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峰来Site-CN-25报到那天,下了雨。不大,丝丝缕缕的,打在脸上像散开的蜘蛛网。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塌下去一块。他站在站点大门口,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门卫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新来的?他说是。门卫翻了翻本子,说进去吧,三号楼,二层。
他提着那只旧皮箱走过院子。院子里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踩过去,水溅在裤腿上,裤腿湿了一大片。三号楼是一栋灰色的老楼,外墙刷着白漆,漆皮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水泥。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着墙上楼,皮箱磕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
办公室在二层走廊尽头。门开着,里头坐着四个人,各忙各的。他敲了敲门板,最靠近门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回头喊了一声李组长,人来了。李组长从里间走出来,四十出头,头发稀了,肚子挺着,手里捏着一支烟。他上下打量了张博峰一眼,说你就是新来的博士生?张博峰点了点头。李组长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子,说坐那儿吧,电脑明天给你配一台好的,今天先看看材料。说完就转身回了里间,门也没关。
张博峰把皮箱放在桌下,坐下来。桌子是铁的,桌面上有一层灰。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抹布,就用袖子擦了擦。对面坐着一个女同志,三十来岁,身材挺好的,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文件。他冲她笑了笑,她没抬头。
这就是他的第一天。
头几个月,他干得很卖力。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烧水,拖地,把每个人的杯子洗干净。李组长喜欢喝浓茶,他就多放一把茶叶。老周喝花茶,他单独用一个杯子泡。小刘不喝茶,他给倒一杯白开水,放在桌上晾着,等小刘来了正好温乎。那女同志叫陈敏,喝咖啡,他就从自己工资里买了一罐速溶咖啡放在办公室,谁也没告诉是谁买的。
工作也不含糊。他博士后读的是生物学,站里让他负责一个关于细胞老化的项目。他白天做实验,晚上看文献,周末也不休息。有时候做到半夜,整个楼就他那一盏灯亮着。他趴在显微镜前,眼睛酸了,就揉一揉,接着看。数据不对,重做。再做不对,再重做。他一共重复了十三次,终于拿到了理想的结果。他把报告交给李组长,李组长翻了翻,说还行,放那儿吧。他等着李组长说点什么别的,李组长什么也没说,点了根烟,开始看手机。
那年的年终考核,他得了良好。不是优秀。他去找李组长,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够。李组长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说你这个人吧,干活还行,就是太闷了,不爱跟人交流。你看看银家小刘,跟谁都聊得来,领导来检查的时候,小刘端茶倒水,多会来事儿。张博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想说自己做了十四遍实验,想说那罐咖啡是自己买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组长,转身出去了。
回到座位上,他打开抽屉,看见里面放着一封老家来的信。他母亲写的,字歪歪扭扭,说父亲的腰病又犯了,下不了床,让他寄点钱回去。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在抽屉最里头。他的工资不低,但扣完税和保险,到手也就那点。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寄回家两千,剩下不到一千五。他连件新衬衫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白衬衫领子磨毛了,袖口起了球。
有一天,陈敏忽然问他,老张,你成家了吗?他愣了一下,说没有。陈敏说,也该找了,都三十好几了。他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拿什么找?没房没车,存款不到五位数,哪个姑娘愿意跟他?他想起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人家出国了,走的时候跟他说,你太闷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他不知道什么叫有意思。他觉得每天做实验挺有意思的,看书挺有意思的。但别人不这么想。
骆驼是一点一点被压垮的,而不是靠那最后一根稻草。
李组长开始把难啃的骨头都扔给他。一个项目做不出来,给他。另一个项目没人愿意接,给他。他不拒绝,也拒绝不了。有一次一个急活儿,要求三天出结果,他连干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把报告交上去,李组长看了一眼,说格式不对,重写。他说组长,这个格式是按您上次要求的。李组长把报告摔在桌上,说我说不对就不对,你哪那么多废话?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报告,指节发白。陈敏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公寓。他在实验室里坐着,灯也没开,就那么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他想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躺在床上下不了地,想起母亲在信里说“你爸想你了”,想起大学时女朋友转身走掉的背影,想起李组长那张脸,想起自己卡里的余额,想起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喘。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吃早饭。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穿着站里的工作服。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兄弟,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张博峰嗯了一声,心想我认识你吗?那人压低声音说,我这儿有点好东西,能让你睡得香,要不要试试?张博峰摇了摇头,安眠药自己可试过了。那人也不强求,笑了笑,端着盘子走了。
一个星期以后,张博峰又碰见了他。这次是在站点的后门,那人蹲在台阶上抽烟。张博峰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又退回来。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哪个牌子的安眠药?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颜色发暗的药片。
第一次吃下去,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靠在公寓的床上,觉得身体慢慢变轻了。像有一只手,把他的脑子从颅腔里捧出来,放在一朵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李组长的脸色,母亲的来信,实验的数据,银行卡的余额——全都散开了,像墨水掉进水里,一圈一圈淡下去,最后看不见了。他的眼皮沉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原来这就是放松。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知道放松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太美了。
第二次吃,他等不及四十分钟,干嚼了一片。苦得要命,但很快,快得像一把刀,刷地一下把他从现实里切了出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水,从床上漫到地上,从地上漫到门口,从门口漫到走廊里。他在走廊里飘着,飘过一间一间的房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盏灯,暖暖的,亮亮的。他飘进去,躺在灯底下,灯里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母亲的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记不清了。那人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名字写的是一个“王”字。每个星期去找他两次,后来变成隔一天一次,再后来每天一次。药片的数量从一颗变成两颗,从两颗变成三颗。钱不够了。他先是停了寄回家的两千块,跟母亲说单位效益不好,缓一缓。母亲说行,你爸的病不要紧,你别操心。他又停了吃饭的钱,一天三顿改成两顿,两顿改成一顿,一顿就是一个馒头就咸菜。还是不够。他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张没怎么用过的信用卡,取现,取了两万。
那是他母亲很久之前偷偷塞给他的。
两万块撑了不到一个月。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不像那种普通的憔悴,是一种灰色,像秋天的落叶泡在水里泡了三天,捞出来,皱巴巴的,一碰就碎。他的眼睛不再有光了,是那种彻底的灭,像灯丝烧断了,再怎么通电也不亮。他开始迟到,开始请假,开始在工作时间趴在桌上睡觉。李组长骂过他几次,他不顶嘴,也不改,就那么木木地站着,等骂完了,转身走掉。
有一天下午,陈敏从实验室回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以为他在哭,走过去一看,他没有哭。他在发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胳膊,牙齿咯咯咯地打战。她吓了一跳,说老张你怎么了?他说冷。那天室温二十六度,他穿着长袖外套,还是说冷。陈敏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她说我送你去医院。他说不用,没事。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踉跄了一步,扶着墙站稳了,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陈敏一眼。那一眼,陈敏后来跟别人说,像是从水底看上来,隔着很厚很厚的水,什么也看不清。
他去找那个姓王的。这次没要到药片。姓王的把他带到一个地下室,里面坐着几个人,都在用锡纸烫东西。姓王的递给他一小包白色的粉末,说这个劲儿大,你试试。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用锡纸烫了第一口,吸进去的烟在肺里炸开,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然后火烧遍全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眼前一阵白一阵黑。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音,像是哼,像猪挨了刀以后那种哼。他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话了,又吸了一口。这回他看见了一些东西。天花板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的,一只挨着一只,从墙角爬到灯上,从灯上爬到他脸上。他能感觉到虫子的腿在他脸上爬,痒的,刺的。他伸手去拍,拍了个空。虫子还在爬。他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摔下来,蜷在地上,捂着脸。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笑。姓王的笑着说,头一回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第二天醒过来,发现身上全是淤青,大腿上有一块烫伤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块疤,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那个读博士时候的自己,穿着白衬衫,提着旧皮箱,对未来充满希望。他哭了。他趴在膝盖上哭了很久,哭完了,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给姓王的发了一条消息。
他停不下来了。
他开始偷站里的东西。站里没有什么收容物,就是普通的实验器材,试剂,办公用品。他把那些东西拿到二手网站上卖,卖不了几个钱,但能凑一顿是一顿,还得确保不贵重不被人发现。他偷了陈敏抽屉里的三百块备用金。陈敏发现了,没声张,只是从那以后把抽屉上了锁。他偷了小刘的充电宝,拿到二手店卖了二十块钱。小刘问大家有没有看见他的充电宝,他低着头,没说话。
李组长开始注意他了。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李组长把他叫到里间,关上门,让他坐下。李组长点了一根烟,看了他半天,说,你是不是在碰什么东西?他说没有。李组长说,你别骗我,你这个样子,我见过。他低下头,不说话。李组长说,我给你指条路,站里有心理辅导,你去看看,我不跟上面说。他点了点头。李组长说,那你明天就去。他说明天就去。
第二天他去了。心理辅导室在一号楼三层,一个戴眼镜的漂亮女医生跟他聊了四十分钟。他很配合,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一个字没提。女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属于工作压力导致的焦虑和失眠,我给你开点药,你按时吃,定期来复查。他拿着药方走了。那些药他一颗也没吃。他觉得没用,劲儿太小了,挠不到痒处。
他又去找姓王的。姓王的这次带他去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间废弃的厂房,里面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姓王的递给他一支针管,说这个最便宜,劲儿最大,你要是敢用,以后我给你成本价。他看着那根针管,针头上还带着别人的血。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他把针管接过来,找到自己胳膊上最粗的那根血管,扎了进去。
那种感觉没法说,是死。是先死过去,再活过来。他觉得自己沉到了地底下,地底下全是黑水,又冷又腥,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灌进他的肺。他往下沉,一直往下,底下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不是他认识的人的声音,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低沉的,缓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名字:张—博—峰—。他拼命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指甲抠进泥里,抠断了,血糊糊的,终于浮上来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厂房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洞外有一小块天,灰蒙蒙的,跟他在Site-CN-25报到那天一样。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姓王的蹲在旁边,笑着说,怎么样?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嗓子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他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从那以后,他的胳膊就没好过。针眼密密麻麻,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扎上去。他穿长袖,大夏天也穿长袖,袖口扣得紧紧的。他不再去食堂吃饭了,因为食堂的灯太亮了,照得他难受。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因为他的舌头是木的,嘴唇是麻的,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别人听不懂,他也懒得说。
又是一天,李组长再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全组人的面,把一叠文件摔在他桌上。那是他上个月的工作报告,全是错别字,数据对不上,格式乱得一塌糊涂。李组长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你这是人干的活吗?张博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叠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眼前有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李组长又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写辞职报告,我批。张博峰抬起头,看着李组长。李组长的脸在他眼里是扭曲的,鼻子歪在一边,嘴巴咧到耳朵根,像一张毕加索的画。他忽然笑了。他笑了。全组人都看着他。他笑着说,组长,您说得对,我不是人。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公寓。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走到城南那片住户区。他站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影子,很高的影子,没有脸,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影子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没有声音。他想跑,腿动不了。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影子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白的,白得像纸,指甲是黑的。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他低头一看,是一根针管,针头已经插好了,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黄。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针管的那一瞬间,影子消失了。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针管。他靠在墙上,把针管扎进胳膊。那根针管里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毒品,是某种清洁剂。他差点死了。
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的心跳只有每分钟三十多下。洗胃,输液,抢救了一天一夜。站点派人来看了他,给他交了医药费,留下一句话:好了以后到副站长办公室来一趟。
他出院那天,陈敏来接他。她开着自己的车,把他从医院拉到站点。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到了站点门口,陈敏把车停下来,熄了火,说,老张,我给你存了一笔钱,不多,够你去戒三个月。你不用还我。你把工作辞了,去戒了,回家看看你爸妈。张博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扇铁门,看了很久。他说,晚了。陈敏说,不晚,你才三十五。他又看了一会儿,说,你不知道,我也这样过,但是我戒掉它了。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了站点。
副站长的办公室也在二楼,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副站长姓,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张博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看着他,说,张博峰,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张博峰说知道。赵副站长说,你不知道。你盗窃站点财物,倒卖实验器材,伪造报销单据,这三条加起来,够你坐十几年牢。张博峰不说话。赵副站长又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辞职,自己去自首,站里不追究你的内部责任。第二条,站里上诉你,移交司法机关,你以后就这样了。张博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他说,我选第二条。
赵副站长愣了一下。他说你想清楚了?张博峰点了点头。赵副站长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所谓了?张博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朝赵副站长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等到站里开他。那天晚上,他又去找了姓王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最后再吸一次。他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他推开门,里面有一股浓重的臭味。姓王的躺在地上,脸朝下,身上爬满了蟑螂。他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张博峰站在门口,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蟑螂爬进爬出。他没有害怕,没有恶心,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警察问他,你是他什么人?他说,顾客。警察说,什么顾客?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毒品顾客。
谁知道他为什么要承认。
他被带走了。尿检阳性,身上搜出两包毒品,还有一支没来得及用的针管。他被关在看守所里,等了两个月,开庭了。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衣服上有的带着scp样子。陈敏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李组长没来。赵副站长来了,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是站里出具的证明材料。
法官念了很长一篇判决书,念到他的罪名:盗窃,职务侵占,吸食和持有毒品。数罪并罚,判了十七年。张博峰站在被告席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法官问他对判决有没有意见,他说没有。法官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想了想,说,能不能给我一根烟?法官没有理他。法警上来,把他带了下去。
他没有去监狱。Site-CN-25跟司法系统有协议,基金会内部人员犯罪的,可以在站点内服刑,但身份降为D级,从事最危险最艰苦的劳动。他被带回了站点,关在地下室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每天早晨六点,有人来开门,带他去干活。搬水泥,打扫收容间,清下水道,拆旧设备,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晚上八点收工,关回小屋,吃一顿饭,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他瘦得只剩下骨头,身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件太大太旧的衣服。
有一天,他在地下室搬水泥的时候,碰见了李组长。李组长下来检查工作,走过他身边,停下了脚步。他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扛水泥,每扛一袋,腰都弯成一个直角。李组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了李组长。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张博峰低下头,继续扛水泥。李组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你妈来过。张博峰的肩膀抖了一下。李组长说,她找不到你,到站里来问了。我跟她说你出差了,去国外了,要好几年才回来。她信了。她让我转告你,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别挂念。
张博峰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袋水泥,水泥灰呛得他睁不开眼。他眨了眨眼,眼泪顺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他没有擦,站起来,扛起那袋水泥,往前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连人带水泥摔在地上,水泥袋破了,灰色的粉末飞起来,糊了他一脸一身。他趴在地上,没有动。旁边的人走过来,把他扶起来,他站住了,抹了一把脸,脸上的灰和泪混在一起,成了泥。
那天晚上,他回到小屋,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灯光昏黄昏黄的。他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下了雨,他撑着那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想起他提着那只旧皮箱,走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想起他第一次用袖子擦那张铁桌子。想起他给陈敏买的速溶咖啡,罐子还在办公室的柜子里,早就过期了。想起李组长说“你这个人吧,就是太闷了”。想起母亲的信,想起父亲的腰,想起那根针管,想起姓王的躺在地上的尸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人用刻刀刻过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终于看出来了。上面刻着:张博峰,你活该。
那是陈敏在他来之前特意刻的,墙壁上写不了字。陈敏其实很久之前就对张博峰有好感,但一个坠入深渊的人,怎么能被一个走向天堂的人所永久青睐呢?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刻刀刻的,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出声地哭。
他知道那是谁的笔迹,也知道自己命运将会是什么样
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