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花吹雪,再见在下一个终焉

以承担背叛的罪恶感为代价恢复理性,将绝对消散了的亡者延请回活人的精神世界,充当一个无限远的信标。

死亡是人最本己的可能性,死亡何时到来却是未知的,所以死亡就不是全然的确定;远期的死亡是必然的呼唤,但是当下某一时刻的死亡只是可能的低语。

如果世间满是痛苦,何必委身其间。

破旧的机械式闹钟响起,姜希润在寒冬的深夜于床上惊醒时,朦胧的双眼似乎还能看见上一秒的梦境中母亲在上学将要迟到时呼唤她起床的身影,但下一秒从脑海深处涌现直奔脊髓的悚然打碎了迷梦的最后一丝幻影:她定这个深夜的闹钟就是为了在截稿死线前30分钟提醒自己赶快收尾,把成稿发给“正刊”编辑。

她喜欢把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姜希润现在所任职的杂志社的编辑叫“正刊编辑”,这样在和几个几乎只会在手头拮据时打电话过来叙旧的大学旧友面前吹嘘时会显得比较坚守自己的学术操守,不去同世间一切不够规范理想和学术化的文字同流合污。姜希润和他们一样,是Thanatoma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时被从学院的孤岛中掷入震荡癫狂的无死化办公社会的一代,刚开始初入社会的他们对看起来像佛教组织的公司宣传的这种新奇而又狂野的技术拥有天生的好奇,向彼此分享自己在这项技术完全利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自己将要去实现的,以前完全不敢想象的危险幻想。

但可惜在实现这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之前,现实的重力就已抓住他们尚未完全张开的羽翼,将他们狠狠摔向了冰冷的地面,但在这个死亡都待价而沽的时代,永久的睡眠不是对尚且苟活的匆匆众人的惩罚,而是对已然解脱的死者的奖赏。姜希润在毕业后的四个月里趁着毕业生无所事事的理所应当,将自己四年里不知什么办法东拼西凑省下来的积蓄挥霍一空之后,极不情愿地入职了这家寓居在城中村握手楼里的报社,只因为她的文笔在她大学专业的熏陶下算不得出类拔萃但也可堪一用,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被抽出的过劳猝死。

在入职这家报社之初,姜希润还惊讶于这家报社如何能够栖息在这种狭窄逼仄看起来同文字工作全然无关的地方却还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胜任其本职工作,在充满油墨污渍和静电带来的臭氧味道的方寸之间每周不间断地产出三流报纸特有的夸大其词、歪曲事实和杞人忧天。报社为姜希润开出的薪酬可谓寒酸,但同样的寒酸的报社本部自然也容不下供给姜希润办公的弹丸之地,和这家报社寥寥无几的其他员工一样,姜希润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来到报社本部处理事务,而其他时候都在自己的居所完成报社的工作。

虽然刚开始工作时姜希润的工作只是偶尔写两篇毫无新意的时评,每月从报社的胶合板木桌上领取一袋并不比姜锡润贫瘠的身体丰满几分的信封,但对于姜希润来说却已经足够,除却作息带来的一日一餐和房租以及其他的杂项支出,每个月还能剩下几分零钱改善她早已是一潭死水的生活。但正如影视剧里常见的转折和剧情发展,姜希润的日常在不久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起初还只是单纯的工作量的增加,一周也许只是从写两篇时评变到了写四篇甚至五篇同样的废话,然而这种单纯的工作负担也逐渐演变成了越来越短的撰稿时间和主编的凌晨催更来电对私人时间的无情侵犯。

……

姜希润不想死,但也没想活,在拿到医院给出的具体的报告之前姜希润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她的尝试,一种怪异的欣快感在她不断缩紧近乎窒息的胸腔底涌出,似乎只有在决定自己将要以何种方式去死时姜希润才能享有片刻的挣扎自己被这个世界攥紧的身体的自由。在用自己的文胸和仅剩的两只袜子编成一条和姜希润自己的生活一样满是污垢和不堪的绳子之前姜希润还是对自缢这种死法感到有些微妙的抗拒,但是发现在居屋的方寸之间,成堆的杂物中除了两把从编辑部顺来的安全剪刀外再无什么能方便快捷地结束自己生命的物件之后,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下楼去买什么其他合适的道具了。于是姜希润只能叹口气,踩着自己的单人床边缘将编成的临时绳子挂到天花板上用来本该用来吊蚊帐用的挂钩上,伸长了脖子尽可能地让绳子能挂住自己的咽喉。

在准备结束这一切之前,姜希润吞了口口水,似乎对于她来说也许这并不算件坏事,于是她就让自己身体的重量慢慢地转移到这根绳子上,在确认绳子已经完全勒紧了之后,姜希润将自己的脚从床的边缘挪开,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窒息,眩晕随之而来,姜希润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如同老旧电视机噪点般的光点,面前衣柜上的花纹也逐渐开始在柜门上流动,直到她再也看不清它们。但可惜的是除此之外姜希润的意识并没有如同死亡般消失,在天花板上吊了十分钟后的姜希润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根本错的离谱,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廉价的解脱。

无比的懊恼与挫败感席卷了她的意识,在伸出手努力拉着绳子,提起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的脖子从那条该死的废物绳子上离开时,天花板上的挂钩再也承受不住姜希润的重量,连带着两三块墙灰掉了下来。而姜希润则重重地摔倒了床边,挣扎的双脚打翻了吃剩不知道几天的泡面桶,姜希润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气力拿掉她脸上那条可笑的绳子。在想到又浪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做了可笑又没有意义的无用功,而明天的焦虑、窒息和反胃将不问她的感受准时到来之后,姜希润已不想再思考任何事,只想在这冰冷的地板和酸臭的汤水之间寻得她与死亡最为接近的睡眠,获得片刻的安宁。

……

“去你妈的,操你死妈。到底他妈的凭什么?是吗,你很高兴吗,不仅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每天都有人爱你,爱你的人暂时离开永远会有另外的人补位。那我呢,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有哪一步走错了?就因为我他妈的晚出生了几年正好赶上死都死不成的死妈烂爹丧气年份吗?”
“已经得到其他人一辈子都无福消受的享受的死妈贱畜哪来的脸在这里冠冕堂皇地放你的狗屁,你就和你婊子妈的逼一样让人恶心。”
“我真想给他婊子妈按在火化炉炉膛里操完我出去直接关门拉闸一步到位”
……
姜希润死了,死于亲人离世导致的绝对悲痛带来的Takotsubo心肌病,全世界各地的研究组织,社团和媒体都在争相报道她在世界范围内罕有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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