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敢提瘟疫就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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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左右,我回到Site-19之后就接诊了一个病人。按照他的自述,他在站点工作的时间不长,目前负责的工作也极为简单,在这里很难感受到什么来自异常的压力。

他也不坐,也不像是等人。姿势是散的,眼神很直,定在我脸上。他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

“您找谁?”我问。

“找你。”

“您知道我是谁吗?”

“就是因为这个。”

我耐不住性子了。“您到底来做什么?我现在没有其他事情,但我不想听谜语。”

“我叫凯特•艾尔弗雷德。”他最终自我介绍道,“我很难对别人描述清楚我的经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关于梦境。”

“遇到这种情况,您应该去找心理咨询师,而并非我。您看,我不是心理医生。”

“不,不。怀恩女士。”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标准程序肯定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于是他开始描述自己的梦。


第一个梦

“你淡蓝色的眼睛真好看。”她说。

他们站在B区走廊里,他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的眼睛?明明是深棕色的,和淡蓝色完全挨不上边儿。光线问题?他思考了一下,认为她可能是在说她自己,可那个女人的眼睛也不是什么淡蓝色啊。

她笑了:“你每次都这样,好像我们刚认识似的。”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他们以前见过吗?可她没有等待回复,就这样自然地开启话题,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而她知道他的名字。

她说,自己同样是Site-19研究部的人,问了他在哪个项目组工作,甚至特别关心了一下与安保部之间的调和问题。语气那么客观冷静,她好像很了解他的工作,就像每天通过他的眼睛看着现实一样。

“我在[已编辑]项目组,以前是项目负责人,不过现在被踹下去了。”

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二十多分钟的样子……最后他说,休息时间要结束了,你还不走吗?瞬间,一股外界力量将B区的走廊撕碎,它们像被斩断的藤蔓一样迅速向四周退去,褪色,融入到四面白得发亮的墙壁上。他被按倒在椅子上,而她最后的那个眼神被无限稀释,脸部扩张扭曲,被替换为了另一个人类的五官。面前突然多出的人看着他,向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刚他还处在洒满阳光和尘埃的走廊里,现在…现在他好像回来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四面墙,面前一个人。他完全没时间思考那个女的是谁。

那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随后他就醒了。清醒梦吗?可他能够轻松地分辨出梦境和现实。


“这是第一个梦,我第二天就去研究部,把所有我认识的人都问了一遍——没人听说过她的项目组。”他总结道。

“这也难怪啊,毕竟那只是个梦。”

我这句话让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看起来他并不认同。“那句‘淡蓝色的眼睛’…你也看得出来,我的眼睛根本不是蓝色的,可她的语气很肯定。我提醒过她,她就是不承认,好像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一样……倒是你,医生,你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呢。”

我说:“巧合罢了。之后的梦呢?你继续说吧。”


第二十个梦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年,他的梦境里偶尔会出现这个问奇怪问题的女人。但是她看起来毫无威胁,所聊的话题也仅限于个人生活——似乎自从他发现她所谓项目组根本不存在之后,她就很少提起工作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她恋爱了,中间甚至没有任何情感的发展。突然间被通知了一样……是他自己的决定吗?他从没有这么想过,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那人就默认他已经做出回应了。他好像个旁观者,在被迫观看别人的生活。

“你害怕瘟疫吗?”

“什么?什么瘟疫?”他跟不上她的节奏。可她只是笑了一下,说:“记住。”

他的未婚妻在说话…可他看不见,他还是看不清任何人的脸,看不清她的嘴唇是否在动,他以前明明能很清晰地看见她的脸!

不,他甚至…一直不认识她。他想求助身边路过的同事,可当他转向匆匆掠过的人的时候,她戳了戳他的胳膊,她正在吃东西,也分给他一些。她吃的是什么?他看不清……但那声音他听过…于是他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他尝到了味道,可那是什么味道?他认不出来。就在他听到的时候……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牙齿互相碰撞摩擦,产生回声。食物在嘴里变得粘稠,被咬断,咀嚼,吞咽,消化的声音……他们在B区走廊里无限放大,变得吵闹,像背景噪音一样不断持续,无法消除,不断……她被咬断,咀嚼,吞咽,消失……和她的食物一样消失……

他惊恐地望向周围,但嘴里依旧不间断地蠕动着。所有的同事,刚刚还在抱怨会议太长的人,他们被咬断,咀嚼,吞咽……一个个地变成粉笔灰一样的东西…

而这时,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听到了来自自己身体里的声音。扭曲,断裂,被咬断,咀嚼,吞咽……他的视野被白色的粉笔灰糊住了。房间门牌上的字,白色的字高速向他冲过来。

这次是粉笔灰向四周退去,他再次出现在白色立方体盒子里。


“瘟疫?开玩笑吧?”我忍不住笑了,“哈哈,你确定她用的是这个词?”

“确定。”凯特点了点头,“她问我‘你害怕瘟疫吗?’我说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就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然后…额,就是我刚刚说的了。”

我提到瘟疫的时候自己都被逗笑了,他在逗我玩。“你有没有在现实里听过瘟疫之类的表述?”

“现在很少用这种表达,不是吗?我顶多在一个项目那里听过一点……那——”

“好,停。别胡说八道了。”我笑着制止了他,“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瘟疫,对吗?这个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也不是你思想内部的反应。”

“她有没有提到什么其他来自现实中的Site-19的事情?比如具体的人?”

“是这样的,她虽然一直在和我聊天,但是所聊的人似乎从来不是我……她说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之前说‘我也是研究部的’,可是后来她又问我医疗翼楼的工作怎么样了。我和她说,我不是在那里工作的啊,她说我从一七年就在那里了,她知道。”

我有些震惊地重复道。“一七年!还在医疗翼楼?”

“她还知道我在那里的工号,是191723。”

“停!先生,行了,”我立刻厉声打断他,“那…那个是我的工号,先生。你该不会觉得,这样的瞎拼凑很有意思吧?我是无偿服务的,真没那个资本和你闲聊。”

我话好像说得有点过分……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我稍微肯定了他一点:“让我们假设你说的是真话……那这事儿可真够离奇的,不过,你继续吧。”

“后来,我观察到我们好像是结婚了。”

“噗,观察到?这用观察吗?”我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精神不太稳定。

“就是某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里,戴着戒指,问我今天晚上在食堂吃的什么。我很自然地接受了,好像我们一直就是这样生活的。再后来,我们有了孩子,现在挺大了……所有的梦都是连续的,每一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会回到那个世界里,回到她身边。”

“你现实中的生活呢?”我问,“这两者之间,你怎么区分?”

“除了白天晚上这种明显的时间区分以外,好像就没什么标准。你知道吗?我的身边似乎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人,她各方面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完整,没有什么纰漏。可是其他人都不知道。”

“不存在的人?挺老套的故事了,先生。”

“不,医生。我自己经历了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尽管她说话总是颠三倒四,说的话也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生活,但是…但是很真实,真的。她自己完全意识不到,有的时候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并且,我能在梦里看清所有人的脸,还能记住他们。一开始我觉得这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梦。但那个‘瘟疫’的词让我心里不太踏实,所以我来找你。我以为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我自己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瘟疫很久没再出现过了。可他梦里的妻子知道,还使用这个词,问他害不害怕。再加上她所说的话题和他本人不相关……

“她跟你聊的话题都是些什么?”

“大部分是无聊的医学问题,那不是我的专业,怀恩女士。我理解不了那些就算了,她甚至还给我讲什么社会病理学,我就更接不上话了。我告诉她,我不明白。”他摆出了副无奈的姿态,“后来,她倒是不聊医学问题了,开始说……历史?个人历史?她说什么自己一直在找一个存在,那个存在永远与她为敌之类更加让人不知所云的话。”

“关于那个存在,她是怎么描述的?”

“她说,那是自己创造的东西,本来想通过这个东西来观察一个实验,但是没想到与预期的结果完全不同,不可预测。后来她本不想再管,但是它却一直在扰乱她的实验,一直与她背道而驰。”凯特回想道,“她的用词让我难以捉摸。”

我的呼吸越来越乱,不,朋友,她的用词反倒是让我十分熟悉。她,或者请允许我用“它”吧,这个凯特所说的妻子,它不是人类的思想里所会出现的东西……它是外来的,接近于异常的存在。

它终于发现医生了,发现这个不可预测、与它作对的样本了。

但是,如果任何人再提什么瘟疫的话,研究部会联合安保部来保证我再也说不了话。

“好,先生。”我平复了下心情,说,“我大概明白是什么问题了,你不用担心什么。你的…嗯,心理很健康,健康得活蹦乱跳。你本身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你,你个人不能再继续让这种梦境持续下去了,明白吗?不明白?那是肯定的,没关系。”我说,我会去找心理咨询师,他最起码需要吃点药什么的。


第一百零三个梦

“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他回过头,无数只手撕扯着他暴露在外的器官和大脑。它们将那人的记忆一并捞出,砸碎,在他的面前将它们咬断,咀嚼,吞咽……它们掰开他的骨头,毁坏他的神经……而这个人却感受不到。

“不,我没有那么做!都是她害得我……”他的视线还是无法聚焦,听觉已经不足以让他听清妻子的话了。慢慢地,嗅觉,触觉也在离他而去。他感受不到地板,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直到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五官依旧是几团阴影…他甚至看不见她的身体在哪里,她的脸又在哪里。但他看见了她的微笑。他想和她解释,他想要回去,可嗓子里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嘟囔……

“都是她的错!我不会走的!”


药物确实让他的梦恢复了正常,那个女人不再出现了。这么有效?好事啊!我这样对他说。

“可你害得我再也见不到她!”他一字一顿地再次强调。

我再也没有耐心安抚他的情绪。“那么,你一开始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你不愿意让任何人干涉你那虚幻的梦境,那你为什么又过来说什么‘希望我能理解’?理解什么?听你在梦里交了个女朋友的故事吗?从几个月前你就一直在占用我的时间,我为你考虑最有利于你自身的方案……因为那是梦!梦里再美好那也是梦,好吗?明白吗?”

“那是一个异常!一个没被任何人发现,会自己找目标的存在,而你,你已经是它的载体了。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我想办法让你不再受它影响,并且我还需要保证它不会扩散。”

我快速地说完了,随后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沉思了一会儿,他依旧这么说:

“那我的妻子和孩子怎么办——”

“先生啊,那不是什么妻子和孩子,那连人都不是——妻子会和你天天聊你不懂的话题,还不承认吗?会不顾你反复强调,说很多完全和你不相干的事吗?会说什么瘟疫吗?那是个异常!”

我这时才意识到我这几个月来做了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就因为瘟疫吗!”

他凄惨地笑了一下:“下次别那么热心了,医生。”之后,他就失去了支撑一般地倒在了地上,今年死的第二个。他倒下之前,我抑制住了冲上前去掐断他脖子的想法。事实说明我就应该这么做。

监控帮我证明了我一直与那人保持着距离,他的死被判定为长期精神紧张加上突然间的情绪爆发导致的猝死。项目负责人建议我别再工作了,离所有的人类远点——

那天晚上睡着后,我在B区走廊看到一个男人,对我说:“你淡蓝色的眼睛真好看。”

希望这次我还能解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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