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学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电话在响。是我爸。我没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电话响完。过了一会儿又响了,是短信在提醒我飞机十点五十起飞。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我去常吃的那家快餐店,思考着早上吃什么。走着走着想起该给我爸回个电话。我拨过去,他接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他先是问我出门了吗,然后又说他被调去新岗位了,以后就能上常白班了,再也不用三班倒了。
我在这头沉默。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却足以吹破一个人的坚强。那些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铁,却压不弯一个人的脊梁。而他那么累,累得我从电话里都能看见他弯下去的腰。
纠结了两秒,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说再多也没有丝毫意义。
最后我以赶飞机为由切断了这段对话,我先一步挂掉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上有以家人病重为幌子要钱的退伍兵们,是真是假我也不得而知。旁边还是贴着那张大海报,上面是家人病情简介和他的退伍证明。
还有赶着去上班的人们,电动车从我的身旁轻轻刮过,转动握把传来的呜呜声在我耳旁回荡。
随着车流渐渐拥堵,绿灯逐次熄灭,让快节奏的人们不得不按下刹车,这条河流也变得一顿一顿的,此起彼伏,像我光暗不定的未来,明明本该是一潭死水,可我却因为求生的本能拼命地向上游,又因为吞咽了太多的苦水而不断下沉,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也难改最终沉沦的结局。
我买了一瓶酒,边走边想。想到了他们的过去,他们可能也曾被家里寄予厚望,他们每个人都曾是家族里的冉冉新星。也曾自命不凡,最终却共同构成了碌碌无为的茫茫人海,而不是高悬穹顶的日月星。
然后我想到自己。
我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呢。
我从小到大成绩保持在中等偏上的水平,小学初中都是区里数一数二的学校,中考完又上了本地的省重点。高考完考上了塔里木大学,不算特别好,也不算烂,就像我这一辈子,虽不能攀至绝顶,却也没有跌落谷底。
回首望去,我也曾被视为家族的希望。而如今的我放假只想在床上躺着,刷刷抖音,看看小说,我在家附近的商场找到了一份在电影院打工的活,然而直到假期结束我也未曾去过。
他们说懒惰会上瘾的。
啊,是的。我躺在床上,像一棵被虫蚀的根,什么也不想动。
可是现实在拉我。它说人生苦短,明天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个先来做客,本来家里也并不富裕,你不去打工挣钱反而还躺在这里混吃等死,快点去,快点去!它喊得很大声,很急。
然后另一边也有声音。是从屏幕里走出来的,不知道是谁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刷到的,但它在我脑子里响着。它说人生漫漫,明天和意外你不知道哪个先来做客,倒不如静静享受每一天的流逝,没必要这么急,慢慢来,慢慢来。它说得很轻,很慢。
我就站在中间。
左边拉我,右边拉我。我听着这边的,也看着那边的。我不知道该听谁的。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没想明白。我痛苦。我安慰自己。我像个疯子。想着想着,最后只剩下了疲惫。是啊,思考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只会给我带来虚无,想这么多,可能还不如下一顿饭重要。
从快餐店出来,我继续往前走,往地铁的方向走。
路上我不得不穿越由人头汇聚而成的河流,这次我的注意力没有放在他们的身份上,我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即便容貌各异,身份不同,年龄亦有差距,
他们大部分人的表情却出奇的一致,面无表情。
从赶着上班的职工的脸上我看不见焦急,从赶着上学的学生的脸上我看不见快乐,从早上遛弯的老人的脸上我看不见满足。
有些上班族可能快迟到了,焦急本来已经爬到了脸上,低头看了眼时间,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有些学生跟家长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嘴角挂着笑意,却被一句不好好学习斩了下文,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有些老人正聊着八卦,却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今天到了去医院复查拿药的日子了,挂了电话后,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看着看着,我开始怀疑,这是平静,还是麻木?我分不清,就像我也分不清如今我的心境是平静还是麻木一样。
我想不下去了。
走到地铁门口,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分,现在去好像有点早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等。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我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我想起我卡在喉咙里的那些话。它们还卡在那里,沉沉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今天又是无趣的一天。我这样想着。
然后我又想起路上看见的芸芸众生相,看似欣欣向荣,实则死水一潭。
我不知道我这条刚刚分离出来的支流最后会不会也汇入这潭死水。或者说,我已经是那样了。只是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工作,没有自己的孩子,我还能继续上学,还有时间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臆想。
可是有什么不同呢?
这些都有可能是我的结局,我最后还是无法避免去工作,结婚生子,退休,照看孩子。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人生路径,或许我在这条路上会绊倒,也或许我在这条路上能打个顺风车。
可我现在想做的,只有等待。我等着,等着哪天我会因为一颗石头而绊倒,等着哪天我会拥有敢于招手打车的勇气。
太阳看着我,给我撒了几缕清冷的阳光。我又买了一瓶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往下流,什么也留不住。
我想起那几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它们会卡多久。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说出来,也许不会。
生活就是这样吧。我想。
像这个红灯亮起的路口,人们在此驻足停留,而绿灯亮起又四处溃散。像我卡在喉咙里的话,噎的我想咳嗽,让我不得不买一瓶酒向下吞咽。像我喝完的酒,酒瓶扔在垃圾桶里,垃圾车收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下了地铁,我来到机场门口。太阳还是那么冷漠,不肯再给我多撒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滴。
我闭上眼睛。我爸的累,我卡在喉咙里的话,我看到的芸芸众生,它们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会儿,然后也不转了。
什么都没有。
曾经想过,生命应该像早春那般葳蕤,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山峦;有碧浪千层卷翠涛的青草;有甲光向日金鳞开的向日葵;也有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雄鹰;烈火初张照云海的火山;卓立千寻不可干的竹子。
或许生命,曾几何时也是滚烫,热烈,自由,常青的。我现在偏又觉得生命不似那时的春朝了,我觉得它更像此时的深秋隆冬最后的余温。
这并非空穴来风,生命中的苦楚不会为眼眶的酸涩而停止,它只会把眼泪晒干,熬到眼睛里,漫出一条长长的海岸线。
疼痛持续一个周期后,再短暂地离去。就像是深秋为万物枯败凋零而感怀的风那般,在无形中有声,在有声中哀伤。
或又像隆冬的寒霜将万物裹进凛冽那般,最后请一场太阳,融半分风雪,接着继续让人被严寒的淡漠所灼伤。
生命每一刻都在唱悲苦,唱忧伤,唱疤痕,又无时无刻地告诉我们,其实它最初的底色是热烈,是滚烫,是生生不息的。
我们像被狂风裹挟的飞絮,拼命地飞翔,又不停地跌进尘埃。我们像被潮汐席卷的小鱼,拼命地游走,又不停地迷失方向。我们像被藤蔓缠住的菟丝花,拼命地攀爬,又不停地与疼痛周旋。
"我们都身不由己,又不愿安于现状。"生命中诞生的苦楚将我推向悬崖边,那又何妨,我坐下,自成一派。
太阳还是那么平等。酒还是往下流。人们还是继续往前走。生命还在继续。我还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