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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乳旧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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郯子翻了个身,将原本朝天花板的脸对准帘门。然而换个姿势并没有让他更快地入睡。身子骨有些硬,并不是很能活动开。他越发意识到自己老了;可是,人老了不是更易入睡么?他有些困惑。

眼前一片黑暗,他眨巴几下,才发觉有丝丝白光从前透出。他想,自己的眼睛也越发不好使了。忽而在遥远的记忆里,他想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可以治疗眼睛上的毛病。鹿乳,他的嘴唇嗫嚅着。霎时, 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惊奇地发现还是刚入弱冠时的他与现在年逾花甲的老人,在那个词的发音及语气上竟出奇地吻合了。于是,他见到二十多岁的郯子正向自己走来。

当那位老者神秘兮兮地告诉他鹿乳可以治疗眼疾时,他只是茫然而疑感地重复那两个字;望着飘然而去的老者却没有追上前具体询问。父母的眼疾已经困扰他很久了。郯子默默地回想这几年用过的上千种药方,寻访过的上百位医生,所得的成药有复杂的,也有简单的;凭他这些年的经历,他多半也成了一个医生。所以光凭“鹿乳”就能治好各路医生都无可奈何的顽疾,听起来像是一个荒谬的笑话。郯子摇摇头。老者给出法子尽管简单,但比上次那位“医生”开出的药方正常多了;不管怎样,再奇怪的都试过了,也不在乎什么了,失败了还有下一次,直到治好父母的眼疾为止。况且那位老者并不像特地来消遣他的那样,但愿他的方法有用吧。郯子向老者离去的方向微微行了一礼,接着朝都城走去。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还得回去照顾父母呢。

外面有风吹着,门发出微弱的吱呀声。老郯子下意识地裹紧了毛毯。他摸着这似曾相识的皮毛——它和当时的鹿皮相比舒服多了,而那张鹿皮还被摆在宫殿里。郯子觉得自己力量正慢慢衰退,有些力不从心;依附的鲁国内部正蕴含着风暴,可他并不清楚究竟会怎样发展,也没有可应对的方法;也许年轻力盛的他知道。那时,下定决心要取鹿乳的他拂晓之际就起身,收拾好工具、吩咐好侍人,只身前往鹿群出没的草原。母鹿和小鹿受公鹿保护,在鹿群的中央位置;且鹿群易受惊而走,骑马也难以追上,尚且不说还有掩护的公鹿。因此出动大队人马捕获鹿群的效果并不好,而本性善良又讲求效益的他也不喜欢那样做。

老人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轻轻笑了笑。他回想起之前向叔孙昭子解释官名由来的事情1;自己那时却扮成了鹿,想来祖先少昊氏会怪罪的吧,不过当时可没想胡想到这些。在决定得到鹿乳后, 郯子想出扮鹿取乳的法子。从猎人那得到鹿皮和鹿头,经过匠人的一番加工,施上巫师所配成的药水,一只足以以假乱真的鹿架成型了。郯子披上鹿皮套,模仿幼鹿在室内活动着。铜镜中映出的姿态有点奇怪,且四肢着地而走、抬起脖子前望久了有些不适,恐怕这样撑不了多久。他脱下鹿皮,待他再次穿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郯子眯眼望见鹿群就在前方不远处。幼鹿在轻跳,母鹿在吃草,强壮的公鹿时不时立身张望,粗壮的长角划过空中。它们的耳朵都轻微抖动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定会撒蹄逃跑。受惊的母鹿产出的乳汁或许会减弱功效;虽说没有经过证实,但他还是觉得那是对的。就像治理国家一样:郯国虽小,却有许多人民;倘若自己的治理使人民受到了惊扰,那么在他们心中留下的阴影会影响着他们以后的生活。郯子并没有想到鹿群和人民有那么一点不同:前者是不断在生与死之间徘徊,而人民有时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譬如郯国已经有几十年没发生战乱了,另一方面就是母鹿有可能在之前受惊过。然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得到治病的鹿乳是最优先考虑的事。

野鹿们在草地上随意走着,隐隐约约地形成一个松散的小圈。郯子瞅准小圈那有一小块空缺的位置,模仿着小鹿一晃一颠地走过去。巫师配置的消去了他自己的气味,使鹿架本身鹿的味道散发出来。郯子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傻,这怎么可能可以骗过真正的鹿呢?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什么鹿注意到他,仅仅是轻轻一瞥转过了头。就这样,郯子异常顺利地来到了一头母鹿的旁边。

老郯子至今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容易得到鹿乳,特别是居然还有猎人将他当成了鹿。他想起愧疚的猎人在都城里到处传播这件事;而当父母的眼睛真的被鹿乳治好以后,他立刻名声大噪。郯子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那位老者或许就是上天派下来的吧。可是他得知鹿乳对其他患了眼疾的人没有效果时,尽管他人以疾病种类不同为解释,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安。难道真有神灵吗?别人赞扬他“孝感至天”,其他国家的国君都以此为重,派使臣与这小小的郯国交好;也有许多人民来此定居。继位后的郯子被公认为郯国以来最好的一位国君,他的才能也是被认为很是优秀的。在他的治理下,郯国在诸国间无义的伐战中得以生存。

已是深夜,郯子还是睡不着。他在思索着明天。世间越来越乱了,之前的那些为人处事的方法似乎已经渐渐不适合用了,他又该怎么应对呢?他想到那位博学多识的年轻人,和自己一样有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想法。那位年轻人胸有大志,一心想着要在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寻求一个解决的方法,但愿他能成功吧。

迷迷糊糊中,老郯子似乎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看着父母重回光明的时候,自己却闭上了眼睛抽泣。而现在,泪水从一片黑暗中流出——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了。老郯子就这样枕着泪水,慢慢进入了梦乡。

……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请教。”

“但说无妨。”老者望着自己的学生,心里慢慢盘算着什么。

“我今天出游时碰到了道家学派的人。忽而想起来您与老聃先生曾经不是好友吗?而那位道家学派的人却只知道老聃先生而不知道师父您。我也知道您后来与老聃先生有了分歧。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或者说您所教导我的,并没有思想在内啊。”

老者微微一笑,随意地、像是聊天般地向他的学生说着。
……

年轻的学生踏上路途,心里回想着老师留给他的几句话:

“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位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孩子,为了能治好他父母眼病的方法,花费几年寻找却无果。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就造成了多大的改变。所谓的真正顺应、真正计划的后果,与临时起意的行为相比,其本质上的变数是一样的。”

“我们能做的,有两点∶‘敬畏道法,知盈虚之变;心念自然,尽自身所能。’ ”

“我老了,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去吧,这世间上的造化,就交给你好好领略了。”

学生望着前方,暗暗下定了决心。

似有所感般的,遥远处的老者露出了如孩子般的无邪的笑容:“这世间会变得更有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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