让人想起荒野上被逼到绝路的野兔。晚上凯瑟琳偷偷把他叫到她房间,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脸上的血痕,一边擦一边哭。希斯克利夫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三年来第一次:“别哭。”凯瑟琳哭得更凶了。我转身离开时,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1775年7月
今天两个孩子又去了荒野深处。回来后凯瑟琳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们在最远的那块巨石下发现了一个洞,洞里很干燥,像一间小屋。希斯克利夫补充说,那洞壁上刻着一些字,他看不懂。我问他刻的是什么样子,他比划了几下,说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蛇,又像火焰。我的心猛地一沉,据说数百年前荒野上住着不信神的异族人,他们用这种文字向他们的神祷告。我没有告诉孩子们,只是叮嘱他们以后不许再去。凯瑟琳撅起嘴,希斯克利夫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还会去的。
1777年9月
辛德雷回来了。他变得我快认不出了——剑桥把他变成一个自以为是、嗜酒如命的浪荡子。他对希斯克利夫的敌意比从前更深,动辄辱骂,说他是“该下地狱的野种”。而凯瑟琳每次都会挡在希斯克利夫身前。今天晚饭后,辛德雷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等他继承了山庄,第一件事就是把希斯克利夫赶到马厩去住。希斯克利夫一言不发,只是垂下眼睛。可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凯瑟琳也看见了,她站起身,走到希斯克利夫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文件1-C:1777年10月 凯瑟琳·恩肖的日记
发现于呼啸山庄阁楼地板夹层,牛皮封面,内页有多处水渍和泪痕。这是第一本日记的开篇几页。
1777年10月12日
父亲给了我这本日记,说我应该把每天的事记下来。我不知道该写什么。辛德雷越来越讨厌,整天喝酒,喝完酒就打骂仆人,还骂希斯克利夫是“黑皮肤的魔鬼”。希斯克利夫从不还口,只是默默地走开。可我知道他不怕辛德雷,他只是不想让我看见。昨天辛德雷又想动手,希斯克利夫终于抬起头,盯着他,就那样盯着,一声不吭。辛德雷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骂骂咧咧地走了。希斯克利夫转过头看我,我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他很少笑,但他笑起来很好看。
1777年11月3日
今天是希斯克利夫来到山庄整整六年的日子。没有人记得,除了我。傍晚我偷偷把他叫到谷仓后面,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魂一定会留在这里等你。”我骂他胡说,他才几岁,说什么死不死。可他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像荒野上偶尔见到的磷火。我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他的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现在我明白了,我害怕的转身就跑。他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
1777年12月24日
平安夜。约瑟夫非要全家一起去教堂,辛德雷喝醉了不肯去,父亲身体不好也没去,最后只有我和希斯克利夫陪着约瑟夫去了。回来的路上雪下得很大,我们走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喊希斯克利夫的名字,喊约瑟夫,没有人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然后我听见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近,就在身后。我回头,他站在三步之外,脸冻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说:“跟我来。”他拉起我的手,在雪地里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路的,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一个时辰后我们回到了山庄,约瑟夫还没回来——天亮后人们在教堂后面找到了他,他缩成一团,差点冻死。父亲问希斯克利夫是怎么认路的,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文件1-D:1778年3月至6月 耐莉·丁恩口述 由洛克伍德于1801年记录
记录于画眉山庄厨房,洛克伍德当年的笔记本。此部分为耐莉对三十年前的回忆。
那是老恩肖先生去世前最后几个月的事。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的事都交给了辛德雷。辛德雷第一道命令就是兑现他当年的诺言——把希斯克利夫赶到马厩去住,让他跟那些长工一起吃住,不准再踏进正屋一步。希斯克利夫没有争辩,他只是收拾了他那几件破衣服,走出门去。凯瑟琳小姐站在楼梯上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可我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栏杆,指甲好像要掐进木头里。
希斯克利夫走后,小姐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往外跑,也不再跟辛德雷顶嘴。她变得很安静。她每天傍晚都会站在山庄门口,朝马厩那边望一会儿,然后回来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夜里,我被什么声音惊醒。起来一看,小姐不在床上。我吓坏了,披上衣服跑出去找。外面下着雨,天黑得像锅底,我提着马灯在荒野上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刻钟也没有回应。我正想回去叫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荒野最深处的巨石——就是老恩肖先生叮嘱过不许孩子们去的地方。巨石下面透出昏黄的光,像是有火。我壮着胆子走过去,看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刚好能钻进一个人。那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我趴在裂缝边上往里看,看见了这辈子最难忘的景象。石洞里有一小堆篝火,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是希斯克利夫,一个是凯瑟琳小姐。他们并肩坐着,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小姐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她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看着希斯克利夫。希斯克利夫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湿发拨开。小姐忽然笑了,那笑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就像她是另一个人,一个只属于此刻、只属于这里的人。
我没有出声,悄悄爬开,跑回山庄。第二天小姐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早餐桌上,我问她昨夜去哪了,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再问。可那天之后,小姐每天晚上都会消失几个时辰。我知道她去哪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几个月里,我偶尔会远远地跟着她,看她走进那个石洞。我不敢靠近,但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见语调。那语调时高时低,像是在争执,又像是在倾诉。有一次,我听见小姐哭了,哭得很伤心。我想冲进去看看,可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接着响起来,很低,很稳,像在说着什么承诺。小姐的哭声慢慢停了,后来我听见她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可那是真的在笑。
有一天早上,小姐回来得很晚,天都快亮了。她的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石楠碎屑,脸色白得吓人。我问她怎么了,她不答,只是走到窗前,看着荒野的方向。过了很久,她忽然说:“耐莉,我梦见我和希斯克利夫一起站在那石头上,脚底下是整片荒野。风很大,吹得我们站不稳,可我们谁也没倒下去。然后我醒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灵魂会永远留在那里。他会找到我的。”
我打了个寒噤,想劝她别说不吉利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已经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管得了的。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比我们的世界更古老,更荒野,也更危险。
文件1-E:1778年9月 吉默顿教堂登记簿
登记簿第47页,页面边缘有水渍,字迹工整但墨色略淡
1778年9月15日
安葬:恩肖先生,欧肖,享年五十四岁。死因:肺痨。
牧师边注: 葬礼当天,辛德雷·恩肖作为长子主持丧仪,神情冷漠,未见哀戚。值得注意的是,被老恩肖收养的孩子希斯克利夫也出现在墓园,他独自站在远处,没有靠近。葬礼结束后,众人散去,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想过去说几句话,走近时却发现他面前的土地上有一小片焦痕,像是被火烧过。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悯。他转身离开时,我忽然觉得这孩子的背影比荒野本身还要孤独。
当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在老恩肖先生的墓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辛德雷得知此事,命人把他拖回马厩,用鞭子抽了他一顿。凯瑟琳小姐冲出来阻拦,被辛德雷推倒在地。希斯克利夫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看着辛德雷。据说辛德雷那天夜里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对仆人说:“那小杂种不是人,他的眼睛能把人看进地狱。”没有人应声。
文件1-F:1778年10月至12月 凯瑟琳·恩肖的日记(续)
1778年10月3日
父亲走了。辛德雷现在是山庄的主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希斯克利夫彻底变成仆人——让他跟长工一起吃住,干最脏最累的活,不准再踏进正屋一步。希斯克利夫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什么,可我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这里是他的家,可他从来不是这个家的人。我想冲上去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他那边。可我只是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转身走了,那背影我永远不会忘记。
1778年10月17日
今天在厨房遇见希斯克利夫。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手指上缠着破布,上面有血迹。辛德雷让他去清理谷仓,那些活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我想帮他,他摇摇头。他说:“你不该来这里。”我说我想见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晚上,老地方。”
夜里我又去了那个石洞。他在里面等我,生了一小堆火。我问他辛德雷对他做了什么,他不说。我问他痛不痛,他也不说。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火光。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魂一定会留在这里等你。”我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他的身体在发抖,像那天雪夜里他找到我的时候一样。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1778年11月20日
林顿家的人来山庄做客了。埃德加·林顿穿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对我很好,送我一本诗集,还约我去画眉山庄做客。辛德雷很高兴,他一直在巴结林顿家。希斯克利夫没有出现,他在马厩里干活,可能根本不知道林顿家的人来过。
晚上我去石洞,希斯克利夫问我今天山庄来了什么人。我说是林顿家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埃德加·林顿,他好吗?”我说他很好。希斯克利夫没有再问。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拨弄火堆里的木柴,拨得很用力。我想解释一下,可我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埃德加只是客人,希斯克利夫才是……才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1778年12月24日
去年的今天,他在雪地里找到我,带我回家。今晚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马厩那边的灯早就熄了,他应该已经睡了。我想去找他,可雪积的太深,而且明天一早还要去教堂。辛德雷说了,今年全家必须一起去,林顿家的人也会去。
我把手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想着那个石洞,想着洞里的火,想着火光映照下他的脸。我想起他的眼睛,那双在利物浦码头被捡到时就不像孩子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双眼睛没有变老,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像荒野上永不熄灭的磷火。
我把脸贴在窗上,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希斯克利夫,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不会离开的。我答应你。”
主要文件2/12
文件2-A:1783年3月至4月 凯瑟琳·恩肖的日记
接续上一本日记,封面有污渍,部分页面粘连
1783年3月12日
四年了。父亲去世已经四年半,希斯克利夫在马厩里住了四年半,我在这座房子里活了十八年。
有时候我想,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差不多,早晨醒来,吃饭,应付辛德雷的冷言冷语,偶尔去画眉山庄做客,傍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马厩的方向,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披上斗篷去荒野深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可就是这样,四年半过去了,我还活着,希斯克利夫也还活着。
石洞还是那个石洞,火还是那堆火。我们坐在里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告诉我辛德雷又罚他干了什么重活,我告诉他林顿家又来了什么客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我知道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想说点什么,让声音填满石洞里的寂静。我也不在乎他说什么,我只想听他的声音。
有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烫。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他会问:“凯茜,你会嫁给我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管结不结婚。”他听完就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也会等他,等他攒够钱,等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等我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我从来没有说过。因为我害怕。不是害怕辛德雷,也不是害怕林顿家。我害怕的是,如果我真的说了,这一切就会变成真的——变成真的需要我去选择,需要我去放弃,需要我去面对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埃德加·林顿每周末都来。他带来的诗集我读了,他带来的花我收下了,他带来的那些温柔体面的话,我也听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嫁给埃德加·林顿,我就能离开这座阴冷的房子,离开辛德雷的暴虐,离开日复一日看着希斯克利夫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日子。我就能住进画眉山庄那个明亮温暖的地方,每天穿着干净的裙子,坐在花园里看书,再也不用半夜偷偷摸摸跑去荒野。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嫁给埃德加·林顿,我就会失去那个石洞,失去那堆火,失去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我会失去希斯克利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1783年3月18日
今天埃德加正式向辛德雷提亲了。辛德雷当然同意——林顿家有钱,有地位,攀上这门亲事对他只有好处。他甚至没有来问我一声,就替我做主答应了。晚饭时他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个消息,好像我是他手上的一件货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买主。
我没有说话。耐莉在厨房里听见了,跑出来看我,我冲她摇摇头。
夜里我去石洞。希斯克利夫已经在里面了,他看见我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他问:“你要嫁给他了?”我说:“辛德雷答应了。”他说:“我问的是你。”我沉默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漫长的沉默。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团燃烧的炭。他看着我,等着我说话,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站起身,走向洞口。走到洞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凯茜,如果你想走,我不会拦你。但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他消失在夜色里。我一个人坐在石洞中,对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坐了整整一夜。
1783年3月19日
天亮时我回到山庄,浑身冻僵,裙子上沾满了泥。耐莉看见我,差点叫出声。她把我拖进厨房,用热水擦我的脸和手,一边擦一边哭,问我这一夜去哪儿了。我说我去荒野上走了走。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希斯克利夫一整天没有出现。我问一个长工,他说希斯克利夫天没亮就骑马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傍晚他回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进马厩,再没有出来。我站在山庄门口看着马厩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没有看我。
1783年3月25日
这一个星期,他没有去石洞。而我每晚都去,等上两个时辰,然后一个人回来。石洞里没有火,冷得像冰窖。我坐在黑暗里,想着他那句话: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今天下午,我在谷仓后面堵住了他。他看见我,想绕开,我抓住他的袖子。我说:“希斯克利夫,你听我说。”他停下来,没有看我。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和你在一起。你住在马厩里,干最脏的活,被辛德雷当牲口使,我每天看着你这样,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如果我嫁给埃德加,我就能离开这里,我就能——”
“你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他打断我,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只有那种让我害怕的光。“你就能穿漂亮的裙子,住温暖的大房子,再也不用半夜跑出来受冻。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凯茜——”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他的脸凑近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度。
“可是凯茜,如果你嫁给他,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我会恨你,我不会恨你。是因为你会失去你自己。你和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野性,一样的不属于那个体面的世界。你以为你能在那个世界里活下去吗?你能吗?”
我推开他,跑开了。我不敢听下去。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文件2-B:1783年4月3日 凯瑟琳·恩肖致希斯克利夫的信
折叠成很小的方块,藏于凯瑟琳的梳妆台暗格内。信纸边缘磨损,有疑似泪痕的水渍。此信从未寄出。
希斯克利夫: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也许它会永远藏在这里,藏在这个暗格里,直到我死后被人发现,或者直到房子倒塌,和我的秘密一起埋进土里。但我要写下来。我必须写下来。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再不说出来,我会疯掉。
我答应埃德加的求婚了。
今天下午,他来山庄,正式向我求婚。辛德雷不在,约瑟夫在教堂,耐莉在厨房忙活。他跪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枚戒指,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他说他会让我幸福,会带我去画眉山庄,会给我一个温暖安稳的家。他说他爱我,从第一次见到我就爱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雪地里,你站在三步之外,脸冻得发白,眼睛亮得吓人。你说:“跟我来。”然后你拉起我的手,在雪里走,一步一步把我带回家。
我戴上那枚戒指了。
希斯克利夫,我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你。我想的是那个石洞,是那堆火,是火光里你的脸。我想的是那天夜里你找到我的时候,你的手有多冷,握得有多紧。我想的是你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魂一定会留在这里,等你。”
希斯克利夫,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爱埃德加吗?我尊敬他,喜欢他,他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他让我觉得安全。可那不是你给我的那种感觉。你给我的感觉是害怕,是疼,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那种眩晕。你给我的感觉是荒野,是风暴,是夜里在石楠丛中迷路时的那种绝望和狂喜。
耐莉今天问我,为什么要答应埃德加。我说因为他有钱,因为他体面,因为他能让我过上安稳的日子。她信了。可那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
我答应埃德加,是因为我想逃跑。我想逃开你。因为你让我害怕。你让我害怕的不是你会伤害我,而是我会失去我自己。每次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就觉得我不是凯瑟琳·恩肖了,我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你的一部分,是荒野的一部分,是那个石洞和那堆火的一部分。我不再是我自己了。我是你。
这太可怕了。
嫁给埃德加,我会是我自己。我会是林顿太太,画眉山庄的女主人,受人尊敬的有身份的妇人。我会安全,会温暖,会在每一个平静的日子里看着花园里的花开落落。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那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会慢慢忘记荒野的味道,忘记石楠在风里摇摆的样子,忘记那个石洞和那堆火。我会忘记你的眼睛。我会变成一个体面而空虚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客厅里,等岁月一点一点把我磨成灰烬。
希斯克利夫,我今天写了这么多,可最重要的那句话我还没写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不知道该怎么用纸和笔,说出我心里最害怕又最确定的那件事。
但我要试着写下来。我要写下来,就算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就算你永远不会读到它。
希斯克利夫,你是我。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果我们分开,那就不是分离,而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留在荒野上,一半被锁进画眉山庄那个温暖明亮的笼子里。可那两半都会疼,都会流血,都会在每一个夜里醒来,喊对方的名字。
我梦见我们俩并肩站在那块巨石上,脚底下是整片荒野。风很大,吹得我们站不稳,可我们谁也没有倒。那风里有声音,在叫我们的名字。然后我醒了,醒在画眉山庄那张柔软温暖的床上,身边躺着埃德加。我看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不是我的床。那不是我的地方。我属于荒野,属于风,属于那块巨石,属于你。
可我不敢回去。我不敢回去,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回去,我就再也出不来了。我会和你一起,在那个石洞里,在那堆火旁,在荒野深处,永远永远地待下去。我会像你一样,眼睛里燃着那种不灭的火,变成某种不再属于人类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你能理解吗?我害怕的不是失去你。我害怕的是得到你。
得到你,就是失去整个世界。失去体面,失去安稳,失去那个可以平静地老去死去的未来。得到你,就是选择永远站在悬崖边上,任由风吹,永不坠落,也永不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我选了最懦弱的那条路——我选了埃德加。我选了安全。我选了逃跑。
可我要你知道,无论我选了什么,无论我身在何处,我的灵魂永远属于你。永远。
林顿家花园里种满了异域的花,开得热闹,开得漂亮。可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石楠和泥沼。我梦见我们俩并肩站在悬崖边,风把我们吹成同一个人。我梦见你的手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往下跳,跳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希斯克利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如果上帝让我选择在天堂里永远享福,却失去你,我会立刻变成游魂,从天堂坠下来,坠回这片荒野,在这块巨石上等你,等上一百年,一千年,直到你回来。
这封信永远不会到你手里。我不敢让它到你手里。但若有一天你读到它,请记住这句话——
我从未背叛我们的荒野。我背叛了我自己。
凯瑟琳
1783年4月3日 深夜
文件2-C:1783年4月4日 耐莉·丁恩口述
记录于画眉山庄厨房,洛克伍德的笔记本。此段为耐莉对1783年4月3日之夜的回忆。
那天晚上,小姐很早就回房了。她说头疼,不想吃晚饭。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说想一个人待着。我没有多问,给她把壁炉的火添旺,就下楼了。
半夜,我起来添柴,看见小姐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想劝她早些睡,却看见她坐在桌前,就着一根蜡烛在写东西。她的背影一动不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我去收拾房间时,看见桌上有一个小纸块,折得很小,像是要藏起来。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进了梳妆台的暗格里。那是小姐藏小东西的地方,我知道。
后来我才明白,那封信她是写给他的。可她没有给他。她把它藏了起来,藏在那个暗格里,藏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里。她宁愿让那封信烂在那里,也不愿让它变成真的。
很多年后,希斯克利夫先生去世了,我收拾小姐遗物时,又想起了那封信。我没有去找。有些东西,也许就该永远藏着。
文件2-D:1783年4月4日 凯瑟琳·恩肖致埃德加·林顿的信
画眉山庄档案室发现,夹于一本诗集内
亲爱的埃德加:
昨日你离开后,我独自坐了很久,想了很久。
我答应了你的求婚,不是因为辛德雷的催促,不是因为林顿家的地位,也不是因为你带来的那些漂亮的礼物。我答应你,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全。你让我觉得,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安静地待着,不用害怕,不用挣扎,不用在夜里偷偷跑出去才能喘一口气。
我知道这不是爱情,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爱。但我想,也许爱可以慢慢长出来,像花园里的花,只要你好好浇水,它就会开。
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花园。
你会让我幸福吗?你会保护我吗?你会在我夜里做噩梦的时候,握住我的手吗?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一试。
凯瑟琳
1783年4月4日 晨
文件2-E:1783年4月4日至6日 吉默顿教堂登记簿及周边记录
4月4日 傍晚 吉默顿教堂墓地看守人笔录
黄昏时分,看见那个黑皮肤的年轻人——希斯克利夫,恩肖家收养的那个——走进墓地。他在老恩肖先生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到东边,在刚选定的新墓穴位置前站了很久。那是林顿家为小姐预留的位置。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我过去查看,发现那一片土地上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火烤过。但那周围没有火,也没有任何可燃物。
4月5日 凌晨 吉默顿杂货店老板证言
天没亮,我起来开店,看见一个人骑马从村外进来。那人在马上摇摇晃晃,像是快要掉下来。走近了才看清,是恩肖家那个养子。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吓人。他没有看我,径直骑过去,往荒野方向去了。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把马拴在荒野深处那块巨石旁边,人却不知去向。
4月5日 夜 约瑟夫日记摘录
那个魔鬼回来了。在外面野了两天,回来时浑身是泥,眼睛亮得像地狱里的炭。辛德雷少爷要打他,他居然还手了——还手了!两个人在马厩外面扭打,最后少爷被他按在地上,他骑在少爷身上,眼睛瞪着少爷,像是要把他活吃了。少爷吓坏了,骂都骂不出来。后来他松开手,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走进马厩,再没出来。少爷爬起来就跑回屋里,喝了一整瓶酒才缓过来。他说那小杂种不是人。我早就知道。
4月6日 日 耐莉·丁恩回忆
小姐听说希斯克利夫和辛德雷打架的事,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想去看他,被我拦住了。我说:“小姐,你现在是林顿家的人了,不能再去那个地方。”她看着我说:“耐莉,你说得对。我是林顿家的人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画眉田庄,直到天黑才回来。回来时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像是画上去的。夜里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哭了很久。
文件2-F:1783年4月至6月 希斯克利夫的行踪记录
据多位村民及仆人回忆,由整理者汇总
4月中旬至5月底
希斯克利夫很少出现在山庄。辛德雷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故意不给他安排活计,想让他自生自灭。有人看见他在荒野上游荡,有时坐在巨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管刮风下雨。放羊的孩子们说,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看着荒野的尽头。
凯瑟琳小姐在此期间去画眉山庄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去都会待上几天。她回来时总是很疲惫的样子,但脸上挂着像画上去的笑容。
6月初
希斯克利夫回到山庄,开始像以前一样干活。没有人知道他这一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变得更沉默了,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连吃饭都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约瑟夫说,那是魔鬼的眼睛。
6月15日 石洞附近放羊娃汤姆的证言
那天下午我在石洞附近放羊,看见希斯克利夫先生从洞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束石楠花,是新鲜的,刚摘的。那时候石楠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他把那束花放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然后跪下,额头抵着石头,待了很久。我不敢走近,但我听见他在说话。后来他站起来,把那束花放进了石洞里。
文件2-G:1783年7月 凯瑟琳·恩肖与埃德加·林顿的婚礼登记
吉默顿教堂登记簿,页面装饰着干枯的花朵
1783年7月18日
于吉默顿教堂举行婚礼
新郎:埃德加·林顿,画眉山庄,二十五岁
新娘:凯瑟琳·恩肖,呼啸山庄,十八岁
证婚人:辛德雷·恩肖,伊莎贝拉·林顿
牧师边注:婚礼于午后举行,天气晴朗。新娘身着白裙,面容姣好,但神情恍惚,像是一夜未眠。新郎温柔体贴,全程握着新娘的手。值得注意的是,教堂后排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他未受邀,却无人驱赶。仪式进行时,他始终看着新娘的背影,一动不动。交换誓言时,我分明看见新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除了我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至今无法忘记。仪式结束后,那黑衣年轻人已不知去向。据说那天夜里,有人在荒野深处看见火光,火光旁边坐着一个人,一直坐到天亮。
主要文件3/12
文件3-A:1783年9月至1784年1月 凯瑟琳·林顿的日记
新日记本,封面为暗红色,扉页有埃德加的赠言:“给我的凯茜,愿你在画眉山庄找到安宁。”内页字迹日渐潦草
1783年9月2日
搬来画眉山庄已经一个多月了。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整齐,那么安静。每天早晨醒来,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上,暖洋洋的。楼下餐厅里摆着新鲜的花,厨房里飘来面包的香气。伊莎贝拉偶尔来陪我说话,埃德加每晚都会在客厅里读书给我听。
我应该幸福的。
可我总是睡不好。这张床太软了,软得让我觉得自己在往下陷。夜里醒来,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没有风声,没有石楠沙沙的响声,没有远处沼泽里偶尔传来的鸟叫。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空洞得像在数着还有多少日子要活。
昨天夜里我又醒了。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是花园,月光下的玫瑰开得正好。我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想起从前在山庄,夜里醒来时,窗户外面永远是一片黑茫茫的荒野,风在远处呜咽,像是在叫谁的名字。那时候我害怕,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害怕的是失去它。而现在,我已经失去了。
1783年10月17日
今天回了一趟山庄。辛德雷还是老样子,喝得醉醺醺的,约瑟夫还是那张永远不满的脸。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朝马厩那边看。他不在。我问一个长工,长工说他一大早就去荒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等他。我上了马车,回画眉山庄。一路上我都在想,如果他突然出现,站在路中间,我会不会让车夫停下?我会不会跳下车,跑向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埃德加问我回去怎么样,我说还好。他没有再问。
1783年11月8日
今天收到消息,希斯克利夫离开了山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看见他往北走了,有人说他去了海边,还有人说他坐船去了外国。辛德雷巴不得他永远不回来,约瑟夫说这是上帝赶走了魔鬼。
我站在窗前,看着荒野的方向,站了很久。埃德加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总是这样,温柔,体贴,从不追问。
可我多希望他问一次。多希望他问我:“你还在想他吗?”那样我就可以回答,可以哭,可以说出那些憋在心里快要发霉的话。可他不问。他永远不会问。他会一直这样温柔下去,直到我在这种温柔里慢慢窒息。
1783年12月24日
平安夜。画眉山庄里摆满了冬青和蜡烛,仆人们忙进忙出,厨房里烤着鹅。伊莎贝拉兴高采烈地布置客厅,埃德加从书房里拿出一本诗集,说要给我读圣诞诗。
五年前的今天,他在雪地里找到我,带我回家。
我忽然站起来,说要出去走走。埃德加愣了愣,说外面冷,让我多穿点。我披上斗篷,走出门,走进花园。花园里没有雪,只有霜,薄薄一层铺在草地上。我走到花园尽头,推开那扇小门,走进荒野。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过。我往前走,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要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我看见了那块巨石。它还是老样子,黑黢黢地立在荒野中央,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我走近它,绕着它走了一圈。那个石洞还在,洞口被几块石头堵住了。
我蹲下来,想把石头搬开。搬了几块,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我停下来,把额头抵在石头上,石头冰凉,冰得像死人的皮肤。
我在那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光,是山庄的灯火。更远的地方,是画眉山庄。
我站在那里,站在两块巨石之间,忽然笑了。我笑我自己。五年前他找到我,带我回家。现在他在哪里?
我转身往回走。回到画眉山庄时,已经过了半夜。埃德加站在门口等我,脸色发白,看见我时整个人软下来,抱住我,抱得很紧。他说他吓坏了,以为我出事了。他说他派了人去找,找遍了周围。他说以后不许我这样。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很温暖,很可靠。
对不起,埃德加。对不起。
1784年1月12日
我病了。大夫说是风寒,需要静养。埃德加把卧室搬到隔壁,每天亲自给我送药。伊莎贝拉也来看我,给我带了一些书。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天。
发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荒野上,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应。然后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下面是一双手,惨白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紧紧抓着我的脚踝。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埃德加冲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做梦。他给我擦汗,喂我喝水,哄我睡下。我闭上眼睛,可我不再睡得安稳。
文件3-B:1784年1月至3月 伊莎贝拉·林顿致友人书信摘录
信件原件存于某私人收藏,此为1890年出版的《林顿家族书信集》节选
致查尔斯·德拉蒙德小姐,1784年1月20日
凯瑟琳的病时好时坏,大夫说她的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萎靡,需要多加开导。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导她。她整日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望着荒野的方向。我问她在想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可她的眼睛——查尔斯,你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它们只是睁着,里面的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亮光。
埃德加急得团团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那个老牧师——就是吉默顿那个——来了一趟,看了她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把埃德加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后来我问埃德加,埃德加不肯告诉我。但我听见他在书房里低声哭泣。
致同一人,1784年2月14日
今天是情人节,埃德加让人从城里订了一束白玫瑰,送到凯瑟琳房里。她接过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是从哪儿来的?”埃德加说从伦敦。她说:“这儿不长这个。”埃德加愣了,说当然不长,这是花房里种的。她点点头,把花放到一边,又望着窗外了。
后来我去看她,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伊莎贝拉,你有没有见过石楠开花?”我说见过,荒野上到处都是。她说:“不一样。你见的只是花。我见的是我自己。”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也没有解释。她松开我的手,又望向窗外。
文件3-C:1784年3月20日 吉默顿教堂登记簿及牧师日记
1784年3月20日 安葬登记
凯瑟琳·林顿,娘家姓恩肖,年十九岁。死因:产褥热。
牧师边注:同日安葬其未能存活的婴儿。
牧师日记摘录
1784年3月19日 夜
今天下午接到画眉山庄的消息,说林顿夫人病危,请我去做临终祷告。我骑马赶去,到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头硌得我手生疼。
我问她:“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要忏悔的吗?”
她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窗外是荒野的方向,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我问了三遍,她才转过头来看着我。她说:“牧师,你相信死后还有灵魂吗?”
我说相信,我们基督徒都相信。
她摇摇头:“我不是问那个。我问的是——人死了以后,灵魂还能留在她想留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犹豫了一下,说:“上帝的意旨……”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大起来:“我不要上帝的意旨!我要他!我要留在这里等他!他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安静下来。她又望向窗外,眼睛里的亮光慢慢褪去,像是快要烧尽的火。她嘴里喃喃着什么,我凑近去听,听见她在喊一个名字。却不是她丈夫的名字。
我握着她的手,开始念祷告词。念到一半,她忽然抓紧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的眼睛又亮起来,直直盯着窗户。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暮色,只有无尽的风。
可她说:“他来了。”
我正要问谁来了,她的手松开了。她的眼睛还睁着,还望着窗户,但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那一刻,房间里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是三九寒天。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可那火烤不暖我,一丝一毫都烤不暖。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暮色中的荒野,无边无际。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远处,荒野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很暗,一闪一闪的,像是火花。我看了一会儿,那光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同日 夜 续记
从画眉山庄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教堂。我骑马去了那块传说中的巨石——就是荒野最深处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去那。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没有出来,四下漆黑一片。我点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很久才找到那块石头。
它还是老样子,黑黢黢地立在那里。我在它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要离开,忽然看见石头底下有一小堆东西。我蹲下来,用马灯照了照——
是一束石楠花。新鲜的。刚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有露水。
可这个季节,石楠不该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