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战斗前的宁静

第一章


东海港口城市临海区的东西方向都有海,夹在两片水域之间,老城区把海岸线收进怀里,高楼与旧楼交错,街道窄而密。

这座城市的西南角有一座货运码头。

凌晨四点,码头周围的路灯还亮着,此时海面上雾还相当重。一艘吃水很深的爱尔兰籍货轮靠泊在六号泊位。船上的船员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

海关人员和港口安保在登船检查时便察觉到了异常,他们发现这艘船的货舱内层有明显的改装痕迹,钢板焊死了原本的隔断,而舱壁内侧则覆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衬层。带队检查的海关官员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货物运输应该有的配置。他让手下拉开舱门。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手电光照亮了货舱内壁上挂着一排排巨大的灰白色卵状物,表面呈橡胶质感,排列得像某种昆虫的卵鞘。卵壁的半透明色,可以隐约看到类似人体的东西。

海关人员还没反应过来,从货舱深处冲出了几个身着深色战术装备的武装人员。为首的男性手里端着一把短突击步枪,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梭子。

枪声在码头上炸开。

港口安保有配枪,但火力远不及对方。短暂交火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三名安保人员当场死亡,两人重伤。海关官员在枪响的第一时间按下了紧急报警按钮,但还没等他把信息发送完整,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手臂。

武装人员在还击的同时从货舱里往外搬东西。他们显然只打算带走关键物品,几只沉重的银色金属箱用推车运到了码头的货车旁。

有人注意到货舱角落里的两个卵在搬运过程中被叉车的货叉戳中。卵没有破裂,但被戳得从固定架上弹开,滚下了舷梯。卵壁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没有人有时间管这个。

码头上的混乱让这次行动的时限提前透支了。那批武装人员上了两辆黑色面包车,在港区安保的追射下冲出了码头闸口,消失在夜色中。

现场的记录显示,码头监控在交火开始后第七分钟被远程入侵,随后十分钟的录像全部丢失。紧急报警按钮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附近驻防的地方公安力量在一个小时后赶到现场封锁了码头区域。

他们看到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码头上散落着安保人员的尸体,血迹还湿着。货舱大门敞开着,里面那些灰白色的卵有一部分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其卵壁上的裂纹在不断扩大,逐渐有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了浅红色的水洼。

码头和港口仓库之间的水域里漂浮着两团灰色的东西,在晨光中微微起伏。它们没有被发现。


三天后,临海区的公安机关都分别接到了好几通电话。

都是关于家养宠物失踪的。最开始是临港街道的一家住户,说家里的柯基犬三天没回来了。然后是隔壁小区的两只猫也不见了。同一天,附近一家小超市的店主报警说夜里听到了很响的抓门声,第二天早上发现后门的铁皮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垃圾桶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很多粘液状的痕迹。

警方起初当成普通事件处理,不紧不慢地派出民警帮忙搜寻调查。但到了当天晚上,情况已经变了。

临海区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接诊了四个伤员,都是从临港街道送来的。其中一个人说他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了一只很大的东西,是灰色的,还没有毛,大约两米多高,正在啃食邻居家的狗。那东西追了他不到半条街就抓住了他,爪子戳进了他的后背。他挣扎着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那东西没有跟下来转头走了。

另外三个伤员的描述基本一致:灰色、没有毛、两米多高、形状像人但肯定不是人的东西。

医院的值班医生上报了区卫健委。而报告触发了基金会部署在公共卫生系统的监控过滤器。

基金会中国战区AIC系统在报告提交后的几秒内完成了关键词匹配,将事件类型标记为“潜在生物异常”,同时自动调取了临海区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公共卫生和警务数据。

数据分析的结果让AIC系统在几秒钟后就升级了警报等级。

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临海区及其周边共有三十七起宠物失踪报告,其中临港街道占了二十九起。所有失踪案发生的位置以临港码头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同时,城市下水道系统中有多处水质监测点出现了异常的生物标记物,浓度与SCP-3199的生物标记特征高度吻合。

AIC的判定结果是:SCP-3199大规模收容失效事件,扩散范围已覆盖临海区临港街道及周边约四平方公里区域,且仍在不断扩大。

基金会应用武力部在判定结果确认后立刻向最近的机动特遣队下达了部署指令。

MTF-是一支专门处理生物类异常的快速反应特遣队,共有五十二人,他们在收到指令后四十分钟抵达了临海区外围,随后展开调查。

特遣队的行动记录在部署后的第三个小时中断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指挥中心最后一次接收到MTF的通信。

通信内容是一段不完整的语音报告,特遣队的队长在频道里说了半句话——“数量远超预期,我们需要支——”然后信号就断了。

后续派出的侦察无人机拍回的画面让指挥中心的人沉默了:临港街道的核心区域已经完全变了样。街道上到处是那些灰色无毛的怪物,有的在翻找垃圾,有的在啃食路面上残留的动物尸体。无人机在一所小学的操场上拍到了密集的卵群,可以看见里面的幼体在不断蠕动。

而MTF-的队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画面里。

指挥中心意识到他们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临海区常住人口超过四十万,一旦异常扩散突破外围防线,帷幕破碎将不可避免。

但问题在于,临海区是大型城区,任何涉及大规模爆炸或燃烧的武器都被严格禁止。高热量会加速卵的孵化,如果动用重火力,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情况彻底失控。

唯一的选择是在外围筑起一道防线,阻止异常继续蔓延,为后方研发反制方案争取时间。

但这道防线能用什么来守?

机动特遣队是基金会的精英力量,但他们的编制规模决定了他们无法承担大规模的正面防御任务。MTF全队覆没的教训证明,在这种规模的异常爆发面前,五十几人的特遣队只是杯水车薪。

幸运的是,基金会在中国分部的武装力量体系中,位于机动特遣队之上的还有一个更庞大、更完整的体系。

基金会武装部队中国战区


某处山区,一座伪装成普通军事基地的大型地下设施深处,警报声在走廊里不断地回荡着。

设施内的灯光从常亮的白色切换成了交替闪烁的红白两色。走廊两侧的密封门一扇扇自动关闭,把设施分割成独立的防火防爆分区。身着作训服的人员在通道里快速移动,所有人的步速都很快,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密集得像一串串鼓点。

这是基金会中国战区第一方面军第三作战区的指挥核心,代号“龙渊”。

指挥大厅是设施最深处的核心空间,呈半圆形结构,主屏幕墙占满了正面墙壁,分成数十个小窗格,每一个窗格都在滚动显示不同的数据流。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指挥平台,环形操作台围着它排列了三层。

第一方面军副司令员陈怀远少将站在指挥平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盯着主屏幕上的态势图。临海区的电子地图被标注成了大片红色,红色的区域在缓慢但持续地向外扩展,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

“特遣队的最后位置在哪里?”他问。

“临港街道与建设路交叉口,往南两百米,一所小学附近。”站在他身后的作战参谋快速回答,“无人机已经确认该区域已被异常实体完全占领。特遣队全体失联,推定全员损失。”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钟。

“机动特遣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他说,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需要整建制的地面作战部队。”

“将军。”站在他左侧的情报参谋说,“附近可以快速调动的机动特遣队有三支,但每支的编制都不超过一百人。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任何不足营级的单位投入进去都会被直接吞掉。我们需要——”

“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陈怀远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落在一个标记点上。那个标记点距离临海区直线距离约两百公里,是一处常驻战备基地的坐标。

“止战旅还在战备值班序列里吗?”他问。

作战参谋愣了一下,随即快速调出了止战旅的当前状态。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说:“止战第十二装甲合成旅,当前处于二级战备状态。全旅满编,主力驻地距离临海区约两百公里,重装备公路机动需要大约四到五个小时。”

陈怀远点了点头。

“下达指令。”他说,“止战旅转入一级战备,全员集结,重装备向临海区机动。给旅部发预令,情况紧急,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外围防线并快速展开。”

“是。”

作战参谋转身去传达指令。陈怀远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又说了一句:“让沈暮声来指挥大厅,我要跟他直接通话。”


止战第十二装甲合成旅的驻地位于浙东一处群山环抱的盆地中,从空中看下去,基地的轮廓和周边的农田山林融为一体,卫星照片上只能看到几排标准化的库房和训练场,和普通的部队营区没什么区别。

深入地下六米便是整个旅的指挥核心。

凌晨四点整,旅长沈暮声在宿舍里被加密通讯终端的声音叫醒。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看到了终端屏幕上的红色标识,那代表着一级战备。

他没有犹豫,伸手按下接听键。

通讯频道里传来的是战区指挥部的值班参谋的声音:“止战旅进入一级战备,全旅立即集结,机动目标临海区外围,坐标稍后下发。”

“止战旅收到。”沈暮声说。

他挂断通讯,从床上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旁边是一个电子相框,屏幕上是妻子和女儿的照片。他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开始穿衣服。

作战靴的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政委林远。

“你接到指令了?”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也刚被叫醒不久。

“接到了。临海区,要求一级战备。”

“我这边已经通知政治工作部开始启动战时政治工作方案了。你先去指挥中心,我马上到。”

“好。”

沈暮声穿好衣服,推开宿舍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动了,脚步声密集但没有慌乱。他快步走向指挥中心,一路上遇到的军官和士兵都在向他敬礼,他一一还礼,脚下没停。

指挥中心在基地地下二层,是一个面积约三百平方米的大厅。沈暮声走进来的时候,参谋长顾寒亭已经站在大屏幕前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态势简报。

“老顾,情况怎么样?”沈暮声走到他身边。

顾寒亭把简报递给他,用手指着大屏幕上的地图:“3199以临海区临港街道为中心,扩散半径已经超过三公里。MTF在三个小时前全员损失。AIC判定的扩散速度是每小时大约零点八公里,呈加速趋势。”

沈暮声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眉头皱了起来。

“扩散区域是城区?”他问。

“百分之百是城区。临海区常住人口四十多万,临港街道是老城区,人口密度很高。”顾寒亭说,“这意味着我们有大麻烦了,不能用任何大规模爆炸类武器,不能用燃烧弹,也不能用温压弹。热量会加速那些卵的孵化。”

“特勤队是怎么损失的?”

“不知道,五十六人全员失联。”

沈暮声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的任务是?”

“在外围建立防线,阻止扩散,等后方的反制方案出来。”

“后方需要多久?”

“不知道。研究部门刚刚开始分析样本,他们自己都说不准需要多长时间。”

沈暮声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最坏的情况,既没有明确的结束时间,也没有明确的胜利标准,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血肉和钢铁把那些东西拦在城市里面。

指挥中心的大门被推开了,政委林远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走到沈暮声身边,看了一眼大屏幕,然后说了一句话:“旅长,全旅已经进入一级战备。各营正在集结,第一批重装备可以在四十分钟内出库。”

沈暮声点了点头。

“通知各营主官,十五分钟后在指挥中心召开作战会议。”他说,“另外,让侦察营先出发。傅经年的人需要在我们到达之前摸清楚前线的具体情况。”

“明白。”顾寒亭转身去下达指令。

沈暮声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片不断扩散的红色区域,然后转身走向了指挥平台。他的步伐很快,作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指挥中心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合成一营营长周重山坐在最前排,身上的迷彩服还没来得及系好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他旁边是二营营长,三营营长,四营营长,然后是炮兵营长苏子衡、防空营长孟昭华、侦察营长傅经年、作战支援营长郑铎、后勤保障营长何铁生。旅部的几个科室主任也到了。

沈暮声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把临海区的地图放大到了整个墙面。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SCP-3199在临海区临港街道大规模爆发,扩散半径已超过三公里,MTF全员损失。我们的任务是:在临海区外围建立防线,阻止异常进一步扩散,为研究部门争取时间。”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临海区北部的山丘地带向南延伸,穿过几条主要公路,一直连接到东侧的海岸线。

“防线大致在这个位置。”他说,“以临海区外围的几条主干道为依托,利用现有的建筑物和地形构筑防御阵地。重点是守住这些关键路口,车辆和人员进出临海区的主要通道都在这里。只要把路口卡住,异常就很难大规模向外扩散。”

周重山举起手:“旅长,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什么规模?”

“目前没有精确数据。侦察无人机的估算是在扩散区域内活动的SCP-3199成熟个体大约有两千到三千只,幼体数量更多。而且还在不断孵化。”沈暮声说,“特勤队的经验告诉我们这些东西的数量远超预期,而且会源源不断地补充。单靠火力压制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守住阵地,不能让他们冲出来。”

“它们怕什么?”苏子衡问。他是炮兵营长,负责全旅的火力支援,这种问题当然要第一个问。

“怕液体。水的抑制效果最好,但水在城市环境下无法大规模使用。另外,它们的物理抗性很高,但常规的动能弹药仍然有效。卵的防护能力更强,极端的钝击和高压都无法破坏,而且高温会加速孵化,所以不能用任何会产生大量热量的武器。”

苏子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能用高爆弹?不能用燃烧弹?那我们打什么?”

“穿甲弹,动能弹,又或者化学能弹。那些东西的本质还是生物体,子弹打上去会死,炮弹炸上去会碎。但记住一点”沈暮声加重了语气,“尽量不要用任何会产生持续高温的弹药。一颗温压弹下去,那些卵会瞬间全部孵化,到时候就不是两千只的问题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孟昭华开口了:“防空营的任务是什么?这些东西不会飞吧?”

“目前没有发现飞行能力。但你的高炮系统在平射状态下对付密集目标效果很好,你的三十五毫米炮射速高,覆盖面大,可以对那些卵群进行压制射击。防空营编入防御体系,负责重点区域的火力覆盖。”

孟昭华点了点头。

何铁生问了一句:“后勤补给怎么安排?临海区周边的高速公路能走吗?”

“目前还能走。但扩散速度在加快,如果防线没能及时建立起来,高速公路很快就会被切断。”沈暮声说,“你的后勤保障营要在防线建立后的六小时内完成前线弹药和油料储备,至少支撑全旅七十二小时高强度作战。”

“七十二小时?”何铁生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旅长,全旅一天消耗的弹药量你知道是多少吗?在防线建立的同时完成六小时的储备量已经是极限了。七十二小时的话……我们得提前把后方补给线建立起来。”

“这件事你来协调,战区指挥部已经批准了优先补给权限,沿途的军械仓库会向你开放。”

何铁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沈暮声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他说,“各营按预定方案展开。侦察营立即出发,在主力到达之前摸清前线的具体情况。合成一营和二营作为第一梯队,负责防线的正面防御。三营和四营作为预备队,在一线后方待命。炮兵营在防线后方五公里处建立阵地,支援一线。防空营负责重点区域火力覆盖。作战支援营负责工事构筑和电子对抗。后勤保障营负责弹药补给和伤员救治。”

他停顿了一下。

“四十分钟后,第一批重装备出发。公路机动预计四到五个小时,到达后立即展开防御。都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

“解散。”

大厅里的人迅速散去。沈暮声站在原地,看着大屏幕上那片红色区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向了指挥平台,拿起了通讯器。

“侦察营,出发。”


凌晨四点半,侦察营的车队最先驶出了基地。

傅经年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他手边放着一台战术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临海区周边的详细地形图。他的任务是在主力到达之前,摸清楚前线的具体情况,异常扩散到哪里了,有多少实体在活动,哪些区域的威胁最大,哪些路口需要优先封堵。

这些都是主力部队展开防御所必需的信息。

侦察营的装备以轮式车辆为主,机动速度快。车队在高速公路上以八十公里的时速行进,头车的探照灯在夜幕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傅经年拿起对讲机,调到全营频道。

“各车注意,到达临海区外围后,装甲侦察连从北侧进入,无人机连负责空中侦察,技术侦察连在安全距离外建立监听阵地。特种侦察排跟我走,抵近临港街道,我需要亲眼看到那些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各车组长的确认声。

傅经年放下对讲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今年三十四岁,在侦察营长的位置上干了有三年,经历过不少硬仗。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可以轻松对付的对手。那些东西的数量太多了,多到连经验最丰富的特遣队都无法全身而退。

他必须比它们更聪明。

车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凌晨五点,第一批重装备驶出了基地。

合成一营的坦克连是第一个出发的。十二辆主战坦克在基地门前的道路上排成一列纵队,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坦克的炮塔上挂满了附加装甲块,炮管指向天空,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每辆坦克重约五十吨,履带碾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用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击大地。驾驶员的视线透过夜视仪看到的前方道路,是一条亮绿色的狭窄通道,两侧的景物模糊而暗淡。

车队从基地驶出后上了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在凌晨时分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止战旅的车队在夜色中疾驰。装甲车、指挥车、弹药车、油罐车、野战炊事车,各式各样的军用车辆排成了一条绵延数公里的长龙,车灯在公路上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沈暮声的指挥车在车队中部。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装甲指挥车,内部装有多套通信系统和数据终端,是旅级指挥的核心节点。他坐在指挥舱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侦察营传回的前线实时画面。

画面很模糊,是无人机在夜间用红外模式拍摄的。但即使模糊,也能看出那些东西的轮廓,两米多高,没有毛,体表温度很低,在红外画面里呈现出暗淡的灰白色。它们成群结队地在街道上游荡,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暮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通讯器接通了炮兵营。

“苏子衡,你的火炮到位后,先用无人机校正坐标,对临港街道进行远程压制射击。用穿甲弹吧,我需要你把那些东西的活动范围控制在临港街道以内,不能让它们继续往外扩散。”

“明白。”苏子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穿甲弹,远程压制。但是旅长,穿甲弹对软目标的杀伤效果不如高爆弹好,你确定吗?”

“确定。高爆弹产生的热量会加速卵的孵化,我们赌不起。先用穿甲弹撑住,等后方的反制方案出来再说。”

“收到。”

沈暮声放下通讯器,靠在座椅上。指挥车的发动机在脚下发出低沉的震动,窗外的高速公路隔离带在车灯的照射下飞速后退。天已经开始亮了,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带。


清晨六点,侦察营抵达了临海区外围。

傅经年在距离临海区约五公里的一处高速公路服务区设立了前线指挥点。服务区的停车场很大,可以容纳侦察营的全部车辆。他让人把技术侦察连的设备架在了服务区的楼顶上,天线对准了临海区的方向。

无人机已经升空了。三架中型侦察无人机从服务区的空地上起飞,向临海区方向飞去。傅经年站在服务区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望远镜,但望远镜的视野有限,他能看到的只是一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城市轮廓。

真正的情报来自无人机传回的实时视频。

第一架无人机从北侧进入临海区,飞越了临港街道的上空。画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街道上到处都是那些灰色的无毛生物,有的在撕咬路边的尸体,有的在建筑物的阴影里蜷缩着不动。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些卵,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建筑物的外墙、路面的裂缝、废弃的车辆里,任何有空间的地方都有它们的身影。

一所小学的操场上,卵的数量最多。卵壁半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幼体在蠕动,有的已经发育出了完整的四肢,似乎在准备破壳而出。

第二架无人机飞得更低一些,拍到了更多细节。那些成熟个体之间的行为有明显的组织性,它们在街道上以小组为单位活动,每组大约五到六只,彼此之间保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像是某种巡逻队。

“它们有社会组织?”傅经年问技术侦察连连长。

“看起来像。”连长盯着屏幕说,“但不确定是不是本能行为,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组织。”

第三架无人机飞到了临港码头附近。画面显示码头已经完全被摧毁了,仓库倒塌,集装箱散落一地,到处都是血迹和残留物。货轮还停在泊位上,但船体已经被严重破坏,舱壁上有巨大的撕裂痕迹。

傅经年拿起对讲机,接通了特种侦察排。

“特侦排,我是一号。你们从西侧进入临港街道外围,不要深入,就在边界上观察。我需要知道哪些路口还通着,哪些地方已经被堵死了。”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特种侦察排排长的声音。

傅经年放下对讲机,继续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成熟个体在接近临海区边缘的时候会停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它们似乎不愿意离开城区范围。

他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准备在主力到达后向沈暮声汇报。


上午八点,止战旅的主力车队驶过了距离临海区最近的一座跨海大桥。

沈暮声从指挥车的车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临海区的轮廓在天边展开。那座城市远远看上去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高楼矗立,街道纵横,海面上还有船在航行。

指挥车的通讯系统突然发出了提示音。是侦察营傅经年的来电。

“旅长,我是一号。我们已经摸清了前线情况,有几个重要信息需要向你汇报。”

“说。”

“第一,那些东西的活动应该有明显的边界意识。它们不太愿意离开城区范围,在靠近临海区边缘的时候会停下来往回走。目前扩散的速度比AIC预测的要慢一些,但扩散的边界不稳定,有些地方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码头六公里的位置。”

沈暮声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距离码头六公里,那就已经接近临海区的行政边界了。再往外就是郊区,然后就是高速公路。如果那些东西突破了郊区防线,下一步就是沿着高速公路向外扩散。

“第二,”傅经年的声音继续,“那些东西有组织性。它们在街道上以小组为单位活动,每组五到六只,彼此之间保持固定距离。”

沈暮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意味着那些东西比单纯的野兽更危险,有组织性的捕食者比散乱的野兽难对付得多。

“第三,”傅经年说,“卵的数量远超预期。临港街道的核心区域,卵几乎覆盖了所有能利用的空间。任何有空间的地方都有卵。而且有些卵已经出现了孵化的迹象。”

“孵化周期是多久?”

“不确定。从我们发现第一批卵到现在不到七十二小时,已经有部分幼体发育成熟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快可能几天内就会出现第二波孵化。”

沈暮声沉默了几秒钟。

“还有什么?”

“目前没有发现幼体的活动迹象。所有的活动都是成熟个体在进行。幼体全部在卵里面。”

“好。继续保持侦察,我到达后会跟你联系。”

沈暮声放下通讯器,转向坐在旁边的参谋长顾寒亭。

“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他说,“那些东西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我们必须在第二波孵化之前把防线建立起来,否则……”

他没说完。

顾寒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轮廓上。那座城市在天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没。

车队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更多的军车和人员,是战区指挥部派来的先遣部队和支援特勤队,已经在临海区外围设置了检查站。

止战旅的装甲车队穿过检查站,继续向前。前方的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低矮的建筑物,那是临海区的郊区。

沈暮声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建筑物,想象着再过几个小时,那些灰色的无毛生物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而他的任务,就是阻止它们。

车队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指挥车的电台里传来了各营营长的报告声,一个接一个。

“合成一营就位,准备展开。”

“合成二营就位,等待命令。”

“炮兵营正在建立阵地,预计三十分钟后具备射击能力。”

“防空营就位,高炮系统已进入平射状态。”

“作战支援营正在构筑工事,预计两小时内完成第一道防线。”

“后勤保障营已展开补给节点,弹药正在分发。”

沈暮声听着这些声音,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的部队已经到了。

装甲车队在通往临海区的高速公路上继续行进,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车队很长,从车头望不到车尾,一辆接着一辆,像是一条钢铁的河流在晨曦中缓缓流动。

路边的里程碑上写着数字:临海区,五公里。

沈暮声看了一眼那个牌子,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车队两侧那些整齐排列的装甲车辆上。

炮管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坦克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重,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步兵战车的车窗里,可以隐约看到坐在里面的士兵,穿着全套作战装备,头盔上戴着夜视仪,手里握着自动步枪。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有表情但隔着车窗看不清楚。

沈暮声收回了目光,拿起了通讯器。

“全旅注意,我是旅长沈暮声。抵达目的地后立即按照预定方案展开防御。我们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是止战旅,我们会终止一切战争,我们的任务就是挡住它们。”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

然后,各营士兵的和声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合成一营明白。”

“合成二营明白。”

“合成三营明白。”

“合成四营明白。”

“炮兵营明白。”

“防空营明白。”

“侦察营明白。”

“作战支援营明白。”

“后勤保障营明白。”

沈暮声放下通讯器,靠回座椅上。车窗外临海区的轮廓越来越近了,阳光从东方的海面上洒下来,照亮了那座正在沦陷的城市的边缘。

装甲车队继续向前行进。

发动机轰鸣声中,履带碾过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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