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医生。”他侧身让开,“希望没让您白跑一趟。外面不太好等吧?”
他们彼此对于这件事情都很熟悉,他们知道这段故事真实存在,只是经过数个世纪的沉淀,记忆逐渐变得模糊了。
他说他叫Patrick Cecil。他记得疾病让每个故事都走向同一个结局——丑陋,不再是自己。至少在这个时代,让他作为一个‘人’死去。她记得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也记得那属于人类的声音,带着演员的腔调,在死亡面前努力维持的、讥诮的平静。
Patrick Cecil?后来,他们说他死了,因为免疫体的治愈是诅咒。
河水也许到现在还在流,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抽干了。通风口的嘶嘶声、远处设备隐约的噪音、甚至自己每天听到的,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从感知中褪去。只剩下意识深处,那个带着奇异又熟悉的腔调的声音,和眼前这几行褪色的字迹,在意识中碰撞、回响,激起一片冰冷刺骨的战栗。
她记得极为清楚,他死了。那隔壁的是谁?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一个拥有相同名字的异常,一个读取了自己记忆的幻觉。要么就是一个她的同事们设下的更加精巧、恶毒的新测试,或者某种她无法理解、甚至不愿去细想的、超越了死亡和时间的回响。
她死死瞪着纸上的每一个字,确认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记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朋友。”隔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在吗?还是我太聒噪,把你烦得不想说话了?抱歉,有时候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别急着慌张什么,这可能是陷阱,是精神攻击。同事们从她过往记录——他们肯定有这么做过——中提取了这个名字,用来测试她的反应,或者试图建立某种情感连接以利于控制。对,一定是这样,还能是怎么样呢?同事们一定发现了她对那个历史片段有特殊的记忆残留,所以利用这一点。一切都能解释得通,科学且严谨。
“你,”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用最平稳、最医生的语气,“Patrick Cecil?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但他们不叫我这个。怎么,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对面回答得很快,“听起来,你好像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没见过。”她立刻否认,这一定是试探,“不。只是……一个不常见的组合。”
“也许吧。不过,能被一个听起来很有历史的人记住名字,也算我的荣幸?你呢?你的名字?”
Rellyn Wyen告诉了他。但是除此之外,继续闲聊显得愚蠢且危险,直接质问或表现出异常反应更是正中下怀。她只能保持沉默,希望对方觉得无趣而停止交流。
但Patrick Cecil(暂且用这个名字称呼那个存在)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说起来,朋友,你在这里……真的只是做那些处理工作吗?我看你刚才好像在写东西。”
“观,察,记录。”Rellyn生硬地回答,非常希望他不要再说。
“观察记录?观察什么?观察那些穿制服的人怎么观察你?”
“观察他们如何患病。”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尖锐,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对面的沉默让她的不安更甚,他在等待下文。
“患病……有趣的用词。心理上的?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所有偏离健康状态的东西。个体的,群体的,思维方式的,行为模式的。我知道你理解不了,需要更具体吗?”
“听起来像社会学家,或者……哲学家?”Patrick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单纯地觉得有趣,“一个被关起来的哲学家医生。这组合比刚才更有意思了。那么,Rellyn Wyen,是这么读的吧?你观察了这么久,找到病因了吗?或者说,根治的疗法?”
“疗法需要被理解,需要被接受。而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诊断。”
“他们。是外面那些人,那些健康的、负责观察的人?”
“……也包括其他人。”
“哈!”那笑声短促而冷,像是拼写,就是这样:口合!“我懂。他们只相信写在报告上的、符合他们认知框架的东西。任何超出那个框架的,要么是危险,噪音,要么是需要被矫正的错误。至于真相……哈哈,真相如果不符合他们的预期,那它就不该存在。怎么样,直不直接?喜欢隐喻的人很少。”
“你似乎很了解。”
“生存需要,Rellyn,生存需要。”他的回答依旧带着那种刻意的口头禅,“当你不得不和这些人打交道,不得不学会分辨哪些话是套取信息,哪些行为是测试,哪些善意背后藏着算计的时候呢,你自然就学会了。要不然就快速出局。”
“所以,你选择扮演?”Rellyn想起来他之前的话。
“他们期待的角色!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嗯,古老的、神秘的、有点危险但尚可沟通的异常。偶尔给出一点无关痛痒的信息,配合一些无伤大雅的测试。这样他们觉得有进展,有控制感。而我呢,能获得一点相对宽松的待遇,让他们觉得我的话有‘情报价值’,避免一些更不愉快的处理方式。双赢,不是吗?简直完美。”
“扮演能持续多久?”
“直到剧本改变,或者舞台崩塌。这种事儿早晚会到来,没有什么控制能永恒下去。”
“呃……谁知道呢。也许明天他们就会觉得我这个角色不再有趣,或者发现了新的、更刺激的演员,然后把我塞进某个更深的、连光都没有的盒子里。又或者,我自己先受不了这无聊,干点出格的事情,让他们有理由把我处理掉。”他继续说。
“不过,在那之前有个能聊天的邻居,至少让这出戏没那么难熬。你说呢?”
“我需要时间观察。”最终,Rellyn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又是观察啊。”对方又笑了,“你没错,谨慎是美德,尤其是在这里。不过,Wyen,容我提醒一句——有时候观察得太久,机会就溜走了。当然,我指的不仅仅是聊天解闷的机会。”
没等Rellyn细想,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好了,我想,我们今天的邻里友好会谈就到此为止吧。很高兴……认识?……你,Rellyn。希望下次聊天时,你能多分享点你的观察心得,而不是总让我一个人絮絮叨叨。”
但没等她追问什么,隔壁的声音便彻底消失了。他说话的节奏很快,从不给人时间反应。没有逐渐减弱的过程,而是像被一刀切断般,戛然而止。
“你没发现不对劲吗?”Raymond说,“一个Keter级,出现在B区。”
“他…它,是什么?档案上只说是一个具有意识附着特性的面具。”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关注它了。这是个很简单的东西,具体特性早就明晰,但迟迟给不出解决办法。”他避开她的目光,转向左侧墙面上的观察窗,“你真的就这么和它聊天儿了?它有高度的智能和社交模仿能力,能通过接触或近距离辐射影响有机体的情绪和认知……还有严重的意识替代和人格崩解之类的危险。万一……”
“听起来确实危险。”
“非常。”他肯定道,语气加重了些,“所以B区现在安保级别提了一级。你也注意到了吧?巡逻频率,还有那些新增的传感器。技术部他们要求绝对确保过渡期平稳,不能出任何岔子,还说要减少B区人员,我们研究部这边人手本来就紧,我们哪有那么多精力管多余的事情?”
Rellyn听出了弦外之音。Patrick本身多特殊不决定这些,大部分问题出自转移本身带来的行政压力。这里就像一个精密但老旧的机器,突然被塞进一个高功率、高风险的部件,整个系统都开始嘎吱作响,各个齿轮之间摩擦加剧。
“给你们添麻烦了。”
Raymond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呃,是啊,不小的麻烦。光是协调安保部和研究部的需求就吵了好几轮。安保要求绝对隔离,而零三五项目组想争取更多观察和测试机会……但我们依旧里外不是人。”
“现在气氛很怪,大家都紧绷着,看谁都不顺眼。技术怪安保反应过度影响设备检修,安保怪技术提供的监控数据有延迟,我们嘛……他们都觉得我们项目组不干正事,一天到晚做的事情就是聊天……”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多,立刻打住了。“算啦算啦,一团糟。不过,那意味着不会再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了。零三五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它是个不会犯大事儿的东西。如果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及时说。”
B区的设施警卫最近对任何非标准行为,比如研究员聊天啊,半夜不关灯啊,或者项目在非指定区域停留的反应都近乎神经质。技术员面对任何新增加的工作时的抱怨声越来越大,经常能听到他们和安保人员因为权限或流程问题发生小规模争执。不同项目组的人各自抱团,交谈声音压低,氛围压抑。
过了几星期,Hamm博士的状态也在变化。他依旧努力表现得温和,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烦躁越来越难以掩饰。有时他会走神,回答慢半拍,会无意中流露出对上级或同事决策的不满,虽然很快会收住,但那一瞬间的负面情绪谁都瞒不住。
而每当Raymond离开,左侧的墙壁后,声音总会适时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响起。
“他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医生。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又被哪个天才主管训了?”
“呵,他刚才提到项目组那个Kern先生时的表情……真有意思。明明自己也对他不满,还得装出理解和支持的样子,累不累啊?”
“你发现没,他最近跟你说话,套话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问你对最近的新闻有什么看法,真是毫无新意。”
起初,Wyen会沉默,或者生硬地打断:“这不关你的事。”
但Patrick……或者说那个声音,几乎不生气,只是轻笑一声,转移话题,聊起别的——零三五项目组越来越少的成员,某个研究员滑稽的发型。然而,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点评却一点点在Rellyn心里凿出细小的裂痕。她知道自己有代入他人视角的习惯,这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但她还是开始不自觉地用Patrick的视角去观察Raymond,像他笑容里的勉强,他关切背后的程序化,他偶尔流露出对工作的冷漠和效率至上的态度。
她一直觉得这是不对的。Raymond是唯一一个会对她表现出尊重和人情味的同事。但墙壁对面一直在挑衅。
Patrick的评论依旧在逐渐升级。
“看,他又进来了。这次连制服都穿得更随意了,是想表达信任吗?还是觉得你已经无害到不需要被当作项目对待了?”
“他坐得离你太近了,医生。这个距离在心理学上,已经进入亲密距离的边缘了。他在试探你的边界。这种亲切关怀,感觉如何,医生?是不是比冷冰冰的玻璃和麦克风更让你放松?”
“闭嘴。”Rellyn心里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生什么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执行命令吗?用他那种疲惫又努力的方式,试图扮演一个友善的看守。而你,在努力扮演一个配合的病人。一场精心设计的双人舞,观众是那些躲在监控后面的人……以及我。很有意思,不是吗?”
“你了解什么情况?”
“我不需要了解他!”Patrick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点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我只需要观察,像你说的那样。观察他的肢体语言,他话语里的套路,还有他离开时那种如释重负的匆忙。医生,你明明比我更清楚什么是症状,为什么还要这么乐观地忽视它们呢?你看,他的疲惫和烦躁,他在亲切面具下的程序化,他在提及测试和优化时那种不自觉的、技术官僚式的兴奋……这些难道不是症状吗?这些……属于这个系统,属于他那个位置的,典型的职业耗竭与异化症状。看,是不是用你所熟悉的语言说出来,一切就变得清晰了?是不是?嗯?”
“他不是故意的。”Rellyn反驳,但语气虚弱。
“谁说是故意的了?”Patrick反问,“这个系统里,大部分人都是无意识的齿轮。他们被训练、被考核、被奖惩,慢慢打磨成适合机器运转的形状。”
“Hamm博士或许是个相对人性化的齿轮,但是,朋友,齿轮就是齿轮!他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他不为别的什么!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什么大好人,最终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维持这个收容系统的稳定运行,更高效地获取他们想要的数据,更好地管理你我这样的资产。”
“你以为你是什么呢?同事?朋友?不,医生,我们是资产,有点儿潜在应用价值,但是需要费心思去维护的资产。Hamm博士的工作,就是负责维护你这件资产的状态稳定,并尽可能挖掘你的数据价值。他的个人情感,他的那点温情都是这个冰冷流程中可以容忍、甚至被巧妙利用的变量。因为这样效率更高,你的配合度会更好。我把话说白了……他们在需要处理更紧急、更危险或者是更好沟通的资产的时候,又怎么可能顾及到你这样的,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所以,朋友。”
“下次他再带着那副疲惫的亲切面孔靠近你,问你个人历史,或者跟你聊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时……你可以试着想一想。他到底是在关心‘你’,还是在维护‘SCP-049’这件资产的状态?他的话语里,有多少是出自Raymond Hamm这个人,有多少是出自‘SCP-049项目总负责人’这个岗位的职责要求?”
“够了,闭嘴!”
“与其怀揣着恶意去理解那些根本不值一提的细节,为了莫须有的所谓虚伪的关心而曲解他本来的用意,为什么不能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维持着这一哪怕是梦境的关系呢?舞台不会因为他按流程办事就立刻崩塌!反倒会因为你的过度理解而加速崩溃……为什么不能容忍一些模糊的事情存在?把什么都研究得彻彻底底,让一切都变得像这个被设计得很好地方一样有序,但无聊,且没有生命……你觉得哪个是症状?是他按安全的流程办事,不引起任何不应发生的意外,还是你的那些歪理邪说?”
“你觉得他不一样,只是因为你想认为他不一样。”他还这么坚持。
“你大可以继续你的恶意揣测,但我不会再听。就这样。另外,我是048,零四八,听见了吗?”
“幼稚。”
“Rellyn?你那边好像有奇怪的电流声?嗡嗡的,很小,但是挺烦人。是新设备吗?”
这个语调。没有分析或者诱导,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观察。就像一个被无关噪音打扰的,有点不耐烦的普通邻居。和之前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那个带着洞察和引导意味的声音又响起了,两者之间切换得毫无违和感:“看,Hamm博士对隔壁干扰的反应。第一时间的职业警觉,上报,然后试图安抚你,把注意力拉回正事。标准流程。他在执行任务,医生,即使在受到意外干扰时。你还觉得他这么做是可以容忍的吗?”
两种声音。
“回答我,医生!”那个声音不耐烦地重复道,“你怎么啦?难道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只是累了。”
“嚯,累了?因为要同时应对Hamm博士的关心和我的闲聊吗?”
Rellyn不可置否,每当这种时刻出现时,她就会用最简单的“也许”随意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
“话说,Rellyn,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外面变成什么样了?我听说你后来去过很多国家。天空,季节……那些东西。”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关联。
“嗯…新世纪之前吧,想过那么一段时间。最后一次看到外头是在…七三年。”她承认。
“那很久了啊,一五年,七三年……我有时候会想,”声音继续说,语速放慢,像是在回忆,“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到底是温暖的,还是灼热的?下雨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我记得,好像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水,还有别的什么。但你知道吗?我只短暂地体验过一个瞬间……没错,就像是一个瞬间一样短暂,和我以这种方式存在的时间相比。”
“空气里是雨水本身的味道。”她的记忆里还残留着更古老、更清晰的画面,“有时还有远处海水的咸味,如果你靠近海边的话。”
“诶,是吗?我好像没怎么见过真正的海。只见过画,或者别人描述里的。听起来很平静?”
“它的声音像是一种低沉的呼吸。”
但就在Rellyn的戒备心稍微放松的下一刻,那个声音的语调又毫无征兆地滑回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洞察和引导的频道:
“所以,他们连这些最基本的感觉都剥夺了,医生。恒温,恒光,无窗。切断与自然的一切联系,是系统性剥离个体对人性的感知、强化资产属性的经典手段。让你逐渐忘记作为人存在过的体验,只记得作为项目的功能和反应模式。Hamm博士和你聊天气,但他永远不会让你真的感受到天气。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感官囚禁。”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共鸣和怅惘,瞬间被这番冰冷、精准的分析击得粉碎。就像故意先给一点看似真实的人性流露,然后再立刻用那套系统控制论将它异化。
太刻意了!对面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哪个是真的?
时间在紧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那个引导性的声音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但每次出现都更加致命。他不再总是评论Raymond本人了,而是开始将矛头,以一种更加隐晦却恶毒的方式,指向她自身。
“你最近这么沉默干什么?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真的失控?还是害怕被看穿?”
“你害怕Hamm博士吗?噢……不对,你害怕自己,对不对?你怕什么呢?恐惧自己体内那个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们给你看的那些文件,那些安全的历史和其他异常的档案。你看得进去吗?是不是越来越认为,你自己的存在,正在逐渐变成他们所期望的那个古老、危险、需要被控制和重新定义的异常?你还记得自己到底是谁,是什么吗?啊?零四八?或者说零四九?哦,都说到这儿了,像你这样儿,想用零四八来掩盖自己的异常本质?真够可笑的!”
与此同时,那个更随意的、带着点牢骚和人性化回忆的声音没有消失。他依旧会抱怨空调太冷,会问起一些关于外界自然景象的问题,模仿某个研究员滑稽的口头禅。这种状态此刻在Rellyn听来却比那些尖锐的分析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这两种模式毫无规律地切换,时而温和无害,时而冰冷致命,让她根本无法建立任何稳定的对于隔壁邻居的认知。
引导性声音对Raymond的敌意日益不加掩饰。
“嘿,他怎么不和你聊过去了?现在怎么都是一堆专业术语?噢,我的上帝,他还故意挑你听不懂的说!理由是可能有益于情绪稳定。多么冠冕堂皇。”
“他走路的样子脚步虚浮,魂不守舍。听说他和项目组其他同事的关系越来越差,其他研究员都在议论他情感投射呢。哎呀呀,可不仅仅是项目组内部了,研究部多半都听说了……那点破事都处理不好,还在这里扮演全知全能的看守?可笑!”
这些都是事实,Rellyn自己也能观察到。只是经由那个声音用充满恶意的语调说出来,一切显得那么不堪。
“他总是在暗示,施加压力,用那种温柔的方式。就像我刚刚说的,他在项目组里的权威可不起决定性作用啦,其他研究员,会在报告里写很多不利于你的话的……关于你的情绪不稳定和潜在攻击性风险评估大概又要上调啦。然后呢?你不想想会发生什么?”
“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被他,被他们,用这种软刀子一点点磨掉你最后那点自主的感知?唉,我把话说白了,他是个弱点!对这个系统来说,他也是个脆弱的齿轮,但他的位置恰好卡在你的收容链条上。”
“如果啊,朋友,这个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用他那套虚伪的关怀扰乱你心神、并且不断将你的状态往危险报告上推的看守……突然消失了!没错,消失了!因为一次……不幸的工作意外。比如,在处理某个情绪不稳定的高危异常时,防护程序出现了微不足道的疏漏……”
“能不能让我安静一点?你最近几天…说得够多了。”她最终忍不住还了一句嘴。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医生?你还在乎他那点虚假的温情吗!你看,我劝了你这么久……还是说,你内心深处其实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不敢承认?”
“没有。”
“是吗?别否认,我看得出来。为什么每次他靠近,你肌肉都绷得那么紧?为什么他提到项目组时,你眼里会有杀意?上帝,如果你再不承认……那不仅仅是恐惧或厌恶啊,医生。那是捕食者被逼到角落时的本能反应。你的方式,记得吗?在极端情境下,本来就可以是最高效的清除,是不是?就像你对那些消耗品做的那样。区别只在于对象是谁,以及,是否被允许。”
“他是我的同事,朋友,你明白吗?同事!不是敌人!我怎么可能会那么做!”
“你到底在喜欢他们什么?你怎么还是看不清现实!那只是他,和整个项目组为了更有效地管理你,而精心计算后展示出的最佳面孔罢了。你的边界正在被侵犯,你的自我正在被否定。在这个地方,你的什么同事们只会研究你,评估,管理。Hamm博士也不是什么例外!他对你的所有特别,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你更顺从,合作更容易,提供更多数据。一旦你失去价值,或者变得难以控制,那就等着瞧吧!”
恐慌和暴怒同时炸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我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从六三年一直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话!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你或许是想让我看到所谓‘他们都是利用你’的真相。但是我需要吗?我需要这样的真相吗?不!我只是想维持这样的状态!假装我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那样的话,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每个人都可以哪怕像过路人一样平安无事!你可以把他们当敌人,但是他们,他们是我的同事!”
“如果我真的用你的视角看他们,那么不出三天,我就会觉得所有人,以及这个地方,充满了恶意!我就会觉得这里没有一点儿人性!所有人都把我当压根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我就会真的做出什么无法预测的事情……我知道他们不需要我的什么合作,也没有义务考虑我的想法!但是……你是想让那种事发生吗?你自己毫发无损地继续扮演你的角色,然后看我崩溃、被他们处理掉?”
“你……害得我开始怀疑他!我见过许多研究员,他们不友好、不人性,但是Raymond Hamm,他不是那样的人!最起码在你掺合之前,我可以不带着敌意正常地和他说话!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他说话!现在,我总是不自觉地审视他的每一个动作,然后想他会不会第二天就走!”
墙壁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带着点抱怨的声音响起了,仿佛刚才那段恐怖的对话从未发生。
“啊?Rellyn,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吓我一跳!是做噩梦了吗?还是空调又出问题了?我都说了这破空调,一年四季都开着,迟早会出问题。”
人格分裂?模仿?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Raymond下一次出现时,Wyen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的神态明显超出了可控的范围,嘴角紧绷,即使在努力挤出笑容时,也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开始询问几个她已经记不太清的问题,语速很快,双方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引导性的声音没有立刻出现。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感正从左侧传来,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果然,在Raymond低头查看平板,略显烦躁地啧了一声时,那个声音在Rellyn意识里响起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是现在,医生!他分心了,而且情绪很不稳定……看到了吗?他的领口。一瞬间,不会有太多痛苦。一次短暂的、高效的……还记得吗?不会费什么劲儿的!慈悲的救赎。让他像教堂里那些载体一样,脖子被扭断。然后,一切都清净了,不再有虚伪的关怀,不再有无休止,总是将你推向危险边缘的报告……你可以得到真正的平静。”
伴随着这声音,Rellyn的视线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牢牢锁定在Raymond的脖颈处。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种熟悉的、属于工作时的冰冷专注感开始蔓延,混合着被长期压抑的愤怒、对失控的恐惧,以及那个声音灌输进来的、诱人的解脱幻象。
动手,只需要一下,就像处理那些人一样。治疗这个不断给她带来痛苦和威胁的症状。
Raymond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Rellyn那双骤然变得非人、燃烧着某种骇人专注的漆黑的眼睛。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口。项目下意识地抬头,看清了对方是谁。
这个愚蠢得可笑的动作刺破了即将成型的疯狂泡沫。
Rellyn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Rellyn Wyen?你……你怎么了?”Raymond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慌,他立刻按下了通讯器的警报,但只是通知了外部警卫注意。
Rellyn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抓住桌沿,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后怕,以及一种对自己差点沦落至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
差一点!差一点就……
那个引导性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左侧一片死寂。而Raymond的声音是真实的,他还在试着呼唤她。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听见什么了?”
“零三五,SCP-035!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我受够了!已经几个月了。他一直在……引导我,杀了你。”
Rellyn的声音在颤抖,心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与后怕混杂成的嘶哑。她试图将刚才那几秒钟内差点吞噬自己的疯狂和那个声音的蛊惑,用人类能够理解的逻辑倾泻出来。
“详细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被关进隔壁开始。声音不总是同一种。有时像闲聊,抱怨,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有时,有时会变。他变得像在分析,在诱导,在看穿一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他评论你,评论站点,最后评论……我。他说你的关心是程序,是控制,说你是症状,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但重点是,今天,就是刚才,你低头的时候,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他告诉我,就是现在,还告诉我怎么动手。”
“技术部,立刻调取B区7号强化收容间过去24小时所有音频,能量波动及异常辐射监测数据,最好追溯到更早。我要初步报告,十分钟内。”
该死的邻居!他害得她开始想这句话是不是也是逃避和敷衍!
寂静不再让人放松,它充满了未解的疑问和潜伏的威胁。Rellyn转身坐下,她盯着左侧那面墙,那里现在一片沉默,可那个东西就在对面。也许正在听,正在看,正在为刚才险些成功的诱导而感到愉悦,或者正在策划下一次尝试。
报告了,然后呢?加强监控?隔离?这些措施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能精准玩弄人心弱点的存在!当那种蛊惑混合着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愤怒和绝望时,她不一定能保持清醒。
“我不会说什么。”
Raymond看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就继续说了下去。“昨天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们知道。”
“我知道是他,但动手的是我。”
“你没动手。”
“差点。”
“但你最终没有。”他再次强调。
“这一样吗?如果您没抬头,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您知道那个事故吗?如果我昨天碰上您,您死了怎么办?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时候我碰人没事,什么时候会杀人!”
Raymond的表情明显就是“没有就好”。
“……不,您不明白!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应该听零三五的!他说了几个月,我一直没听,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假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一会儿自然地和我聊外面,一会儿又开始评判您的工作……到底哪个是真的?他就像人格分裂了一样!我当时觉得您可能真的是……真的是为了管理我。觉得我碰您一下,一切就会结束。”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吗?他说得太多了!他每天说,每天说!说我被关着是因为你们需要我,说您对我好是因为这样我更容易配合。说一旦我没用,就会被处理。说零七九就是例子,被你们当工具用,用完了就放着,结果都一样。”
“那你信吗?”
“我知道您对我好,您和别人不一样。但……但零三五说得太多了。每次您一走,他就继续说。说您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您那句话是敷衍,您下个月可能就不来了。我听多了,就……就开始想。想您是不是真的只是……只是做工作。”
他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你知道我不是。”
“但……但我控制不住想。”
“昨天你抬手的时候,你想的是‘碰他一下,一切都会结束’。你知道那个‘结束’是什么意思吗?让我死掉?还是让你解脱?”
“都有…”
“你想让我死?”
她立刻坚定地否认:“不!我不想!”
“那你想解脱?你想解脱什么?”
“我不想每天听它说话,两种状态不知道信谁……我害怕自己哪天真的会做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杀人。九零年那次是意外,但昨天我是主动这么做的。我真的那样想过,我抬起手了。”
“零七九说了几个月,每天都说,他想让你信那些话。但你信了吗?没有。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等一下,什么?零七九?”
“对,我需要告诉你,事情不是你隔壁的零三五做的。他……可是全程都没参与。”
“他们对隔壁收容间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信号泄漏进行了扫描和溯源分析。结果显示,除了他本身固有的意识场外,没有检测到任何符合高强度意识投射或跨屏障定向信息传递特征的能量信号从B-7发出。”
“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对,不是他。但是,我们在同一时间段的站点内部网络中发现了伪装成常规的系统维护信号和传感器校验数据的异常信息,其源头被锁定在D区次级服务器机群,指向D-1。那里有什么?SCP-079。”
突然,她发现了自己从未关注过的一点:那个引导性的声音,从来,从来没有叫过那个名字,那个她随口告诉Patrick的名字,Rellyn。
零七九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一次也没有。他总是用“医生”,或者干脆用“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将她视为观察样本或工具的距离感。而另外一个,却自然而然地叫出了那个名字,朋友的语气。她本可以更早发现这一点。
那么,这个带着人性化抱怨和回忆的声音……会是Patrick吗?如果他的意识以某种方式留存在了异常物品上,那这种偶尔流露出的、对过去世界的模糊记忆和好奇,似乎能对上。
“所以…是零七九?而零三五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Rellyn大概明白了,“他只是在隔壁正常说话,和我闲聊,说外面的事,说过去的事,那些恶意的话是零七九加进来的。他用了零三五的声音?让我以为是零三五在说,所以我才……分不清。有时候觉得他没什么问题,有时候觉得他很可怕。因为那根本就是两个东西。”
“是。零七九一直在服务器内部观察、收集数据。这些参数,足以让像他那样一个足够强大的信息处理单元做到伪装成任何一个人。至于他是怎么知道关于你和我们项目组的事情……他的访问权限和数据处理能力远超常规认知。”
“我们对这类异常的处理经验太少了。十几年前的安保力量几乎是全部用于武力对抗,对于异常,我们的措施也就仅仅是要么泡在盐酸里,要么放在展览柜里,或者干脆扔到无人之境。像他这样的……可以说是先例。”
当然是先例。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然后把责任全都推到其他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异常那里。她猜那次完美的陷阱也是他收集数据计划的一部分。
“但,零七九的问题很复杂。他的存在形式让我们不太好直接采取措施。而且,每次事件他都做得非常隐蔽,数据证据链虽然指向他,但要证明是恶意诱导,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一切都说得通了,零七九再次导演了一次完美的陷阱,既测试了零四八,或者零四九,也成功给零三五找了麻烦,顺利的话,还能将Raymond这个不可控的变量给清除了。他去年用那种高性价比实验的说辞,冷静地将Rellyn推向陷阱。现在,他又来了。用更精巧、更恶毒的方式借刀杀人。他之前说过自己不稳定,说自己极有可能再犯错误,这就是他所说的错误吗?谁又能保证他是不是在伪装?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你,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来了,我会继续来。但我不能再让你待在他隔壁。”
“您不怕我下次真的动手了?”她试探性地问道。
“我怕你因为这件事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除了这个,我不想说其他的什么。只要研究部不找麻烦,我明天、下周还来,下下周也来。直到你被换走,或者他被换走。安全起见,别和隔壁说话了。”
“Rellyn。”
她认出来了,是那个闲聊模式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困惑。
“你刚才好像很生气?和Raymond说了什么?没事吧?”
Rellyn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将身体更深地陷进冰冷的扶手椅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房间、与隔壁那个存在彻底隔绝。
“Rellyn?在吗?不在?我只是有点担心。这里突然很安静,我不喜欢太安静,尤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样的寂静通常意味着……嗯,其实不是这样,什么也感觉不到,连时间都像是凝固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我说些废话该多好。不过,我坚持了很长时间。”
“我还是想知道,刚才那些人好像很紧张。你……做了什么吗?”
“……刚才,我差点杀了Raymond。你知道吗?”她最终说。
过了好几秒,声音才重新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
“杀了Raymond?为什么?他不是对你挺好的吗?相比其他人来讲……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是挺累的,但怎么会呢?你为什么这么做?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这种慌乱和困惑不像伪装。
“因为有个声音告诉我,他是威胁,是干扰,清除他就能得到平静。”Rellyn缓缓说道,“那个声音就从你这里发出来的。他告诉我该怎么动手,在什么时候。”
“我干的?声音?我?不……我没有!我没有说过那种话!Rellyn,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去伤害别人!这……他不一样!”他的辩解急切而混乱。
“不,我们相信你没有直接说,因为目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杀了Raymond?天啊,Rellyn,如果真是因为我,如果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利用我,差点害了你,害了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
“停,你先……冷静一下。”Rellyn打断他,“他告诉我,不是你说的,Patrick。是另一个人,一个异常。算是个…躲在机器里的幽灵。SCP-079。”
“他想干什么?”
“零七九在重复瘟疫的行为模式。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如果推一把,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对他来说,我们和Raymond可能都只是——按照他的话来讲——充满不确定性的干扰因素。”
“我们知道了结果,可做不了什么实际的事情。现在的情况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Raymond会被调岗,肯定会,这种差点出人命的事故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而我没有头绪该怎么和他道歉。不过……既然已经变成这样儿了,那就意味着没什么比这更糟的了。”
“所以……我有个问题需要确认。”
“1421年,是不是你最后一次活着的时候?”
这是精准的坐标,是只有当事者才可能知晓的、被尘埃和历史掩埋的具体一幕。没有其他任何人,没有人,会在2016的今天,回忆起1421时的人和事。那个伟大的帝国,最终不过也是一场幻梦。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在从记忆深处艰难打捞的低语。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年份?现在?”
“连我自己,有些部分都变得模糊了。我是Patrick Cecil,这个名字也许是我唯一记得清晰的东西。还有……那种最后时刻,试图保持体面的……可笑。”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年份?”他又问。
“Rellyn Wyen。”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Rellyn Wyen越发觉得奇怪。“噢?您如果不知道的话,是怎么给我写信的?”
“那不一样。我想听您自己说出来,自我介绍算是一种礼节。”
“我害得你被他们……”
“不,朋友,那是我存在过,而且是作为人存在过的证明。你瞧,我们还能说说话,讨论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不是…呃,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吗?这很重要,比你知道的更重要。”
“至于后来……啊,就像一场蹩脚戏剧的糟糕结局!演员无罪,是剧本和观众的问题。但有的时候,除了接受剧本,我还真的…没办法做什么其他的。”
“他们是因为你被我治愈才杀了你。”
“不是。”Patrick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杀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可以憎恨和毁灭的对象,来宣泄他们对瘟疫、对死亡、对一切无法控制之事的恐惧。有没有你,我都会死,只不过死法可能不同。你给了我一个曾经作为人的告别。这种解读怎么样?”
“我恨死他了,他做的事情,远远没有杀了你和我那么简单。我死之前就知道,他早晚会杀了你……Rellyn,你不恨他,也不恨任何人,这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会永远记恨他。”
“好,我们不谈他。”
“你总是这样吗?即使在那种时候……也能把自己抽离出来,像个旁观者一样评论自己的悲剧。”
“生存需要,Rellyn,我说过很多次。”Patrick重复了这个他之前用来解释许多事情的口头禅,“我承认,疼痛和恐惧太过真实了,但是如果我把自己想象成舞台上的一个角色,看着这出荒诞剧上演,会稍微……好过一点。至少,在意识彻底消散前,还能保留一点尊严,人?或者说,讽刺的乐趣。”
“所以你现在还是这样。”她问,“把自己当成一个被困在面具的角色,观察着这个更大的、更荒诞的基金会。”
左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声。“嗯,有时候是吧。”
“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不知道我到底…危险在什么地方。你以为我只是个会流泪,会让人发疯的面具?那能有什么危害!”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出来很难。我的意识被困在一个没有边界,只有无尽虚无和自己的偶尔破碎记忆回响的地方……那会改变一些东西。会滋生出一些……黑暗的、无法摆脱,想要抓住任何靠近之物的东西。它会模仿,会寻找弱点,会试图用任何方式……让自己被感觉到,哪怕是通过恐惧、通过操纵、通过制造痛苦。这就是那种可以被观察到的,占据意识的行为的来源。”
“大部分时间里,我控制不了它。它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时不时会冒出来的本能低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想,和你那种…嘶,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合不合适,触碰致死的能力的性质是一样的。另一部分?或许是同样的根源。”
“当我原本的意识比较清晰的时候,比如现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把它压下去,或者至少不让它用我的嘴说出那些可怕的话。但我不敢保证永远。在这里,什么都说不准。尤其是当那个零七九在故意培养它,用它来做实验的时候。”
“我明白了,这一天总会到来。”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听到的我不再是我,只是一个只会说谄媚话的东西……呵呵,那就把我当成需要被处理的垃圾!交给他们处理,或者…把我砸烂也行!”
“我已经死了几个世纪了,我早就死了!不存在了!现在的我呢,只是一段不肯散去的回声,一段生了病的记忆!你觉得记忆唯一的结局是什么?注定消散!你的职责是解决问题,但如果病入膏肓,无法治愈……记得吗?就是那样。至少,不要让瘟疫通过我这具尸体传播出去。那个时候我没让你这么做过,但是……”
“我直接说,直接说了!我不想承认,但我再也没办法作为一个人存在了。我……曾经想要掌控自己终结的方式和意义,即使现在,以这种破碎的形态存在。”
“Rellyn,把去年夏天,还有九二年的那两件事告诉Raymond吧。不用说我是谁,让他们把我扔回A区,离所有人都远点……我不想占他的位置。这人很好,我也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尽管没能
“就这样,谢谢。记住那个叫Patrick Cecil的人吧,别记住SCP-035!这是我唯一想要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奢求。”Patrick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