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是写东西

  Site-11的站点主管Som惊愕地看着那个人,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将他笼罩其中。惊愕、绝望、痛苦、焦虑,这些全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把他逼得紧靠着身后冰冷的护栏。Som的双手紧抓护栏,看着举着枪的那个人和那个人背后的一片漆黑。他双手的手指生疼,仿佛要把那钢铁的护栏硬生生抓断。

  Som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护栏将他与差不多有四米高的地面隔开。如果跳下去,存活的几率并不低……但也不高。他看到就在围栏旁有一个圆形的危险液体储存罐,罐口密闭,上面足以踩上两个人。基金会制造的密闭容器,其安全性无需担心。距离并不是很远,对于Som来说,跳上去简直轻而易举。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Som。那是Som自己的枪,他对这把自卫手枪再熟悉不过。八发子弹,十米以内的距离,加上一个仇恨他的人,一切的结果不言而喻。但事情并非没有转机:他袖口中藏着一把微型手枪。只有一发子弹,但足够了。他需要时机,绝不能失手。

  事情本不应该这样。Som想过如果那人醒来要如何应对。Som,他在成为站点主管之前,就是这个站点的安保部门主任,而再之前,他是一名能力卓越的外勤特工。他的确老了,动作生疏了,身材臃肿了,但也绝不会不是自己认知中的那个人的对手。

  所以他疏忽了。

  杀死这个人意味着自己将失去极大的权力。一时间Som有些犹豫,然而他别无选择。他的本能告诉他:Som,你首先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只要跳到那个危险液体储存罐上,再趁他向下看时射击。他应该想不到自己还会带有一把微型手枪。

  现在要做的就是分散他的注意力。Som紧紧地咬住嘴唇,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懊悔自己的粗心大意了,他几乎能看到那人手指扣动扳机的景象。

  “你不能在这里杀死我。”Som开口时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涩疼痛,声音颤抖,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面对他时竟然如此恐惧。那双举着枪的手微微放松,可怖的持枪者却一言不发。Som在心中暗骂他是个老不死的鬼东西。“安保人员听到枪声后在半分钟内就能赶来!我是主管!如果你杀了我……”

  安保人员,这有些可笑。非常可笑。难道这个站点里还有谁能控制那个想杀死自己的人吗?Som深呼吸了一下,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只脚悄然地转移方向。他一只手松开栏杆,另一只手却抓得更紧。他尚未做好心理准备,但在那极短的时间的凝滞之中,枪口竟突然往前逼近。

  Som跳了下去,在那一瞬间他的内心充满着莫名的自信。

  没有枪声,也没有他踩到什么东西的表面时该有的声音。一切都太突然,Som只能在慌乱之中用自己的一只手扒住储存罐的边缘。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即使从这里爬出去的可能性如此微小。他的右手臂撕裂般地疼痛,手指麻木,肌肉开始痉挛。绝望漫过他的头顶。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干笑,Som看到上方的灯光逐渐消失。金属盖缓慢挪回原位的声音让他想到中世纪的断头台。

  就在他的下方,水声涌动。


  枯萎的植物蜷缩在窗台的角落。这间旧办公室的窗子封得死死的,厚实的白色窗帘耷拉在地上。窗帘的表面已经旧到毛绒绒的程度了,它被随意地压在装着植物尸体的盆子底下,一日又一日地变得发黄发灰。

  在基金会完全将维护人类抛之脑后,将原本的宗旨遗忘之时,机动特遣队Nu-9就不存在了。所有人都不再提到他们,像是避讳腐朽的枯木。

  即使在十几年前,基金会的许多人都乐于将这支特遣队的事迹作为闲暇时的话题。机动特遣队Nu-9在人们口耳相传中是基金会里的“名侦探”,从找出混沌分裂者在城市中心的据点,到铲除在香城走私异常物品的罪犯,这种传奇性的故事曾经让基金会的人们津津乐道。无论如何,事实就是Nu-9是一支专精于解决与异常相关犯罪的机动特遣队,工作主要是奔波在常态的世界,解决可能涉及异常又非常棘手的案件。这些人善于在常态和异常之间巧妙地寻求平衡,在维护世界常态上发挥了重大作用。

  某天开始,所有人都决意不再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于是MTF-Nu-9自然而然地被解散了。他们对维护常态而做出的努力付之东流。毫无人性可言的人工智能取代了他们原本的职责,精密无误的现场扫描数据录入,数据分析,计算,随后就是肆无忌惮的抓捕。没人再去考虑如何圆滑地解决问题,如何掩盖或扭曲事实,以及如何保护普通人。

  MTF-Nu-9,代号“猎犬先生”,已被解散11年,原成员仅剩两人。

  Nagi Tanka上一次坐在这里,已经是11年前的事情了。Sienna坐在他对面的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下一下地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她手中不断发出搅拌勺碰撞陶瓷杯壁的声音,这声音在压抑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比闹钟还恼人。可Tanka只是弓着腰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用右手轻轻抚摸左手腕上的那108颗佛珠。他身上灰色的衬衫几乎跟阴影融为一体。

  时间并未改变Tanka半分,他还是穿着得体,性情温和,充满面对一切的活力。即使他已经有了一头灰发,看起来也并不衰老,这也是为什么他曾是MTF-Nu-9的副队长的原因。Sienna一直盯着他看,眉头皱得如同看见雄大猩猩。这名三十出头的女特工力气不小,几滴咖啡被她甩了出来,融进她的军用迷彩外套中。

   “要糖水包吗。”Tanka略微地抬起头,看着Sienna的黑色裤脚,手中抚摸廉价佛珠的动作不停。

   Sienna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想把咖啡杯放在哪儿。她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手边只有堆积起来的旧纸箱,那上面堆的灰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得上肺病。

  “他妈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端着咖啡杯,接着又提高音量回答了Tanka:“不用,谢了。”

  “我记得你不喜欢浓缩咖啡,这种咖啡太苦了。”

  Tanka放缓了手中的动作,视角又往上挪了挪。他是在找十一年前的Sienna的影子,但他不敢直接看这位比他年轻得多的女性。现在他看到Sienna的衣角了,上面粘了不少墙上脱落的漆。Tanka不敢继续往上看,他怕与Sienna对视。从对方语气中他猜测现在Sienna的眼神能把他钉死在墙上。

  他等待着Sienna回答,感觉时间过去了能有五六分钟。气氛又糟糕起来,他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更加破坏气氛的话了。

  “我也不记得我们的副队长是什么O5身边的大红人。”

  来了。Tanka想。

  自他被O5-7指名,直接听令于O5-7那时候,他就知道早晚会这样。他只是在各地跑来跑去,做些谁来做都可以的活儿,像是O5-7的专属快递员。可他的所有前同伴们似乎都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是添油加醋版本的。

  Tanka生不起气来,不管是对O5-7,还是对Sienna。

  “我身不由己,Sienna。你知道我不愿意这样。”

  “但你还是做了。”Sienna紧盯着Tanka的衬衫,不知怎么在心里就认定了这是个奢侈的牌子。

  “你完全有理由责备我。”Tanka顿了顿。“而且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受。但我们都没法反抗上头的意思,不是吗。”

  Sienna终于看到Tanka的眼睛了。他们对视了短暂的一下,Tanka很快又低下了头。那一眼让Tanka觉得胃里一阵搅动,他自己却不能分清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他老了,还是因为对过去的事情太过愧疚。在他心里,这间杂物间的墙壁开始塌陷下来,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Sienna剃光了头发。

  Tanka差点就问了为什么。这问题很快被他堵回了嗓子里,因为他知道答案。于是他考虑起来,到底该说些什么表示自己的遗憾。可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什么。他又开始觉得,人不能总是沉溺于一个死人,然后把自己的一切改变,去模仿一个逝去的人。十年来,一直如此。他开始可怜这位失去了自己心上人的女特工。

  空气中的霉味儿很浓,还有化学药品的气味。这种糟糕的味道好像变得越来越浓重了,两个人都专注地闻了很久。
  
  “Eon队长的事,我……”

  Tanka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只是嘴在动,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