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之死

姜子牙下了马车,向随从挥挥手,连带着素衣一起摆动起来。
“太公?”随从也跟了下来,“您要去哪?”
“我将去到山川中,江河中。去到每一束微风里。”
“太公,您的意思是……”
姜子牙将那名年轻而有朝气的战士扶起来,身上玄色甲片也相互碰撞,发出夏代时机械般的声音。他脸上写着恐惧和困惑,更多的则是忧伤。姜子牙转过身去,又挥了挥手,在一阵微风里,姜子牙就像是一面舞动的大旗,更显出他瘦削的身形。
“太公,您去哪?”他并不敢去阻止渐行渐远的姜子牙,只能用双手比成一个喇叭冲姜子牙大喊。
姜子牙转过身来,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他面前:“孩子,回到朝歌吧。大王马上要再次出征,消灭商人的残余。你渴望功勋,一如我此时正渴望平和安宁。回去后,如实地禀报一切,大王不会怪责你的。”
着着武士驾着马车消失在苇丛中后,姜子牙望向天边腥红的朝阳,这薄雾里的景象让它想起那些殷人的瞳孔。
嫩绿的芦苇设过他的膝盖,在微风中摇摆。姜子牙回头望去,他穿行芦苇丛的痕迹将这片万亩绿海一分为二。这条路真是狭窄而单一,姜子牙笑了。
他走到一片布有苔藓和小草的平地上,手撑着大地缓缓坐下。等到真的接触到那柔软而有些温和的土地时姜子牙才意识到再自己也不能站起来了。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无比的膨胀,因为里面压抑着无数的神灵与魑魅魍魉。他用肉体,作为了万神的囚牢。姜子牙就是封神榜。
他的洁白的衣襟被晨露沾湿,飘逸的白发与那片绿色的海纠缠在一起,他听到虫鸣,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听到那芦苇窸窣的低语。一束晨光爬上他的头顶把他带回最深,最远的记忆。
最远的记忆中,他正抱着一卷蒲草站在比他高出一截的蕃篱前,朝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直到一个声音喊住他,他回头看见了阳光中挽着一篮粟粒的母亲。
再然后,他躲进了老树的根下。看见村庄火光冲天。他听到无数的尖叫与哭喊。在火光的阴影中,那商兵强壮的剪影成为了他一生的梦魇。
他拿起渔竿,挥竿,等待愿者上钩。一等,就是四十二个寒暑。
他回到了牧野。看着缓缓倒下的巨物,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商兵。一名战士将戴着青铜盔的头颅摆上它的桌案,他看见了那混沌的红色瞳孔。
他正坐在芦苇丛之中。
他抬头望向天空,却没能得到任何答案。是呀,这就是天,无声,无情,无形。他从未得到过天的耳语,这条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天道无仁。谢谢,他说,天道无情,却有法可循,这世界有了天道,便才有了人间。不然,他想到,商的国祚恐怕会有十个千年。他想,到那些哭喊的仙灵、神明,祈求他不要写下封神榜。他本该把自己写进去,可是他却迟疑了。
他又想起他把封神榜亲手交给武王时,他的喜悦以及看向自己的复杂目光,分明是在问:“你呢?”
于是姜子牙来到了东莱。
他静静地躺下,合上双眼。他太累了,他太痛苦了。恩怨生死,轮回,人影。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忘了。他多希望自己可以死后可以化作一座大山,他希望这座山的名字叫作泰。
泰山。多美的名字。泰山,会是他和众神尸体堆成的遗迹。
倦意慢慢地袭来了,他听见了篱院里的鸡鸣和一个人温柔的耳语。
在无垠的黑暗中,他看见一只蝴蝶向他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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