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基金会的同事,感谢你能在资料库的一堆文档里发现这个页面。你可以不用知道我是谁,毕竟你能看到这个页面时,我可能已经离职甚至已经死了,知道也没啥用。
说是遗书,讲点什么好呢……
那就从我的父亲讲起吧。
虽然这么说,但令我感到惭愧的是,我其实对父亲已经没有多少能够想起的记忆。容貌,声音,性格……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一直说在做一个保密的工作……可直到我也加入了基金会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去父亲的记忆。
不过我还记得,或许是基金会过去的政策比较宽松,员工还能有自己的生活。但这种政策也加重了我母亲与我奶奶对我父亲的不理解。我记得最深的就是,离了婚的我父亲和我暂居在我奶奶家,但因为我奶奶和我父亲的一些矛盾,我和我的父亲被轰出去了。
我不记得我奶奶为了什么而这么做了,我只记得我那天和我父亲是睡在车里的。
我也只能回忆到这里,其他的关于我父亲的记忆也都是模模糊糊定不了型的状态。
或许他已经去世了也说不定。
基金会的离职程序里包括一个记忆删改。
我能理解基金会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免得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模因污染在我们离职后被带出去。我的领导跟我说,你离职前的几天交接完工作就不用来了,可以去外面随便逛逛。
所以我回到了我童年的家乡。
我来到了市里的那个老文化宫旁边,发现那个我小时候经常光顾的那个报刊亭,现在被弃置在小巷子的角落里了。
那个报刊亭很空,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我却总是能幻视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报刊被挂在透明的玻璃后,报刊亭的老板靠在桌前,手边总有一个泡着绿茶的保温杯。
明明视角都不一样了。
我看门没上锁,就偷偷地溜进去,满足了我小时候对里面环境的好奇。
然后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故事会》,皱巴巴的,或许是不小心淋湿了没法卖出去所以老板藏在了这里。我翻看着里面的故事,里面也有几篇牛鬼蛇神的都市传说。
我一想到我这个即将辞去的工作就是和这群牛鬼蛇神打交道,不由得想嗤笑一声,但没能笑得出来,变成了从嘴里叹息的一口气。
等到我在基金会的记忆被删去,或许这些经历也会变成像《故事会》一样荒诞吧。
记忆删改的前一天,我回到了站点。
我的工位已经被我搬空了,就剩个连着内网的站点电脑。但我依然还能想起来,那个显示屏前面的半圆形污渍是我的杯垫留下来的痕迹。
那个杯垫还是我和隔壁桌的同事一起买的,上面印着我们俩都喜欢的动画角色,他的是男主,我的是女二。
我还记得刚来基金会的时候,我是个因为不太会说话所以不愿意沟通的人。而因为这个性格,最开始领导没少骂过我……然后某次我被骂完回工位,他和我主动聊起这个领导,并且痛批了一顿。这就是我和他认识的契机。
而现在,我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就像我的父亲那样。
或许他也离职了。
基金会里其实不乏像我这种对动机产生怀疑而失去生活动力的人。面对这种人我都会尽力地去劝告他们继续活下去,即便有人嫌我嘴笨根本不会安慰人。
只是,就算我巧舌如簧,在死亡这个终极的命题前说再多也都是苍白的。我想这可能就是语言的界限。
所以我有点害怕死亡。
但如果我连公共电话那端父亲的声音是什么样都回忆不起来的话,那我还能算是活过吗?
可能我在向基金会宣誓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想了想,应该没啥要说的了。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我也太过啰嗦,也有人会觉得基金会这么伟光正,为人类服务,我应该向着这个伟大目标而继续努力。
大概只是年轻人还有活着的劲而我没有了而已,也有可能是我不想成为某个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当然,我其实也清楚像我这样的人会被归类为什么……毕竟我对我说话时总是以“我”为起点这件事感到深深的厌恶,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有一个我在意的人在意我。
但连keter分类如何收容的措施都能默写下来的我,却从来没被人教过应该怎么得到一个这样的人。
当然,更可能是“倒苦水可以,但倒核废料不行”吧。
文字对面的人,不管你是谁……
祝你幸福。
晚安,基金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