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盯着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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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祂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我。祂藏在我的书桌抽屉里面,藏在我的零食柜里,藏在我家的门框上,藏在我吃下的食物中…祂潜伏在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角落。

我试过用棍子打、用石头砸、用扫帚赶、用簸箕扇…可祂就是不走。祂弯起眼角,冲我猖狂地笑:“别想了,这些东西根本伤不了我;你是唯一一个被我选中的人,不应该感到荣幸吗?明明有我就够了,却还要去找那些‘朋友’,害他们白白搭上性命,真是可笑啊!”说罢,祂将那些器物提到空中,撕成了碎片,“乖乖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吧。只要你不惹我,我就不会伤害你。”

在十年前的某个夏天,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结伴去水库游泳:大人都去上班了,没人打扰,还有刚买的几包膨化食品和可乐;本该是一个很开心的日子,但是他们却执意要潜下去,比谁更能憋气—然后,他们再也没上来。

死亡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炙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风;白底黑字的灵幡静静垂着,地上落满了纸钱;木质棺材停在院子里,小小的,里面装着他们刚离去不久、还未腐烂的肉身;他们的灵魂还没找到回家的路,不着急下葬。

又是一个中午。邻居们吹着凄凉婉转的唢呐,举着灵幡,将他们的棺材送上了后山;纸钱在空中飞舞,又晃晃悠悠的落在房顶上,落在地上,落到我的脚边。我看见他们在天边的云朵上哭,一边哭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很害怕他们来找我麻烦,于是头也不回地跑,跑到草场上,然后躲进草垛里。我听不到声音了,他们似乎也看不见我,真好…

祂对此很满意。祂把我从草垛里提起来,用巨大的眼睫毛抚摸着瑟瑟发抖的我—祂说我只能和祂在一起,只能看祂一双眼;祂说我不应贪恋尘缘,这些东西不属于我;祂用这个拙劣的借口毁掉了我身边的一切,也毁掉了我的人生。

身边的人都看不到祂。他们看我对着空气说话、拿手边的东西到处扔、时不时在墙角缩成一团,以为我被哪路孤魂野鬼上身了,于是请来了附近有名的出马仙1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喜鹊老挝奔大树,家雀老挝奔房檐;
行路的君子住旅店,当兵的住进了营盘;
十家上了九家的锁,只有一家门没关;
要问为啥门没关,敲锣打鼓请神仙;
左手敲起文王鼓,右手拿起五王鞭;

……
大神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念着漫长的请神词,围着我又唱又跳。那双眼睛并没有被吓跑,而是在远处恶狠狠地盯着我,嘲笑我们做的无用功。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去,一吃就吐。我的梦里也全是祂:祂在冰箱上俯视着我、躲在床缝里看我睡觉,抓着那几个小伙伴的腿,不让他们上岸…祂似乎对我很失望:“可是,你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呢?为什么不能断绝这些不必要的社交,乖乖待在我身边?我就直说了:我是这一带修练最久的,没有神仙可以压制我,别做无畏的挣扎了。”冥冥之中,我看见父母一遍又一遍地冲菩萨磕头,求他保估我的病早日好转。可他们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这是报应。

我也开始磕头,只不过是对这双眼睛磕。我边磕边发誓:再也不会交朋友了,否则就把我千刀万剐。我想活下去,我还有太多事情没干,太多心愿未了。可祂不为所动:“你光发誓有什么用?拿出诚意来—比如,给我一根手指?”还不等我说话,祂就掏出一把刀,砍下了我的小姆指。“好了,你回去吧。记住,我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我的烧奇迹般的退了。父母以为是他们日夜祈祷的功劳,于是欣喜若狂地买了一堆供果,摆在菩萨面前,又开始磕起头来。他们忙的脚不沾地,没人注意到我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从我发誓的那天起,直到现在,我再也没认识过新朋友—无论是在线下,还是网络上。我怕连累他们,也怕诅咒应验。无论到什么地方,我永远都只能和那双眼睛呆在一起。祂见我这么听话,于是真的再也没有伤害过我。祂幻化成一块眼晴形状的胎记,藏在了我的胸口。

别人都感到很奇怪:为何我总是独来独往?为何我连网友都没有?我无法回答。祂在注视着我的一言一行。非常肯定地说:如果我说漏嘴了,不仅会被当成精神病送进精神病院,而且祂一定会杀了我的。


我去死的那天,身边依然一个朋友都没有。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寂寞的生活,于是我爬到了郊区的一座荒山上。风声划过耳畔,凄凉又凌厉,仿佛来自地狱的哭号。血色的夕阳沉没于山后,和我一样,快要消失在这残忍的世界上。我望着四周高耸入云的山崖,然后一跃而下,没有丝毫犹豫。

我终于碰到了地面。微微泛黄、大大小小的骨头从我的皮肉中穿过,锋利的断口朝向天空,仿佛一支支带着怨恨与不甘心的箭;我还没来得及感受伤口处传来的痛苦,灵魂就已经飘了出来,在天空中静静呆着。

我开始到处寻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一个能让我安心魂飞魄散的地方。我躲在了一处房屋的钟表后面,祈祷着祂不要找过来。可我似乎忽视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尸体上并没有胎记,自杀的时候祂也没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灵魂也消散了。我坠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儿时老人们口中的阴曹地府并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是幻想出来的。

我尝试和这片虚无互动,可我什么都干不了—我的身体已经摔烂了,声带也被骨头戳出好几个洞。从第二视角来看,我就像一个被许多骨头穿过的巨大红白色肢团。


祂还是出现了。祂盯着如同怪物般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自杀。还是受不了了吗?不过,你是坚持的最久,也是最听话的一个。我之前也依附过几个和你一样的人类,可他们不是吓得当场自杀,就是一直和我对着干—最后我只好砍掉他们的四肢,做成人彘。相比之下,你还挺不错的。就是可惜了,给自己摔成这样。”言罢,祂用气流托起我这个克苏鲁的产物:“算了,也不是不能吃。”

我的身体支离破碎,早已无法做出任何反抗。此刻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祂一点点将我的血肉和骨头从肢团上剥离,随后,我的意识彻底断开。


眼睛把我吃干抹净,然后欢快地眨了眨,飞离了这片虚无。下一个被盯上的倒霉蛋会是谁呢?他(她)会当场自杀吗?会反抗吗?还是和我一样逆来顺受,直到再也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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