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追忆·野蛮不眠·不记名片段集·被放逐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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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石化到底在何处,我们不得而知,毕竟就连石化本地人也无法准确说出她的地理位置,唯一可知的,便是石化是一座貌似坐落于海边的小城,在县城与省城之间来回过渡,却又无法完全成为二者。

这里的人都叫她石化。

尚若你追问为什么,这里的文艺青年和半身不遂半身入土的曾经的文艺青年会给你两种不同的答复。

文艺青年会说,这里正在经历任何化石在成为化石前无可避免的过程:石化。这座城市正在死亡。然后望向远方。他们要么这辈子没离开过石化,要么就是很久以前随着家人来到石化,然后再也没有离去。那种人的父辈中年不得志,满腔怒火,置买房产与人缘,携家带口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坐上大巴,在昼夜的颠簸中来到石化,从此视石化为故乡。

曾经的文艺青年不说话。他们穿着工装,裤腿挽起,腿上是沥青留下的,皮肤的坑坑洼洼。他们会一直看着远方,你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看远处的荒地还是在看天空。然后他们也许会回过头来看着你,想要说话却发出一阵噪音,清清嗓子,然后嘿嘿一笑,告诉你,这座城市因化石而兴,那些黑色的,固体或者液体,是城市的血和肉,我们开采它们,换取生存,石化是我们出生的理由,也会是我们后辈出生的理由,诸如此类,如此云云。那是他们曾经会说的话。曾经的文艺青年不说话。他们只会坐在马路牙子上,坐在门口,坐在他们能找的任何地方抽烟,他们只抽一种烟,那种烟叫红河。你问他们为什么要坐着,腰疼,他们说,然后开始笑,就连嘴中的香烟也开始抖动。

他们从不在外人面前说她的名字。若是在外面,翻过山的地方,他们会原原本本的告诉别人自己来自何方(东边,山的那头头)。要是没翻山,他们就说,中排六队。石化这个名字就像他们心中的某条早已愈合却又在失眠时愈发瘙痒,甚至开始作痛的旧疤,连同它的故事一样,是无比隐私的。

没几个人记得孙怀诚,他是有些人的爸爸,爷爷,或者更加拗口的长辈,没人记得石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才来到这个地方的,也没人记得石化为何因他繁荣。

孙怀成是个木匠,至少有段时间如此,后来是铁匠。再然后,他拿做家具和农具的钱买了二手辆摩托到处跑,谁都不知道他在干嘛。他骑着破摩托来到石化时,不到三十,意气风发。

这时的石化还只是一个垂死的小镇

孙怀成死的时候,灵堂足足有两室一厅那么大,供台上没摆照片(这姑且算是石化存在以来的习俗)。大家都坐在圆桌子跟前,喝白酒,吃羊肉,在烹煮的迷蒙中缅怀自己或者孙怀成的一生,等到时间合适或是真的感情深厚,便哭个稀里哗啦。下葬那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披麻戴孝,数十人的队伍在雾中缓缓前行,最前面的人举着引魂幡,他举不稳,白色的幡太高,太重了,但是他得举。一路上很静,也无人哭泣,人们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悲情中,无暇与人和鬼魂交谈,他看向路边橙色的引魂灯,石化轻柔却硬质的风将火吹的来回闪动,险些产生焰色反应,竟莫名多出些伤感来。待到日中下葬的时候,雾气未散,天空依旧阴沉,如梦似幻。人们开始哭泣,但更多的是破音之后的尖啸与干呕,配合着棺椁那点燃般的爆裂声和山头处燃起的冷焰,是那样的和谐,一首欢乐的交响曲。

孙怀诚是何时死的,依旧没人知道。

石化城依山而建。

有一年,人们带着泥沙土石和钢铁,扛起他们幻想中的枪,用由毛笔书写而成的,比人还要高的,红色的石化二字收尾,在山的前面筑起了让他们无比向往的桥,一座由钢铁筑基的无论是游吟诗人还是矿工都无法行走的桥。

于是,石化火车站在山前。

每个人,在看到火车站的第一眼,就会看到那红色的大字,就好像理所当然一般,然后,视线上移,看向后面的山,看向山上的塔,没人好奇火车站后面有什么。张宏亮说,这个叫视觉引导。工人想,这活干的真利落。没人在乎火车站后面是什么,然而那些东西确实是在后天慢慢滋长出来的。

火车站的脊梁面向赭山,赭山上的贫民窟没有窗户,如果有,他们甚至能看到拉集装箱的火车。那儿的房子手拉着手,心连着心,地面随着山的走向高低。平房和自建楼错落层叠,仅留出让行人逃生的狭巷,宛如一个活着的红砖与水泥的迷宫,巷中积水混合着隔年的冰雪,不曾干涸。若你抬起头,便是墙挤着天空在电线之间存活。那里的人烧煤,这使得属于乡村的烟火气息在此凝聚,就像是曾经的石化那样。那儿也同样没有路灯,天空变灰之后,只有依稀的橙色的灯光透出门框。你能看到那些站在木头下的少女们,身后是深邃的黑色的门洞,你看不清。她们是妓女。无论红砖窑的路多么曲折,无论在多么窄的巷的深处,只要嫖客能进来,她们都在那,矗立于门前,身后是曾与无数男人同枕却不共眠的屋子和床。他们的所有就像一块在胎儿尚未出生时便静静等候于此的胎记,后来却是被完全覆盖了。

石化城夏燥冬寒。夏天,会有许多孩子(也可能是孩提时代的大人)穿着七分裤和背心在城中游荡,石化的夏天没有蚊子,但苍蝇和蝉鸣不止。在这座城的中心有一座灯塔,据说是在二十年前修建的,当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振奋人心的事,最开始时是提议修纪念碑的,但又说纪念碑太无用,太死板,就建了座灯塔,虽无法指引任何的飞机与船舶,却也给了石化一片不眠地,每到晚上便会发出橘红色的光(在那种灯光下站立太久,会不可避免的开始晕眩)。理所当然,这里成为了小孩最多的地方,随便逮住一个,给他五毛钱买冰,他就会告诉你他爸妈开着康播因去别的地方赚钱了,只有爷爷奶奶。那又怎样呢,他们上学,长大,摸爬滚打,运气好的话,进入石化,像他们的父母曾经那样,一切如常。

待到冬天来临,唯一的声音便只剩下从无数人大脑中传出的微弱的结冰声,微弱却清晰。绝大部分人在小年之前都懒得出门,我胡思乱想着,随即将手插在兜里,哈出一口热气,看着它化为水雾,消散在空中。远处的远处,水泥的烟囱里,烟依旧冒着,他们不会因为冬天便休息不干,他们拼尽最后的气力,开采这坐城市最后的生机,然后把他们丢进焰火中,推动着她前进,供养着她最后的子民。

至于后来的事,我也忘了。


石化这座城,地处于无名群山之间的河谷之中,它的身侧又紧挨着两座山,它们延绵多年,就连孙怀诚和那些很多年前逃跑的矿工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后来的人给这两座既是基石却又在很多年后渐渐成为了障碍的山起了个名字,它们像双胞胎一般盘踞于石化两侧,由于一些不可知的情况,在那个一切尚且需要命名的时代,这两座山被命名为一个极其古怪的名字:叁山,或许是因为口音,又或者其他的什么,但总之,这个名字就这么莫名的流传了下来,知道今天,你还能在火车站门口的劣质餐馆里听到有人争论:“这两座山



我在愈发急迫的梦境中苏醒,眼前漆黑,额头冒汗,呼吸炽热而浑浊。抬起头,感光细胞恢复工作,数十人头发型长短交错勉强得以窥视,暴露长久压迫的潮湿皮肤,些许清凉传来却又迅速被焦阳吞噬,四周人声窃窃如夏日之蝉浪潮般不绝于耳——而此时确为盛夏,只是猜测,因为此时我尚未从迷蒙脱出,五感缺三,只觉阳光绝望,眼球因睡眠之时的挤压焦距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传来一阵勉强会意的图像。

我直起身,正式告别睡眠和其余党,手动调焦,点亮视野,而后环视四周,多数学生昏昏欲睡,17个BPM一同无声回响


被放逐者之

我是在石化兴建的时候出生的。

很多年后,我在某个被阴雨笼罩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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