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th_Stuff


被裹挟着走上四十二级台阶,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强光刺激着他早已适应漫长深夜的双眼时,林归暮明白自己不必再问些什么了。



在那骄阳仍高照时


日光高悬,仅仅只是透过Area-CN-07点窗向外瞥一眼,也几乎能感受到那烈阳的灼烧。林归暮有时会从繁复的工作中歇息,抬头望向窗外的戈壁滩与青空,试着让自己的思绪同漂浮的白云一起飘荡片刻。短暂的歇息过后,他便再度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空暇能供他向外一瞥了。不止是他,仅剩的中国分部的二十多名深空探索部员工同样没有空暇,他们都在Area-CN-07中处理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观测数据与宇宙信号,尽管一无所获 就如同过往的十余个春秋那般一无所获,可他们只能这样做,他们只能去期盼能从中做出些什么成绩来,仅此而已。

这不奇怪,就和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在那凉爽的夏夜来临前挣扎一样。当各国分部的深空探索部编制一缩再缩,乃至于直接裁撤时,中国分部深空探索部的部门负责人,黄向兴就意识到,如果再不能做出些什么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的结局也只有被调往其他相关部门,甚至被辞退——记忆删除之后,再次回到他们帷幕外的生活,这几年在基金会所消耗的光阴也就全部化作了东流的江水。可他们的努力毫无回报,仅仅分析那些观测数据完全得不到监督者议会所期望的结果,而且或许是因为深空探索部成立时太过乐观,即使是二十余年后的今天,真正的深空探索也是无稽之谈,并且实际上监督者们并不对宇宙深处的那些直到热寂都不一定会威胁到人类的异常感兴趣。总而言之,纵使黄向兴和深空探索部的其他人使尽了全部的精力,依然没能阻止深空探索部进入中国分部预裁撤部门的名单。

“一个离太阳系几百光年的异常并不比地球上一个会腐蚀掉它载体的墨渍更重要”

这就是他们给出的理由,荒谬不堪,却无法反驳。

被通知深空探索部列入预裁撤部门的那一天中午,回到Area-CN-07的黄向兴站在窗口,任凭日光灼烧着他的面庞。他默默点燃一根烟,迎着日光,眯着眼望着蓝天。林归暮站在他身后一些的位置,看不清黄向兴的眼神,但能看见那烟雾将黄向兴投向天空的目光所遮蔽,反复了一次又一次。林归暮就这样静静的在旁边看着,不愿打扰黄向兴,直到那一整根烟都化作灰烬,林归暮才顺势开口:

“黄主任?”

黄向兴回转了头,林归暮能看见一股股忧虑从他眼中满溢而出。

“归暮啊,深空探索部被列进预裁撤部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硬要说的话,只有奇迹了吧。”

说的“奇迹”时,黄向兴露出微笑,只可惜他的笑容并没能将他的叹息压回心底。

“可哪有那么巧。”

林归暮垂下头,也微微叹息,随后苦笑起来,他想不出这时候该说什么,只能附和一句:

“是啊,哪有那么巧。”

但奇迹却发生了。

那是个在戈壁滩中司空见惯的晴天,太阳依旧向棕褐色的沙土宣扬它那无上的威光,在无尽的沙石中只有几缕褐绿的骆驼刺点缀,深空探索部的那二十几号人也和往常一样,无暇将窗外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纳入眼中,仅仅低着头,处理着月初刚传回来的数据与信号。

量很大,可惜大多数都只是如同背景音一般飘荡在宇宙中的,无法解明的,或是毫无意义的噪声。为了略去这类近乎无效的信息,林归暮编写了一个程序,来剔除它们。但剩下的信息中,又几乎全是些没什么异常的,被帷幕外科学界研究烂了的信号。即使有一小部分异常的信号,也只是监督者们不甚在意的东西罢了。

然而就像每个文学作品中的那样,在他们最一筹莫展,在林归暮已经厌倦到极致,刚想起身去咖啡机那来一杯咖啡振奋精神的时候,一串被加以星标的信好瞬间按住了林归暮刚要站起的双腿。林归暮在程序中加入了一些复杂的筛选机制,使得更具有某些编码性质的信号会被打上星标,而这是两年前林归暮编写这程序的两年多以来第一次出现星标信号 ,甚至无需进行任何转译,仅仅是看上一眼,林归暮就能察觉到这信号的独特。惊奇与愉悦从他的眼中溢流而出。他立刻跑出他的办公室,叫来黄向兴。当那一列波的波形映照入黄向兴,以及聚集在林归暮桌前的所有人眼中时,即使他们已经极力克制住情感,但一股解脱的情绪仍然从他们的目光、气息,以及动作中显露无疑。

将资料整理好,上报给委员会后的第四个小时,回复传回了Area-CN-07,即使离地球几百光年外的一个异常的确不很重要,可要是这个异常与地球相距不到五光年,甚至是一群智慧生命呢?这自然便立刻吸引了议会的注意,虽然回复中并没提到对深空探索部后续的处置,但每一个深空探索部的员工都明白,或许他们能够逃脱被辞退的命运了。

那天晚上,林归暮又一次看见黄向兴倚着窗户,抽着烟。他的脸上看不出数个小时前的解脱感,有的只是迷茫与担忧。林归暮也点了一根烟,随后站在了黄向兴的身旁。

“黄主任,还好吗?”

“啊,是你啊,归暮,我没事。”

“您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向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娴熟地在肺里转了一圈,随后吐出一束灰白色的眼前,在站点灯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林归暮也抽一口,但他被呛着了。吸烟还未成为他的习惯,在头脑被烟雾所蒙蔽前,那一股股白色烟气,便随着他的咳嗽涌出。

“如果抽不惯烟的话,还是不要染上比较好。”
黄向兴转头看了看林归暮的狼狈样,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可片刻后带着烟味的叹息还是在思虑的指使下冲了出来。

林归暮没在意到黄向兴的叹息,只是像顶嘴般地打趣道。

“这话好像您最开始抽的时候没呛过一样,但您还不是成了个老烟枪?”

听这句话,黄向兴苦笑道。

“是啊,但我还不是成了个老烟枪。”

随后是沉默,偶有传来林归暮的咳嗽声,黄向兴用余光注视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十三年的后辈,静静地看着他把那一整根烟抽完

静静地看着他将一整根烟抽完,其间他听了十一声,黄向兴想试着回忆他最初抽烟时咳了多少声,可那都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早就连同其他他早就习以力常的东西一同在记忆中淡去,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一种情感,他也说不上来,于是他不再去想那些东西了。他再次苦苦地露出微笑,对林归暮说。

“或许这次,也会有点令人难以适应吧。”

“但我应该也能适应吧。”

但他没把这后半句说出口,便转头离开了。刚走了三步,他又回转过头去,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看了一眼星空,刚才他看见的那颗闪烁着的是此刻已然看不见了。

理所应当的,他们得到了长达半个月的休假,但林归暮与黄内兴,还有几个一样闲不下来的员工声称比起享受假期,更乐意留在Area-CN-07做些可有可无的文书工作,不过对他们而言等待Rosetta.aic破翻的内容传回A07,才是他们不愿享受假期的真正原因。

在短暂而漫长的八天的等待后,黄向兴将林归暮和设施里另外留下的几个人叫到了办公室中,他们带着兴奋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光线昏暗,投影仪映出的画面是这房句除却深黑色窗帘的缝隙中透出的光外仅有的光源,在那白幕边上是在投影仪的光源下显得面色愁苦的黄向兴。

“你们看吧,桌那边是印出来的翻译文件看完了就说一声。”

林归暮本也是激动着进来的,可看着黄约兴低垂着的眼睑,微微向下形成孤度的嘴唇,心中不禁疑惑,他向另外的那几个人瞥了一眼,随后从来上拿起一份文件,靠在窗边看了起来。

他草草地浏览一遍,可即使只是随意地看看,他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不简单。文件里占最多内容的是对话,Roseita.aic的用词都很妥当,于是他不很费力地便能读懂,然而有个词“天幕”很令他在意,此外,还有“低光速带”这个词,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尽管他很在意“天幕”和“低光速带”这两个词,但他仍打算先浏览完其他的部分再说。除却那段对话之外还有几组照片,每组都由两三张相似的图片组成,仔细看能发现时间标记更晚的那些图片上可见天体似乎更少些。最后的文件是一张图纸,标名为“天幕”,注解上说明了它能够阻止“低光速带”影响内部的区域。当他浏览完一遍,再仔细读过一遍后抬起头时抬起头时,他发现其他的几位同僚也与自己无异,口部微张,眼里透露出的是惊讶,却又带着担忧,黄向兴见他们都抬了头,在两声咳嗽之后,开口说道。

“这条信号,来自离我们四光年外的半人马座,但这并不是重点。”

黄向兴忽然停顿,或许他仍然没有准备好亲口说出这一切,因此他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紧绷后又舒张,林归暮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张脸上有着什么表情,也许是忧愁到仅瞟上一眼也会被那悲伤所感染的面容,然而并不是。那张脸在几次紧绷又舒张后再次变得毫无表情上,能看见的只是微垂的眼脸和向下弯出弧度的嘴唇。黄向兴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睁开眼,转过身来,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都看了文件了,也知道离我们四光年甚至更近的地方有一个正在蔓延的低光速带,而且我们对它一无所知,所以说,为了深空探索部的存续,或者为了人类的存续,我们都得想办法了……”

林归暮有些恍惚,他没能仔细听黄向兴后面的话。在走出办公室前,林归暮看了一眼黄向兴桌上的烟灰缸,他数了数,一共有十三根烟头。



于那烈阳正西斜时


日光透过车窗,洒在林归暮望向窗外的眼中,三四点钟的太阳虽已向西奔走,可它播洒的光还是使得林归暮的眼睛睁不开,只能隐约感觉到在层层树影之外,有一片江水的清澄。

“黄主任,听你说您老家是在嘉陵江边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是山城人呢。”

“我要是山城人,也不至于当一个马上要被裁撤的部门的负责人吧。还有,这时候就不用叫我黄主任,叫老黄、黄叔都行,随你便,反正别叫我黄主任,我不怎么想在这时候想工作上的事,毕竟现在是假期。”

回话时,黄兴一直看着前边的路,在提到他不是山城人时,林归暮能看到他眼中流出了一丝无奈以及脸上那若有若无的苦笑。

“所以,黄叔,你把我带到你老家来,是为了干嘛啊?总不能是挤兑我假期时间吧。”

“没什么,怎么,你还不乐意?机票钱全是我出的,把你带免费旅游,你还抱怨上了?”

黄向兴早就用余光瞥到了刚刚林归暮脸上看见自己苦笑时露出的难堪,于是他就着林归暮明显憋了一楼的疑问,打趣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叫来的是我我,而不是深空探索部的其他人?”

黄向兴愣一下,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了林归暮,而不是其他的人,这就好像是不假思索做出的决定一样。但几秒后,他好像明白了大脑让他这样做的缘由,于是笑着说:

“也没什么,毕竟你是深空探索部里笔试成绩最好的那个人,而且那信号也是你最先发现的。”

“但没这么简单,对吧?”

黄向兴又愣住了,很明显,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与林归暮都意识到了那不过是用来搪塞的空话,但他也弄不明白更深的缘由,只好继续搪塞道:

“到时候再说吧。”

林归暮也明显看出了黄向兴的尴尬,于是他也没再说更多,只回答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迎着阳光,从错综的木叶及零星的小洋房后,凝视着澄澈的嘉陵江。

又过了十多分钟的车程,黄向兴在一座并不出众的小洋房前停了下来,招呼林归暮下车。

林归暮关下车门,用手遮着灼热的日光,用微睁着的眼四处张望。

“就是这间房?”

林归暮指着车前的洋房,问道,洋房前院里悠闲散着步的鸡,见到他们后,便快步走进房里,黄向兴向洋房内走去,同时招呼着:

“刘妈,最近还好吗,田里的菜长得咋样?”

黄向兴没理会林归暮的疑问,而是朝院子里招呼着。

“哦,向兴来了,又来打扫你那老宅子咯?出来坐会不,你看你,来也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些啥子。”

一名身材佝偻的老人随着一句句四川方言出来,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缩成一团,岁月赋予了她弯曲的脊椎和黝黑的皮肤却似乎没能但她的热情。

“你旁边小伙子是你同事撒,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人才还不错嘛。”

“是的。对了刘妈,你那块地有没得啥得需要帮忙的?”

“我的地哪需要你来帮忙,我没问题,我都一个人弄了好几年了,我儿子来我都不想让他帮忙麻烦。你们去打扫你们那个宅子,晚上过来吃顿饭再走哈。”

“不用了不用了,谢了哈,我们收拾完就直接回去了,不麻烦你。”

黄向兴笑着回答,顺手提醒林归暮跟着他过去。

“那你们慢去哈,注意点上山别绊了。”

黄向兴和林归暮早已沿着水泥铺成的路走远,但那告别声仍然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那是刘淑玉,算我姑妈,她在乡下待了一辈子,她儿子之前叫她搬到城里去,她说什么也不去,说要在自己故乡守根,唉,谁知道她过了那么多苦日子是图什么呢,到城里的话日子不是更好过?”

“嗯,但是老宅子,是什么意思?”

林归暮并不关心那老妇人,他更在意所说的老宅子。他站在黄向兴旁边,而后者正蹲在一片看不清深浅的鱼塘边,盯着污浊的水华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我老家呗,我妈在我小学时就死了,我爸前几年才走,这老宅子早就没人住了,之前我跟我爸每年都来扫,现在倒是就我一个人来扫了。”

黄向兴站起身来,又在路上转了几圈。

“前面,山上那片竹林里边,就是。”

他们向着山中的竹林内走去,林里的落叶极多,踏上去甚至能感到棉絮床垫般的柔软,橙黄色的日光被层层的竹叶筛下,在地面上留下零星的光斑。

“到了。”

黄向兴停了下来,林归暮低头看了看表,他们在林子里面走了三五分钟,又抬头看这才是有一座黑砖砌出的老房正挺立在竹与竹之间的空地上。远远能看见房上的砖瓦早已破碎不堪,二楼用原木支出的阳台也满是缺口,院前是一样早已荒废的田地,杂草横生,几柄锈迹斑驳的农具正在在阳光下颓废地卧躺着。

“桃花源!”

林归暮脱口而出。

“桃花源?”

黄向兴愣了下,而后的微笑中带着一丝疑惑。

“与世隔绝,静静立在竹林深处,我怕脑子里面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词。”

林归暮着眼前的情景,尽管那破败无比,至少黄向兴这么认为,但林归暮仍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这“桃花源”。

“桃花源,我以前也的确这么认为,可这远称不上与世隔绝,并且我也不喜欢‘桃花源’。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于我们提交给监督者议会的那个‘方舟’计划,你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提过意见?”

黄向兴走向那残破的旧屋,林归暮也跟上去,他注意到,墙角上的蛛网已经纠缠了一层又一层,几乎占据了整个角落。

“的确,因为我不认为它能成功,我也不认为我们能成为新世界的诺亚,我们甚至来不及找到世界,就会被那片黑暗给吞噬。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去采用那个‘天幕’,我认为它或许能保得住人类。”

林暮暮一边说,一边抚过墙边的香案,案上被浓厚的灰尘覆盖的观音像早已看不出任何的光彩,他手指抚过的地方也,留出了一片极显眼的痕迹。墙上有三个人的合影,却也被岁月赠予的灰尘所遮蒙。

“你……其实很久都没打扫过这里了吧。”

黄句兴点了根烟,自顾自地抽起来,沉默就这样保持了两分钟,吐出一口灰白色烟气后,他闭上了眼,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只是单纯在享受烟气带给他的沉溺,再睁眼时,他也随之开口:

“是啊,那没意义,这早就物是人非了,一切值得我回忆的都不在了,这留给我也只剩下最初的最原本的东西。”

“是什么,你在这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林暮看见黄句兴掐灭烟,把还剩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眼里有的不是憎恶,而是悲哀与遗憾。

“归暮啊,你认为桃花源中的人们幸福吗?”

“当然,自给自足,不受外界的战火纷飞影响,怡然自得,这难道不幸福吗?”

“那是古代的桃花源,但你能想象在如今的世界上,能存在一个地方,完全与世隔绝,物质自给自足,但一次肺痨就足以轻易地夺走所爱之人的性命;阡陌交通,但一切的移动仅靠他们自己,而且也都被限制在桃花源当中,你还认为他们幸福吗?”

黄向兴紧盯着林归暮,那锐利的眼神仿佛在逼迫林归暮给出一个答案,但林归暮没法给出答案,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于是他只能低声回答:

“我……不知道。”

沉默良久,黄向兴的眼神缓和下来,他背过身,走出这老旧的破房,点上一根烟,一个人抽了起来,林归暮还站在原地,默默地思考着。也许他想明白了,也许也只是单纯想出去抽一根烟,所以他也走出这件在岁月中隐藏于竹林深处的房屋,点着烟,站在黄向兴身后侧,吸下一口烟,再看着那灰白色的烟气自口中喷涌,他这样反复三次,都没呛着。他低下头,掸掉烟上仍依附着的烟灰,他向那团刚落地的黑白色的灰的前方瞥了一眼,只见黄向兴的脚边已经有三根烟头。他抬起头,开了口:
“我想他们是幸福的。”

烟气从黄向兴的口中吐出,直直向上飘入一两米,白色的烟在金黄的日光下也被染上色彩。

“你认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见过用肺痨能被治愈的世界,没见过车、飞机、火箭、舰船,因而即便生活在那样封闭的‘桃花源’里,也是幸福的。”

林旧暮停住了,他下意识点点头,但随后他意识到黄句兴并不能看见他的动作,可当他要开口回答时,黄句兴又开口说:

“归暮啊,你认为如果他们中的某人见识到了桃花源外的一切,那他还选择回到‘桃花源’中吗?”

“我认为会。”

黄句兴再次吐息着烟气,反复回味后,他扔下那已熄灭的烟头,转过身,平静地问:

“为什么。”

“因为那是故乡。”

林归暮脱口而出。

“啊,故乡,”黄句兴闭上眼,仰起头,脸色稍稍带着痛苦,几秒后,他长舒一口气,又咳了两声嗽,而后说,“算了,不谈这个,你为什么觉得‘方舟’计划不能成功。”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一股预感,硬要说理由的话,我觉得是飞行速度的问题。”

“我们能在某个星系边做停留,并在航行过程中完善理论。”

“但这也并不怎么可行吧,我们现在的技术连0.1倍光速都达不到。”

“但我们需要拼一把,赌一把。”

“可输了怎么办,用那个‘天幕’至少能……”

“不,只有走出去,才有出路。”

“可是活都活不下去,又何谈出路。”

“那个老妇人,刘淑玉,你觉得她有出路吗,她连她的故乡都没能走出,她连她的故乡都不愿走出。”

“但她能死在故乡,死在这片养育她的土地,死在这片养育她祖祖辈辈的土地,对她而言,这是幸福的,同理‘天幕’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安稳的‘桃花源’,而那对大多数人都是好的归宿。”

“那按照你的的道理,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反正我们都能死在自己的故乡。”

“不,人们需要的是安稳,而不是死在故乡。再说了,难道你乐意,难道那些监督者们乐意让我们就此离开,带着生的希望,而让他们留在充斥着绝望的土地上等待死亡的来临。”

“好,倘若‘天幕’的确部署了,我们能在这桃花源中活数十年,数百年,可那之后呢,人类该怎么办,地球的资源不是无穷无尽的,异常的威胁也不会因为我们修建了一片愚蠢的‘桃花源’而减弱,等到我们走投无路时,我们甚至再也没法离开故乡,去寻找新的可能!只能比什么都没做还绝望地等待着死亡!你们以为你们修筑了一处桃花源,但你们只是提前在自掘坟墓,仅此而已,仍然没有任何出路!”

“可地球毕竟是故乡。”

“别跟我提什么故乡不故乡了,要不是我家祖祖辈辈都不愿走出故乡,都要躲在这深山老林去守他们那什么根,我又怎么会在这时候为自己的部门发愁!不走出故乡,不走出摇篮,上哪找出路!等它从天上掉下来吗?”

黄向兴大口地喘着气,林归暮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模样,感受着林归暮的略带惊讶的目光,黄向兴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转过身去,做了几个深呼吸,过好一阵子,才回转过头来。

“抱歉,我有点失态,但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实施‘方舟’计划的,至于你要不要走,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就算你没同我们离开,我也不会怪罪你,但你要记住,只有走出摇篮,走出故乡,走出地球我们才能有出路,人类才能有出路。天色不早,这个点太阳都金黄了,该回去了,走吧。”

林归暮恍惚地跟在黄向兴后面,琢磨着那话的含义,金黄色的日光,挥洒在黑砖破瓦的老宅上,一路上,林归暮回头看了它好几眼,直到竹林再次将它锁在过往深处,林归暮方才罢休。



当那夕阳已垂暮时


“方舟”计划没能通过,议会以三赞成八反对二弃权的惨淡结果否定了它,而“天幕”计划,或者说监督者议会所说的“桃花源”计划,则以九赞成二反对二弃权通过,可尽管“方舟”计划被否决了,但在一位监督者的极力要求下,仍有一艘载有BZHR的航船被制造,虽比黄向兴预计中的小不少,但它的生态循环系统仍能保证供养二十人不少于三百年。

当这艘航船,或者用更官方的称呼,“ARK-01”,被林归暮的目光所浸润时,那除却必要的部件外毫无冗余的平行六面体外观令他一眼便能看出那是黄向兴的手笔,他走向一旁正欣赏着ARK-01的黄向兴,黄向兴的眼中满是自豪与赞赏,除此之外,林归暮还能从中看出一丝兴奋,一丝计划即将得以实施的兴奋,但林归暮并不在意这份光彩,只是开口问道:

“方舟计划不是被否决了吗,那为什么这艘舰船还是被制造出来了?”

“有位监督者也倾向于‘方舟’计划,我和她谈了谈,她愿意为我们提供些帮助。”

即使在回答着林归暮的问题,黄向兴那注视着杰作的目光也没用移动,他眼中充斥着的兴奋也似乎更加繁盛了些。

“当然,可惜到最后只制造了这一艘,本该有八艘的。”

“总有代价吧。”

林归暮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本以为黄向兴会稍稍愣住,但回答却在顷刻后传来。

“当然有,但你无需知晓。对了,是走,去当新世界的诺亚,还是要留,继续躲在你们的桃花源,你想好了吗。”

当黄向兴不紧不慢的质问传入林归暮耳中时,他却愣住了。这个问题,自从那次假期后,林归暮就一直在思考,可他仍在迟疑,无法做出抉择,倘若没有和黄向兴的那次讨论,他想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两个选项,却似乎都折射出来自死局的光泽。

“还没。”

思考许久后,林归暮却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他垂下头,就像在为自己的纠结而惭愧,但当他将眼向上微翻时,却没在黄向兴的眼中看出任何的责怪,只有不变的兴奋。即便他眼中洋溢着兴奋如此旺盛,他给出的回答,也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重心长的语气。

“没事,还有时间。”

黄向兴回过身,笑容中的和蔼又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在这份宽容的监视下,林归暮无法给出回应,只问了一句。

“要走了吗?”

黄向兴没开口,只是点点头,随后走向ARK-01,此时整个偌大的平台只有他们二人,一人向宇宙尽头走去,一人仍停留在原点。此时此刻,除却他们之外,唯一的见证者便是那沉默了数亿年始终屹立于此的行星,于是林归暮向它投去目光,祈冀着他的故乡能为他指明道路。

他望向他的家乡,但他并不能找到它,他眼中的故乡太小,小到甚至无法找到那个点,他心中的故乡太大,大到他此生都无法走出去。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坐上离开家乡的火车,看着熟悉的温柔的一切都在身后化忆,自身的过往也在前进中化为虚无,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车上哭了,但他仍然在哀伤和担忧中入了梦,在梦中他安慰自己未来仍能回到故乡。可当他再次想
回去时才发现,从离乡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于是他眷恋起故乡泥土的清香,麦浪的金黄,于是他眷恋起已逝的过往,正散的此刻,他当然明白走出去才有出路的道理,可当他坐上那通向深空的舰船,还能在对故乡的思念中入梦吗?可当他们找到出路后,还能找得回来的路吗?他走得太远,远到再向前迈出一步,就再也回不到他梦中,他心中的故乡了;他走得太远了,远到再向前迈出一步,就再也记不得他梦中,他心中的故乡了。

于是他想留下。

他望着故乡,入了迷,直到黄向兴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过身,望向那片深空。

“想好了吗?”

“我想留下。我果然还是抛不下故乡。”

“好。”

“你……不再劝我些什么?”

林归暮略带疑惑地看着黄向兴目光中似乎还带有某些连他都未察觉的感激,二那只比林归暮年长十岁的眼却向地球投去了比林归暮深沉数十年的目光,林归暮以为黄向兴会再说些什么来劝他,可黄向兴并没有。

“我还劝什么呢?深空探索部已经解散了,你也不再是我的下属,这一切都是你的决定,如果我固执地将你留着我的身旁,想必即使是我们真的延续了人类文明,你也不会原谅我吧,那我还能劝什么呢。”

黄向兴的苦笑再次爬上他的脸庞,林归暮已不愿,也不敢再直视那张脸,于是他转过身,同时黄向兴也转过身,传到林归暮再时,除了那愈发远去的脚步,还在黄向兴的喃喃自语。

“是啊,可到底谁又能抛得下故乡呢?”

最后一缕日光也在地球的身后隐去,林归暮转过身,注视着那闪耀的青蓝色的尾焰在他视野里渐渐远去,直到与万千繁星别无二致,再也找寻不到。

于是他转身向桃花源走去。

然而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他没参与深空探索部的出逃,他不是深空探索部的员工,甚至于仿佛深空探索部从未存在过,他从来都只是天文学部的员工,“桃花源”计划的总负责人,可如今的他却认为自己永远隶属于深空探索部。

“桃花源”计划的第一部分花费了五年,他们将整个地球用天幕封存,将整个天穹用全息投影伪造,只为打造一座与危机重重的深空所隔绝的桃花源,只为打造一副拘束人类未来的枷锁。当林归暮站在戈壁滩的沙土上,抬头透过香烟的烟气望向虚假的星空时,居住在桃花源内的安心并没能胜过一种封闭的恐惧,那种恐惧裹挟着他,令他从那天起再也没在星夜抬起头望向过繁星,寻找那仍在他视网膜上灼烧的青蓝色尾焰,毕竟他认为,存在却找不到时,仍有必要去试着找寻,可如今他所寻找的事物根本不存在,他又何苦抬头呢?

随后的十五年里,林归暮的主要工作,便是尽一切劲,花费一切代价去维持天幕,毕竟谁也不知道桃花源外的世界究竟是太平盛世还是连年战乱,也没人愿意,或者说敢于冒着整座桃花源毁灭的风险去解答这个疑惑,早些时候仍会有不少有向往桃花源外的世界,基金会便用一出出事故去打退他们的向往,至于具体如何,那是林归暮在负责的事。尽管在天幕建成后,林归暮便不知道躲到了哪处站点去,但每一次阻碍人类再次飞向深空的行动,名义上都由林归暮指挥。

“他”曾指挥几位特工在火箭升空前损毁发射程序,让那架火箭在未分离的第一级火箭的拖拽下回到地面;“他”曾指挥MTF在某次航天计划前期所有相关人员做了记忆删除,让那次升空的尝试从头至尾都不曾存在过;“他”曾指挥一群奇术师提前在火箭上留下奇术符文,当火箭穿过卡门线时便使其支离破碎。

而现在,他正坐在早已息屏的指挥终端前,祈祷着混沌分裂者不要顺着那条在断电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走到尽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无线电仍在催促他做出下一步决策,阻止人类再次走向深空的,罪恶的决策。自从半小时前混沌分裂者切断整个站点的电源后,林归暮就再也没回复过哪怕一个字,他不是因为担心声响引来混沌分裂者,而是因为他从来都不能,或者说不敢去做出那一次次罪恶的谋划。

过去15年间的每一次行动,从未有过任何一次是由林归暮自身所指挥,而是皆由“桃花源”计划的辅助aic——Magnitude.aic所指挥,最初的那次行动,林归暮看着在Magnitude.aic的指挥下的特工成功令那架火箭在空中解体,化作赤红的星火时,他愣住了,他被眼前四散而飞的曳出一条条闪耀的美丽的火星所折服,他被眼前连同一群群人们的希望破碎所威吓。于是他从此不理会所有的行动,只将它们全权交给Magnitude.aic,他自己只是拉上办公室深绿色的窗帘,在走廊尽头,他那一丁点光也无法渗入的办公室坐上无数个一整天,除却解决生存需求的时间外,他就只是呆坐在办公室里,用香烟将他的头脑蒙蔽,将他的视线阻碍,将他的心灵麻醉。如此生活十五年,直到此刻他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黑暗中点上一根烟,他凝视着那橙黄的火光,以为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根。

虚假的夕阳在窗外闪耀,即使林归暮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那带着病态,带着欺瞒的橙红日光仍无赖地透过深绿色的窗帘渗入,他桌上的烟灰缸中早已排满了黑色的灰,它们堆成一桩桩墓碑,它们铺成一张张幕布,它们构成一次次薄暮。林归暮听不见混沌分裂者的脚步,但他不在乎了,他分不清在一片烟雾笼罩的夕日下,他究竟是在害怕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让那个包含着愤恨,疑惑,失望的子弹贯穿他这背叛者的大脑,刺穿他这软弱者的脊髓,洞穿他这有罪的心脏;还是在害怕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将无尽的火力毫无指向性地粉碎他们视线可及的一切物体,无论生死,无论罪孽,无论身份,将他这最后一名深空探索部的成员纷乱地死在在混沌分裂者手下,好让那最后的只存在于他内心深处的深空探索部毁灭。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丢向烟灰缸,在烟气的朦胧里,他听见门开了。

当林归暮闭上眼,等待着福尔图娜予他命定的终结时,他没能感受到子弹正中眉心将他一切虚妄或真实的痛苦与顾忌都摧毁,也没感受到万千的子弹将他撕碎,令他心中一切期望都被解脱所掩盖,他只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拘束起来,随后被押送着走向站点外,走向大山。

穿过茂密的林地,跨过青翠的草地,走上那条林归暮从未数过究竟有多少级的台阶,他们走到了山崖边,夕阳早已被地平线吞没,只留下一片茜色的光将天边的几朵白云映照成绯色,如果不是因为知晓天幕的存在,林归暮定会被这与他记忆中曾常于故乡草地上闲坐时闯入他视线之物相似的美景所折服,混沌分裂者将他扔在山崖上,青翠的草抚摸着他的肌肤,于四周若隐若现着的虫鸣挤入他的双耳,他闭上眼,仍然期待着死期的降临,可那冷爽的夏却仍未来临。

天边的夕夏也已隐去,只留下这片十五年来林归暮从未投以一次目光的星空正在闪烁。他听见脚步声向他靠近,将他扶起,随后强迫着林归暮睁开眼,在被抢掰开眼皮的不适间,他听见了兴奋的叫喊,近乎病态的兴奋。

“看吧,我们成功了,你们的伎俩根本不能阻止我们!”

在视野的尽头,闪耀的并非天星,而是一条足以照亮夜空的光束,林归暮下意识抬头望向它,却为它所炫目。

熟睡中的少年被叫醒,他揉搓着迷离的双眼,按亮房间的开关,但房间的光照并未改变,他走向窗边,久久伫立。

负伤的羚羊躺在草地间,哀嚎着请求面前凶狠的灰狼令那解脱速速降临,在一阵令整片草原明亮如昼的闪光后,只留下无法动弹的羚羊继续着它无尽的哀嚎。

跪坐着的林归暮抬头,第一次,也最后一次看向这由他亲手主导筑起的牢笼。当那眩目的光芒逐渐散去,万千的闪耀着烈焰的流星疯狂地奔向它们的故乡。漆黑的背景上拉出无数条光带,那光带拖出的尾在其上留下一幅幅利刃,一幅幅囚笼,一幅幅愿景。闪耀着的火继那光束后再次照亮了整个夜空,当无尽的或远或近的欢呼,哀鸣,怒吼,哭泣,陈述,疑问,以及万千未能发声的情感,沿着天边坠落的火流星映入林归暮脑中的那时,他只是庆幸着解脱的降临,他只是痛恨着无能的彰显,他只是期盼着毁灭的到来,毁灭最后一名深空探索部成员,毁灭最后的深空探索部……

他没能等到流星回应他的期盼便面带着笑容,面带着深泪,面带着期望昏倒了过去,然而此刻的流星也没能够回应他的期盼。只有一轮银白的日光照耀向山崖,照向他惨白的脸庞。


被裹挟着走上四十二级台阶,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强光刺激着他早已适应漫长深夜的双眼时,林归暮明白自己不必再问些什么了。

他有睁不开眼,他面前的光芒太过明亮,就如同二十多年前戈壁滩的阳光一样,阳光,对,阳光,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真正的阳光了,若不是他明白身后有着几名特工正盯着他,他几乎会以为自己仍在故乡的在土坡旁的石头上晒着太阳。

过来好一会,他才能勉强睁开眼。环顾四周,他正身处一片圆形的地面,周围围着许多人,形形色色的人,有身着白大褂的人,有身着便服的人,有身着装甲的人。而所有的人,都在凝视着着这位没能随他人而去的背叛者,注视着这位未能守卫好天幕的软弱者,注视着这位将所有人拉入深渊只为让同在其中的自己喘上一口气的负罪者。林归暮能感受到人们愤怒的目光烧灼着他,而他只是默默感受着,活像个没有感情的恶魔。

他看向那闪耀到令他睁不开眼的光源,那是被磁场约束着的氦等离子体,正散布着橙黄色的强光,简直有如过去的太阳一般。这是这座城的火种,这片低光速带中的光速仅有外面的百分之一,因此日光不再如同先前那般闪耀,如今的太阳更像一轮明月,她慈怀却吝啬地照看着它的每一位孩童,却不给予它们温暖,在如此的漫漫长夜,基金会便在每座城中修筑一座高塔,用“仿制的太阳”来代替曾经高悬的金日,由此他们方才存活。

于是他彻底明白了一切——他将被处死,作为一个无能者,作为一个有罪者,或许他会后悔未选择与黄向兴一同成为新世界的诺亚,而是成为一位背叛者,一位苟且者,但这都不重要了,将死之人又何必再去细数自身的罪责呢?

林归暮在自己的身上翻找着某些东西,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能找到,哪怕只是一根香烟与一个打火机,他懊恼地想起来头一天晚上自己把烟盒放到了茶几上,真是可惜。他走向一名特工,开口问:

“你有烟吗”

“没有。”

这名特工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

他走向另一个。

“你有烟吗”

“没有!”

这名特工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他走向最后一个。

“你有烟吗”
“有。”这名特工的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真是万幸。

“能给一根吗?”

“行吧。”

这名特工犹豫了一会,他向另外两名特工使了个眼色,而那两位点了点头,于是这名特工从包中拿出一盒香烟,从中抽出一根给林归暮。

“要点火吗”

“谢谢。”

烟头泛起橙红的火星,青白色的烟气从其中飘出,林归暮小心翼翼地抽一口,当烟气从他那干瘪开裂的嘴唇中呼出时,周围有人传来嗤笑声,林归暮并不在意,他现在只想抽完这根烟,只想感受这烟气带给他的最后的迷醉,就像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品尝这令人朦胧的烟气那般。

他一口口抽着,感受烟气蒙蔽他的头脑,遮蔽他的视野,麻醉他的内心。在烟气中他看见了那来自半人马座的消息到来时与黄向兴一同讨论的那个正午,他看见了自己与黄向兴在宛若桃花源的林中争论的那个午后,他看见了自己目送那青蓝色的尾焰消失在他视野中的那个黄昏,他看见了混沌分裂者所照耀得如同白昼的那个傍晚,他看见了正抽着最后一根烟的最后一名深空探索部员工流着泪的冬夜。他感到冰凉的泪珠落到了他掐着烟头的手上。他猛吸最后一口。

但他呛到了,就和二十年前第一次品尝这令人朦胧的烟气一般,周围传来一阵阵更为强烈的嗤笑声,同时正狼狈地咳着嗽的他也发出一阵阵笑声。

于是他向那团等离子体走去,将已掐灭的烟头向身后一扔,抬头望着深冬夜的星空,径直向那团等离子体走去,径直向他他认为的命运的终点走去。

他倒了下,子弹从他的后脑径直穿过,没有一丝犹豫,特工的枪口冒出一丝如同香烟的烟气般的青白色的烟。如此,这世上最后一名深空探索部成员最先死去,他心中最后的深空探索部也一同毁灭。


剧终

由 Froth Stuff 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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