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硕的生日与他爷爷的忌日是同一天,那是1979年的清秋,现如今只能回想起土路巷子照的浮上一层黄色的光斑,黄色的夕阳被逐渐染成橘红色,天边出现了一抹如火烧般的晚霞。他随意地踢动着几块石子,不时看向村子的方向,依然不见欢快跑来的身影,村子里很静,有些不同寻常。
一声响亮的突兀的挟着不安感炸响传来,随即,一个踉跄的身影跑来,他开始时以为是母亲或是父亲奔过来叫他回去吃饭,身影渐行渐近,呼喊声伴随着风声和羊粪味传入了他的耳中,他说:
“张硕,你爷爷死啦!”
他没听清,问远处的人:“你在说什么?”
那人将手当作喇叭,说:“我说,你爷爷死啦!”
从去年开始,张硕就很少见到他的爷爷。他们家住的小院子里被单开了一间,用来做爷爷的起居室。还记得去年,有一天张硕他爷爷拿着报纸,突然说不舒服,脸色发红,随即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被几个家人抬到了卧室去,之后张硕便很少见到他,只能看见那紧闭的房门与偶尔穿行的父亲和母亲。
天黑的出奇的快,张硕看到太阳飞一般的从山脊上滚落到山后去,山坡上一个土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身体。张硕穿过尘土飞扬的水泥路,走上一段漫长的上坡,一些昆虫已经开始鸣叫,当他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时,两个足有一人高的、系着白色飘带的白色纸灯笼扎在张硕家门口,白灯笼下面的纸带转动,一行“一路走好”正随风飘动。几个张硕不认识的亲戚眼眶发红,正挤在房门边上,他们看见张硕,一股脑的拥过来,他在推挤与拉扯下被带到了灵前。
“哭。”张硕的父亲叫张建宏,他正盯着张硕,发红眼睛瞪的很大。“你爷爷死了,所以你得哭。”
之后不知道谁摁了张硕一下,他冲着灵磕了一个头,随后又是两下。张硕最后是被疼哭的。再往后,他只能模糊的忆起烧不完的纸钱,守不完的灵。他穿着白色麻布孝衣,如同被铁链捆了一般锁在棺材旁边。
好几天过去了,在他不知道随穿白色孝衣的人在村中走过多少次之后,棺材消失了,一切回归于平静,唯一的变化是张硕再也没办法见他爷爷了。从此以后,家里最靠西边的那个旧座位空了出来,他父亲张建宏坐了上去,张硕则坐上了他父亲原来的那个凳子。
爷爷去世了,许多住在家里小院子的亲戚也都搬走了,张硕家里是贫农,过去几年常来他们家拜访的公社社员也不见了。过了三个月,张硕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开过荤,每天中午的粗粮饭变成了粗粮粥,蒸红薯变成了红薯皮。然而母亲皮肤却越来越红润,身材越来越饱满,脸上能微微看出些从前不常打扮的脂粉来。父亲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和母亲吵了一架。
“薛春芳!”伴随着一声大吼,一个旧瓷碗被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张硕听到声响后连忙躲到屋子里去了。“你个势力眼,趋炎附势,贪财死封建的畜生,我他妈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把你给娶回来了?”那天张硕第一次看到父亲打母亲,他看到父亲崩溃的向他母亲啊右脸挥出了一拳,晚上母亲脸上出现了一大块淤青。是夕阳时分,薛春芳与张建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从此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半夜,父亲房间里的哽咽声和酒瓶破碎声不断,他母亲则是一直在收拾东西,这是一个更难熬的夜晚。张硕更喜欢他母亲,因为母亲从没有打过他,还会给他做油渣莲花白,而父亲不会。
第二天清晨,张建宏烂泥一样倒在他床上,挨到中午,张硕只好出门去去朋友家蹭饭。
“对,我还没吃饭呢,阿姨。”张硕一边应付着他玩伴母亲的问话,一边啃着盘子里的野菜窝头。一句一句的问话把他整的不耐烦了,于是便开口将昨晚的事全部说了出来。听完这些他玩伴的母亲说,薛春芳好像改嫁村东头的一户人家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们家比别的承包户多承包了十亩地。
“那可是十亩地啊。”他母亲摇摇头,叹息道。
那天晚上,他莫名的想去拜访那户所谓的“有钱”人家。已是是冬季,一轮月亮在天空中高高地挂着,寒风在他身边吹着,他感到有些冷。那户人家的大门没有关,院子里也没有人或狗,张硕偷摸溜了进去,最后爬到了一扇窗户上。
隔着玻璃,他隐隐看见母亲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潮红的面色仿佛父亲发怒时的脸,他看清两人的舌头正缠在一起,听到母亲发出凄厉的呻吟。他轻敲了两下窗户,母亲和男人一并转过头,视线正好与他相交。男人吻了一下母亲,随后便要出门,却被母亲拦住了。之后他看到母亲骑在了男人的身上,仿佛即将被宰的年猪一般扭动起来。
在那之后父亲的眼里失了光,一个人本能的感受到自己应担负起当父亲的使命,他说,儿子,以后你妈不在,我给你做饭吃,想吃啥就跟爸说。张硕说,油渣莲花白。之后父亲不再说话。父亲生来是与厨房不合的,做出来的食物常常是焦糊或是断生的。有一天,他父亲在煮一锅杂菜的时候火开太大,烧穿了家里唯一的炒锅锅底,此后,张硕就只能吃父亲熬的稀粥。张硕因此痛恨他的父亲,之后他们相见时大多什么话都不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张硕后来过了一次只有他和他父亲的生日。那年冬天是个暖冬,村子里积得薄雪就像敷衍的标志,不到两天就化干净了。开春很快,气候出奇的暖和,经历一个月沙尘飞扬的春天之后,酷暑便来了。村子绝收,张硕连粥都喝不上了。
张硕十岁那年父亲带着他进了城,父亲说要让他去念书,去念了书便可以考上大学,考上了大学便可以找到工作,找到了工作就会有钱赚,有了钱就不会饿肚子。颠簸的火车上充斥着泡面味和臭脚丫子味,张硕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留在远方的渐远的村子,渐渐的,车窗外只剩下荒山。张硕想起了村中经常听到的,高扬的民歌,它也渐行渐远,变得模糊不清。
我要离开了,离开这束缚着我的故土,可我并没有半点兴奋的情绪 。
现在,我在火车上,将要离开我的家乡,唯一可庆幸的是,我终于能短暂视得它的全貌,这又像人们分别时的所见的最后一面。
窗外是大片的田地,天空笼着一层灰白色。绿色的、刚返青的冬小麦正固执的扎在贫瘠的土地上,尽力的发出自己身上所有的绿色与生命,狂野的像野草般生长,它们正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色,在我的眼中闪动,连绵不绝,直到地平线上,与远方的,笼罩在蒙雾中的建筑模模糊糊的相融。
一个个的小土包立在田野中,那是坟包,与那充满生命力的小麦生与一体,它静悄悄的存在着,如星星般点点地落在土地上,偶尔能看见有人在烧纸,一个人孤独痛苦着的,几个人沉默着的,还有许多生着杂草,寂寞被遗忘着的,爬满荒草的荒坟。烧掉的纸中唯有纸屑与黑白的浊烟向上飞去,或许那是痛苦或纯粹的思念。我的家乡中总是如此,人死了不去烧掉,而是仍留在土地中,与庄稼一同腐朽,直到被遗忘,变成那种孤单的荒坟。于是,我们这里的人死了也不会离开,可我如今却要走了。
过了约摸一小时,田地还如先前窗外一般,可星点的坟消失了,规整的小麦地让人看着疲惫了,崭新的万物填满了我的视线,我已深知彻底离开了家乡的边际,于是我转过头,挪回视线,眼中乌云迷雾再现。
向北吗?请不要向北走了,北方只有越来越多的麦子地,越来越多的苦难和越来越多的寒冷。可尽管我变得有些不愿意逃离她。不去想了,我在噪杂的车厢中合上眼睛。
下一站,石家庄。
最后一句是火车正好响起的报站,也是他们的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