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归谷

有个年轻人叫阿满,他喜欢捡石头。

每天清早,他背上一个布口袋,沿着河滩走。河滩上的石头多,圆的方的,青的黄的,有的带白纹,有的带黑点。他捡起一块看看,放下,再捡一块看看。一天下来,口袋装得满满当当,回到家又一颗一颗倒出来,摆在窗台上。窗台摆满了,就摆床底下。床底下也满了,他娘骂他,说这些破石头顶什么用。阿满笑笑,不吭声。

那年秋天,河滩上的石头忽然少了。阿满走了十里路,只捡到两颗拇指大的小石子。他不甘心,又往上游走了五里。河越来越窄,两岸的树越来越密。太阳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阿满踩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滑了一下,他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看,那石头底下压着一片瓦,瓦上刻着一个字,他不认识。

他把瓦片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洞里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青草味。阿满弯腰钻进去,洞里黑得很,他摸着洞壁一步一步走。走了大约一袋烟工夫,前面透出光来。他加快脚步,钻出洞口,眼前猛地一亮。

这是一个大山谷。

山谷大得很,一眼望不到边。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整片天灰蒙蒙的,却到处有光。光从地里冒出来,一簇一簇,像春天的笋。那些光有白的,有黄的,还有淡蓝的,照在身上暖暖的。阿满蹲下来摸那光,什么也没摸到,手心里却热乎乎的。

地上长满一种矮矮的草,草叶是紫色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一颗露珠。露珠不落,就那么挂着,风一吹,草叶摇动,露珠也跟着晃,像千万个小灯笼。阿满伸手碰了一下露珠,露珠碎了,里面飘出一股香气,像桂花又像梨子。

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路不是土路,也不是石板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低头一看,路面上长着一层白白的绒毛,脚抬起来,绒毛又弹回去,一点痕迹不留。

走了没多久,看见一棵大树。这树大得吓人,树干要二十个人才抱得住。树皮是银白色的,上面长满大大小小的眼睛。那些眼睛会眨,阿满走到左边,眼睛就转到左边,阿满走到右边,眼睛就转到右边。树顶上没有叶子,长着一团一团的红果子,每一团都有脸盆那么大。一只松鼠蹲在树枝上,抱着红果子啃。松鼠也是银白色的,毛很长,尾巴比身子还大两倍。它看见阿满,停下啃果子,歪着脑袋看他。

阿满说,你好。

松鼠张嘴说话了。它说,你好,你从哪里来。

阿满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松鼠不理会他的慌张,又啃了一口果子,慢慢嚼。嚼完了,用爪子擦擦嘴,说,你身上有河的味道,从下游来的吧。

阿满点点头,说不出话。

松鼠把果子丢给他。阿满接住,果子沉甸甸的,咬一口,汁水又甜又凉,像冰块化在嘴里。松鼠说,吃了这个果子,你就能听懂我们说话了。阿满三两口吃完,果然,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清楚了。远处的草丛里,几只蚂蚱在吵架,争一根草叶。地里的光簇发出嗡嗡的响声,像蜜蜂振翅。连风都有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

阿满问松鼠,这是什么地方。

松鼠说,这里叫忘归谷。进来的人都不想走,走了的人也忘不掉。

松鼠说完,跳到另一根树枝上,尾巴一卷,把自己裹成一个毛球,不动了。阿满叫了两声,松鼠不搭理,好像睡着了。

阿满继续往前走。路边出现一片花田。那些花长得像向日葵,却只有膝盖高。花朵是蓝色的,花盘上长满细细的绒毛。每朵花都在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不同花发出的声音不一样,有的清脆,有的低沉,合在一起,像一支曲子。阿满站在花田边上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酸酸的,又想哭又想笑。

花田尽头,有一间小木屋。木屋没有墙,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个屋顶。屋顶上长满藤蔓,藤蔓上开着小白花,一串一串垂下来,像门帘。屋里坐着一个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纺锤,在纺线。线不是棉线,也不是麻线,细看,是从地里抽出来的光。老婆婆把光抽出来,绕在纺锤上,纺锤慢慢转,光就变成了一根亮晶晶的线。

老婆婆看见阿满,朝他招招手。阿满走过去,老婆婆递给他一个小凳子,凳子也是藤蔓编的,坐上去软软的。老婆婆不说话,继续纺线。纺了一阵,她停下来,从身边摸出一个碗,碗里装着半碗白色的糊糊。她把碗递给阿满。阿满接过来,糊糊闻着像米粥,喝一口,又香又滑,喝完浑身暖洋洋的。

阿满问老婆婆,这山谷有多大。

老婆婆伸手指了指远处。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没有树,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石头会动,一块一块慢慢往上爬,爬到山顶,滚下来,又从山脚重新往上爬。老婆婆说,那些石头活了八百多年,每天爬这座山,从来没爬到顶过。有一块石头爬得最高,离山顶只剩三步,结果打了个盹,滚下来,又得重来。

阿满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石头怪可怜的。他想走过去帮一把,老婆婆拉住他的袖子,摇摇头。她说,它们自己乐意,你帮了,它们反而不高兴。

这时候,天上忽然暗下来。不是太阳落山,这山谷本来就没有太阳。暗的是那些从地里冒出来的光簇,一朵一朵慢慢变淡,像快灭的油灯。老婆婆说,天要黑了,你今晚住这里吧。她从屋里拿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又拿了一床薄被。被子软得像云,盖在身上轻飘飘的。

阿满躺在草席上,看着头顶的藤蔓和小白花。花在夜里会发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远处那些石头还在爬山,发出沙沙的响声。花田里的曲子变了调子,慢悠悠的,像催眠的歌。阿满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老婆婆不在。纺锤搁在柱子上,线还连着地里的光。桌上放着一碗糊糊,还有两颗红果子。阿满吃完糊糊,把果子装进口袋。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那棵大树下,银白色的松鼠还在,尾巴裹着身子,睡得正香。他没有叫醒它,继续往前走,找到那个山洞,钻了进去。

出了山洞,又看见河滩。河滩上的石头又多了起来,跟从前一样。阿满低头捡石头,捡了一颗,放进口袋,又捡一颗。回到家,他娘问他昨晚去哪了,他说去捡石头了。他娘骂他,他也不恼,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两颗红果子滚到地上,亮晶晶的,满屋子都是香气。他娘愣住了,问他这是什么果子。阿满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阿满又去找那个山洞,找了许多次,没找到。河滩还是那条河滩,树还是那些树,山洞不见了。只有那两颗红果子的香气,在他家屋子里飘了三年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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