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夜里到的家。
火车晃荡了十几个钟头,出了站,又换汽车,汽车没了,就剩两条腿。路还是那条路,土路,雨天一腿泥,旱天一层灰。月亮倒是有,薄薄地贴在天上,像一张发黄的纸钱。村子黑着,静着,偶尔有几声狗叫,叫得也不真,听不清楚。
母亲给我开的门。她老了,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就转身进去了。我跟在她后面,穿过堂屋,进了我小时候睡的那间房。被子铺好了,是旧棉花套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下去,身子陷进床板里,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那一夜我睡得不实,像浮在水面上。迷迷糊糊的,觉着有人站在床前看我。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很,像压着两枚铜钱。那人的呼吸细细的,凉凉的,拂在我脸上。我想喊,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后来我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屋里没有人。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我看见地上有一双脚印,小小的,湿湿的,像是刚从水田里踩过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床前,又绕回去,在屋子中央打了个转,像一个人在找什么东西,找不着,就走了。
我坐起来,点上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眼睛在眨。我想起了一些事,又赶紧把它们按下去。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疼。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枯了一半,剩几根枝子挑着几片叶子,像秃头顶上剩的几根头发。树下坐着一个老汉,抱着鞭子打盹儿,身边拴着一头牛。牛也是老的,眼睛浑浊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回来了?”老汉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回来了。大爷。”
“回来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像说“今儿个天不错”一样。
我沿着村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房子有些塌了,有些还撑着,墙面上刷着白灰,白灰上写着“拆”字,一个一个大红字,像伤口上抹的碘酒。有些房子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梁木和砖头,像一具被剖开的胸腔,肋骨一根一根地戳着。
村东头打谷场边有一间小屋,土墙,茅顶,矮得像个窝棚。那是我的老屋。我小时候就住在那里。如今墙裂了缝,门也歪了,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我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忽然想起我有一把钥匙的。我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串钥匙,上面大大小小挂了七八把,有些我自己都忘了是开什么锁的。我试了三把,第四把插进去了,拧了一下,拧不动。又拧了一下,“咔”的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儿扑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我一下。我侧身进去,里面黑得很,等眼睛适应了,才看见屋里的景象——灶台还在,锅没了;床还在,被褥没了;墙上贴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骑着一条鲤鱼,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面上倒映的脸,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我回过头,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孩子,七八岁的光景,光着脚,脚上全是泥。他背对着我,低着头,不知在地上画什么。
“你是谁家的?”我问。
他不说话,也不回头。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的脸。他却站了起来,往前走。我跟上去,他也走;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他始终和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我的影子。
他走到村后的那条河边,站住了。河已经不叫河了,叫水沟,窄窄的一条,水是浑的,上面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子。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然后站起来,回过头。
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是小时候的我。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委屈,像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的草,黄黄的、软软的,见不得光。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一直在这里吗?”
他点了点头。
我的嗓子紧了一下,不知怎么的问了:“你……你恨我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心口,又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做了一个手势——两只手合在一起,又慢慢分开。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我们原来是一个人,现在好像不是了。
我蹲下去,想拉住他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还是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我看见他的脚底下渗出水来,一点一点的,洇湿了脚下的土。那水是凉的,我能感觉到,隔着那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冷吗?”我问不怎么的又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河边走远了。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晨光里慢慢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凉的,带着一股腥味。我低下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少了,眼窝深了,颧骨突出来了,一张脸像揉皱了的纸。这是我吗?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
梦里也是这个村子,也是这条河,只是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他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拴着一根线,线上系着一个罐头瓶,他在捞蝌蚪。阳光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他笑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不认生,也不说话,继续捞他的蝌蚪。
“你在干什么?”我问。
“捞蝌蚪。”
“捞来做什么?”
“养着。看它们变成青蛙。”
他捞起来一个,装进瓶里,瓶里已经有七八个了,黑黑的,圆圆的,拖着一条小尾巴,在瓶里挤来挤去。
“你知道它们变成青蛙之后会去哪里吗?”我问。
“去田里。吃虫子。”
“如果田没有了呢?”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田怎么会没有呢?”
“田会被推平,盖上楼。”
他不懂。他皱着眉,像在努力理解我说的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捞蝌蚪。“那我就把它们养在家里。没有田了,我就养在家里。”
“家里也没有了。”
他停了手,把竹竿放在地上。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他低下头,看着瓶子里的蝌蚪,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瓶子里的蝌蚪倒回了河里。
“你怎么倒了?”
“没有家了,养在哪里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不像一个孩子说的话。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把我带走吧。”
“带去哪里?”
“随便哪里。你不要我了吗?”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我要的。可是……可是我带不走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只能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上全是泥,湿湿的,黑黑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公鸡在叫,叫得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哭。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母亲送我到门口,她站在门槛里面,我站在门槛外面。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还回来吗?”她问。
“回来的。”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我说的不真,我也知道。就像那蝌蚪怎么养也变不成青蛙一样。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树下没有人了,只有那头老牛,拴在那里,低着头,反刍着什么。它看见我,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了下去。
我停下来,点了支烟。烟雾升起来,散在风里。我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脚底下的水,想起他慢慢淡去的背影。我知道他还在那里。他永远在那里。他是我留在村子里的东西,是我割下来的一块肉,是我拔出来的一颗牙。他不疼了,但是我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晨雾里,那些房子矮矮的,灰灰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歪歪的,像一个人的叹息。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什么声响。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是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走了很远,那脚步声还在。我忍不住回过头——
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着路边的草,草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孩子不能被带走,是我杀死了他。在我坐上火车离开的那一天,在我签下第一份合同的那一天,在我学会说第一句假话的那一天,在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那一天——我亲手杀死了他。
可是死人不会做梦。
他会在每一个我归来的夜里,站在我的床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他不会恨我,不会怪我,他只会问我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转过身,继续走。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雾里。我的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蛇。
我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往城里去,还是往更深的梦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