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和他的尸体儿子狂奔去西藏

陈伟业的腰杆子可能再也挺不起来了。

倒不是生病了,而是听到老年机电话里传来的噩耗时。

“您好,您是陈保国的家属吗。”

“是的,我是他父亲,我儿子他…怎么了?”

“您儿子出了车祸,现在在急救室躺着,需要马上动手术,缴费的话撞他的那个司机已经付过了,您是他唯一的家属吗?”

“是,这娃苦,娘走的早,是需要我过去一趟吗?”

“对,您现在在哪里?”

“唐山,大公庄村。”

“啊…您儿子现在合肥市第一人民医院……您能赶过来吗?”

“能啊,合肥……离的不远吧,骑自行车两三天应该能到吧……”

“大爷,合肥离您那可远了,可不是自行车能骑到的地方啊…”

“胡说,再远能有到石家庄远?这天底下哪有自行车到不了的地方呢。”

(沉默)

“总之您快赶过来吧,您儿子的状况很危急。”

……

挂了电话,陈伟业沧桑的脸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悲哀,只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努力撑了一辈子的腰还是弯了下去。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放在院子里的椅子,回屋收拾东西。

一包馍、半袋咸菜、一个老水壶、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零零散散的纸币,钢镚凑齐的193.23元。

他没有智能手机,不知道唐山离合肥有1000多公里,只记得年轻时骑着自行车到过石家庄,觉得天底下应该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远了。

他推着陪着他30多年的老二八走出了院子,用木条简单把门抵上,推着车往村口走去。

村口的小公园里,几个老大爷正聚在一起下象棋。

“老陈,你这是要去哪呀?”李老头看着推着自行车的陈伟业问道。

“合肥,我儿被车撞了,我得去医院。”

“瞎闹,合肥离我们这儿可老远了,你就骑着自行车去啊,先不说你身体能不能扛得住,等你骑到那,你儿坟头草都3米高了。”

“胡说,我肯定能骑到,当年我连石家庄都去过了,还能什么…合肥…难不到我,你也少说闲话,我儿小时候可是从树上摔下来都没事儿,他肯定不会有事儿的…肯定不会…”

“你就信我一回,真到不了,你得买火车票。”

“我不信,我唯一坐火车去过的地方只有北京,那什么合肥…能比北京还远?”

“合肥在南方呢,离我们这老远了,你要是不会买车票去找村支书啊。”

“去去去,我看你就是想忽悠我,我还要攒钱呢。”

说罢,陈伟业继续推着车往村口走。

看着陈伟业远去的身影,李老头只好作罢。

“我赌20块,他不过半小时就会回来。”

“那你20块输定了,老陈他犟得很……不行,我得去把它拉回来。”

“他都跑没影了,去找村支书吧。”

……

陈伟业骑着自行车出了村,骑过田野旁的水泥路,左拐右拐,总算绕上柏油马路了,但合肥他确实没去过,他琢磨着先往石家庄走,再问问路,他照着30多年前的记忆寻着路,骑车骑出去7里地远,然后摊在路边了,他60多岁了,身体早就不如年轻时那样强壮了,何况是30年前的事了。

他在路边歇着,歇了十几分钟,继续上车骑。

这次他只骑了两里地,不是因为累了,而是村支书开车追上来了。

“陈大爷!您停下。”村支书下车拦住骑着自行车的陈伟业。

“你这孬娃,让开,我还要去看我儿子呢。”

“陈大爷!您这行不通的,合肥离我们这里真的很远。”

村支书拿出手机,要给陈伟业看,被陈伟业推开了。

“去去,别想那这个东西骗我。”说罢,他推开村支书,想继续骑。

村支书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到车上翻找着什么,他翻出了一张中国地图,他把这地图拿给陈伟业看。

“陈大爷,您看。”指了指地图上唐山到合肥的距离。

“合肥离我们这里真的很远。”

陈伟业看了看地图上的唐山,然后看了看石家庄,又看了看合肥,最后看了看西藏,总算是信了村支书的话。

“您先回村吧,到村里了再说。”说罢,把陈伟业的自行车搬到车的后备箱了,而陈伟业也坐到了副驾驶上。

“唐山到合肥真这么远啊…“

“对啊,远的狠。”

“那,到那里…坐火车可行。”

“您的孩子是被车撞了对吧,您最好坐高铁去,我可以帮你买票……钱…您是经济困难吗,我可以先帮您垫付一下车票钱。“

陈伟业想了想,还是骗了村支书,到也不算骗,他家里能用的现金也只有1千多块了。

村支书把陈伟业带回了家。

村支书看着陈伟业的家,瓦房里面一张桌子、两条长板凳、一头炕、一个简陋的木柜子、其他杂物和堆满角落的纸箱水瓶,这样他确认了陈伟业家里经济困难的想法。

“额,陈大爷,您看今晚的高铁票可行?唐山站到合肥南站,九点半的……我要不帮您收拾一下东西吧。”

“不用,我自己收拾。”

“啊好,然后我把您送过去哈,您回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去高铁站接您。”

“好,高铁上能带被子吧。”

“额……我觉得您还是把您要带的东西列出来吧,我帮您瞅瞅……”

两小时后,村支书把陈伟业送到的高铁站,确定陈伟业已经上车后就离开了,陈伟业带着大包小包坐在座位上看着站台。

列车开动,向着南方去,驶出了华北平原,驶向黄昏,直到夕阳落下。

这是陈伟业第一次坐高铁,他在车厢里啃着馍,望着窗外,望了一夜,也想了一夜,他望着群山、望着黄河……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陈伟业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叫醒,他看着窗外,那是他从没有见过的高楼大厦,比他三十年前到过的石家庄还繁华气派。

列车驶进合肥南站,陈伟业下了车,却不知道咋出站,在车站徘徊了半天,才被志愿者带到了车站门口。

陈伟业感受着南方的气味,感受着大城市的气息,这是他在北方从未见过的繁华(他并没有去过北京),令他有些彷徨和拘谨。

但是现在他又要问路了,因为他不知道市一院在哪里。

陈伟业又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个第一,第一次坐地铁。

就在半小时前,他刚从高铁站门口出来,正茫然的不知道往哪去,只好去问路人。

“你好,你知道市一院怎么走吗?”他问了问路边的一个小伙子。

“您说的是几院?”

“市一院。”

“几院?”

“一院。”

“一院?”

“对,市一院。”

“不知道,您去问别人吧。”

说罢,小伙便走了,陈伟业没办法,只能去找别人问。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不是不想理他就是推辞。

好在旁边有个路过的年轻人看到了他的窘迫,为他指了路,还怕他不会坐地铁,帮他买了车票,并告诉他在哪里转站。

现在陈大爷在地铁上坐着,衣着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地铁运行着。

到转站的地方了,他随着人群下了车、坐扶梯、换站台、上另一辆车……但他却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穿着一件旧衬衫、一件军装裤,带着一个包袱,他以为自己的衣着多少会吸引别人的注意,他瞅了瞅周围,没有人看他,大部分人在看手机,小部分人坐在座位上睡觉,但这并没有使它的拘谨减少,他缩在座椅上,抱着他的包袱,听着列车运行的声响,等待着那个使他备受煎熬的消息。

“玫瑰保鲜三十一天提醒您:三孝口到了,请从列车前景方向,左侧车门下车,本站可换乘轨道交通二号线。”

该下车了,陈伟业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地铁票。

门一开,人群裹挟着他走出地铁,上扶梯,然后散去,留他孤零零一个人站着。

他忘记咋出站了。

陈伟业着急中……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向日葵党群服务站”

看到“党”字,陈伟业急忙走了过去寻求帮助。

服务站的志愿者热心接待了他,不但为他指了方向,还将它送到了地铁站口,这让他很感动。

他继续往医院赶,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周围是高楼大厦,来往行人、车水马龙……他边走边向路人确认市一院的方向。

到医院了,他走到前台。

“你好,请问陈保国现在在哪里。”

“您是病人家属吗。”

“是的。”

“我帮您看看哈……找到了……额,您去找他的主治医生吧,在二号楼三层17室。”

陈伟业往前台所说的地址赶去,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但还尚存一丝希望。

电梯运行到三楼,他走出电梯,一步、两步……从1室门口走到17室门口,走的很慢,好像这样噩耗就不会降临一样。

推开门,主治医生在里面坐着,两只手不安的握着,看到老人进来,他怔了一下。

“你好,我是陈保国的家属,我儿子他……”

“您先坐下吧。”

他抽出一把椅子,陈伟业坐了下来。

医生沉默了一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您的孩子…没挺过来。”

陈伟业心里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突然一阵发昏,但还是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我儿子现在在哪里。”

“停尸房,您要见您儿子最后一面吗。”

“带我去吧。”

医生搀扶着陈伟业往停尸房去。

直到白布被掀开,儿子冰冷的尸体摆在他面时,这个坚强的老人再也忍不住了,他趴在儿子的尸体上,哭了,哭的撕心裂肺,泪水落在儿子的尸体上,流过伤口,带下一抹红色。

“儿啊!你怎么就丢下你爹走了呀?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怎么办啊?啊!你个畜生东西丢下你爹不管了!呜呜呜…”

陈伟业哭了半个小时,直到再也没力气哭。

他想吧儿子的尸体带回老家安葬,但医生说不行,按照规定,尸体必须就地焚烧,再带回安葬,他对此感到十分愤怒,在医院闹着要把儿子带回去,

“你们医院欺负人!我就要带我儿子回老家。”

他一边在停尸房扯着儿子的尸体,一边对着医生喊。

“我知道您很悲伤,但是这尸体您真不能这样带走,有规定的,必须焚烧或者就地掩埋。”

“啊呸!畜生东西,你是想让我儿子变成孤魂野鬼还是想让我儿子挫骨扬灰,狗东西,别拦着我。”

“您再这样,我得报警了。”

“报警就报警,让警察给我说说理!”

直到民警来到医院,他才消停了下来。

他被带到了派出所,民警和他好说歹说,总算让他同意了把儿子焚烧后再带骨灰回去,民警看他一个老人也不容易,自掏腰包垫付了骨灰盒和回去的车票,陈伟业这两天被安置在派出所,等待儿子的尸体被焚烧。

陈伟业看着儿子的尸体被拉到火葬场,由于前面还有人在排队,他只能等。

只能等吗?

晚上,陈伟业趁着值班民警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派出所,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儿子尸体所在的火葬场前去。

他要去偷儿子的尸体,然后运回老家安葬,落叶归根。

他小跑在路上,怕民警发现异常后追上来,60岁的小老头哼哧哼哧的跑着。

现在是11点多,街上的人很少,也没人会在乎一个老头为什么会大晚上出来,一路上他基本没遇到什么阻拦询问之类的。

到火葬场附近了,他也累得气喘吁吁。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儿,他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他也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啊。

思索片刻,他决定等,等到凌晨两三点,等开门的保安逐渐昏昏欲睡的时候偷偷溜进去。

于是陈伟业躲在了火葬场后面的一片小林子里。

但他还没把保安熬睡着,自己就熬不住了。

在林子里呼哧哈嚓,睡得不省人事。

几个小时后。

陈伟业被一阵沙沙声吵醒,他醒来一看,附近好像有个人影在走。

他心中大喊不妙,要是被发现就完了,他赶忙起身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缩着脑袋观察。

仔细一看,那人好像没穿衣服,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能确定是个男的。

他心想,怕不是谁家的醉汉被老婆赶出来了,在大街上游荡,他又往前凑了凑。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那人竟是他死去的儿子。

本来还有一丝困意的陈伟业瞬间被吓得精神起来。

他心想着,自己儿子怕不是尸变了,不行,不能让这个孬娃出去害人。

他摸索着旁边,摸到了一根木棍。

“你个孬娃!老子和你拼了!”

他跳出了草丛,拿着木棍冲了过去,一棍抡在儿子身上。

陈伟业使出浑身解数,乒乒乓乓敲了好几十棍,直到没有力气敲不动,一看战果,除了让儿子本就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多了好几片淤青,其他什么也没改变,儿子依旧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他撞着胆子往前凑了上去,发现他儿子好像不咬人。

突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把现在的儿子乔装一下带回老家,然后到老家之后找个道士给他超度了?

说干就干,他从路边的树上面扒了一点麻绳下来,给儿子拴火葬场的铁栏杆上了,然后又在城里面奔波了两个小时,凑了一身还算可以的行头,跑回来给儿子换上,这时已经是清晨了,他赶忙用周围的树丛给儿子藏住,然后跑回派出所休息。

早上,轮班的民警看着昏昏欲睡的陈伟业,寻思着估计是这两天又要赶路过来,又遭遇噩耗,所以并没有怀疑。

陈伟业睡到了下午两点多,他是被民警叫醒的。

“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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