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等会,”Chen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辞职?”他瞪着桌子上那一厚摞辞呈。
“对,”苏晓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屁股上绑着甜甜圈一样的垫子。
“半数以上的援交部职员?”
“对。”
“我也要辞职吗?”
“对。”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架子上各种纸盒文件胡乱堆叠着,如同一面将倾的墙。若不是门牌提示外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杂物间。
苍蝇盘旋几圈落到盘中的菠萝片上,Chen不耐烦地挥挥手,苏晓的目光跟着飞虫一起掠过Chen身后的牌匾,人有所操四个大字从右往左映入眼帘。
Chen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不是对什么对,”牌匾危险地抖动着。“没有事故记录,没有心理咨询,更没有家庭变故,几十号人说辞职就辞职啊?这援交部还干不干了?”
“并非没有事故记录。”苏晓拉过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不是你那咋回事?”Chen示意了下那个鲜艳的屁垫。
“别问。”
Chen气恼地跌回位置上重新点了根烟,“得得得我也懒得管你那些事,说说吧,啥事故连我都不知道。”
“青楼怪人知道吧?”
苏晓在他桌子上的文件堆里翻找一通,最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报告。
MTF-甲子-69(青楼怪人)收容报告
第38次收容行动
- 程序执行:Plum
- 影像记录:Snake、Voyage
4月12日,MTF-甲子-69针对异常物种风俗店实行第38次例行收容行动。收容目标为一例头足类雌雄同体智能异常。由于性快感的刺激,异常在Plum队员施行收容程序时袭击并侵犯了对方。尽管记录人员意识到程序失控并制止异常,Plum队员依然因生殖性腕足的暴力侵入而导致轻微肛管撕裂及喉管挫伤。
目前该异常已通过与风俗店方面的交涉得到合理收容。经站点方面审批确认,给予Plum队员七日带薪伤假,并全额报销相关医疗及康复费用。站点援助交际部已同步介入,提供必要的心理咨询与创伤干预服务。
“Snake他们留存的收容录像你这应该也有,要不看一下?”苏晓冷静地问。
Chen用两根手指把报告捏到一边:“审批的时候看过一遍了,所以Plum这事和你说的事故有什么关系?”
苏晓打开平板查找着什么,“关系大了去了。”他说着把平板朝向对方,Chen认出了屏幕上跟黄金龟壳一样的仪器,自己也用过几次。
“援交部推出的情感树洞?”
苏晓点点头:“这玩意你大概也知道是干啥的。用户把手放上面的时候,它会幻化成当前对方最渴望见到的东西,人或物都行,然后跟用户交互提供心理慰藉啥的。当然它也有质量限制,你不可能说让它给你生成个利维坦出来。”
苏晓打住话头,龇牙咧嘴地调整了下屁垫:“我也不好解释。你直接看监控记录吧,图库第一个就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天花板的某处。
“这段视频……援交部全体人员决定,已经从站点数据库里删掉了。”
Chen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等着他说下去。
“说实话我有预感——”
“什么?”
“这件事可能会成为援交部最大的秘密。如果援交部还存在的话。”
Plum没精打采地在走廊里滑行着,上次收容行动可以说是他调入青楼怪人以来最糟糕的经历。
“噢,蝓蝓子说得果然没错,”章瑜和他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发出满足的感叹,“人类这种毛绒绒的触感果然最舒服了!”另外一条小巧的触腕从她背后游走到Plum胸口。
此刻他们正在激烈的前戏拥吻中,软体动物娘在青楼怪人中一般是最受欢迎的。他感受着章瑜身上温软的气息和滑黏的起伏感,意识到自己正变得愈发兴奋。
“下一步吧,”他喘息着在对方耳边说。
“快,快点,”章瑜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也勃起了。”
“哈?”
没人会希望自己和滑嫩香软的章鱼娘缠绵到一半时,被一大坨肉山强行玩触手play的。
他下意识收紧了括约肌,随之而来的疼痛立刻让他脚步迟钝了一下。尽管医务中心那帮人信誓旦旦地说情况并不严重,但Plum依然觉得自己下体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宁愿从背后捅自己的是刀子。以前还不理解那些被强上的男人为何如此激动,等到这烂事落到自己头上,他才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屈辱感和屁股的疼痛。
为了缓解他心理上的问题,援交部专门安排了一次“情感树洞”。Plum想着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出乎他的意料,里面的场景温馨到无法与冷冰冰的站点联系在一起。特意改造成居家风的木板墙上钉着猫爬架,铺着橙黄色地毯的地上散落着各种抱枕玩偶,他甚至还看到一个初音未来Fumo。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咖啡桌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金色装置,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情感树洞。Plum走到角落的自动咖啡机前点了杯拿铁,看着棕褐色的咖啡混杂着白浊的牛奶一同流入杯中,他无来由一阵慌乱,把那杯液体倒了出去。
好吧,他深吸了口气把手放在树洞上,自己此刻最想见到的是什么。他首先想到母亲,可是他该对着母亲念叨自己被触手操了的事情吗?Plum这时反倒羡慕起Darry队长了,起码还有共事在一起的妻子可以倾诉。面对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可以倾诉。
“很尽兴,不是吗?”章瑜说着穿上衣服,另一条还未萎缩的触手把浓茶放在他颤抖的手中,肿胀成肉山的躯体此刻正在转变回原有的样子。
该死,为什么这时候会想到他(她?),Plum摇摇头。不知为何扭曲的形象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竟有些怀念那种粗野的充盈感。金色的装置迅速融化成流体,凝固成新的实体,这实体越变越高——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苏晓跟鲸鱼喷水似的抬起头吐了口烟圈,“情绪光谱分析显示Plum产生了大量依恋情绪。那头章鱼侵犯他的时候,释放了大量神经递质类物质——为了麻痹猎物,也可能是繁殖本能——总之,Plum的脑子把性快感和暴力绑定了,这个观念直接影响了情感树洞的程序设定。”
“呃,那就是说,”Chen嘴里有点发干,“那坨触手怪,坐在那间屋子里,我的人在排着队去做心理咨询,然后集体辞职?”
“找触手怪做心理咨询?”苏晓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直起身,“哈,要是真是这么有哲学色彩的原因就好了。”
这是宋秋实清明假期之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值完今天这轮班,要么去黄山要么去杭州——反正在站点里度过假期是不可能的。
现在要做的是再去检查下站点里各个树洞的状态,Plum那边应该已经治疗完毕了。宋秋实这么想着把手放在心理咨询室的门把手上,随即感受到持续不断的震动正从把手传导至自己周身,显然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撞击着大门想要出来。
“搞什么,”他咕哝了一句退开半步。情感树洞自从投放使用以来没出现过一例事故,但多年和异常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理应时刻保持警惕。
“我是宋秋实,派几个人来D区心理咨询室,有点情况。”宋秋实盯着银色的门把手,眼下那东西抖动得愈发厉害。他缓慢后退着掏出对讲机。
某物断裂的咔擦声,随后钢珠撞在金属上,下一秒银色的门把手炮弹般弹出,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脑门上。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摔倒前一秒,宋秋实视线里是撕裂的木门和从中涌出的某种暗红色物体。
昏迷大概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宋秋实睁开眼睛,脑袋上的淤伤依旧在突突跳痛。走廊此时已经被巨大的猩红色组织填满,像是某种巨物,黑红色的血管在粗糙的表皮下搏动。
对讲机在口袋里喋喋不休,“老宋,回话,怎么回事你那边?”他刚接通线路想张口说话,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呦,这位小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股恶寒蹭地攀上宋秋实的脊梁,他转过身,看到了此生见过的最奇怪的造物。那东西像是某种深海动物和半人马的杂交产物:浓妆艳抹的男人脸以下是马的身体,头上和脊背上长着泛着荧光的气球状组织,说话间还在一张一合地起伏着。
宋秋实呆住了,张着大嘴愣愣地看着人马在原地搔首弄姿。
“怎么,被我迷住了?”深海人马紫色的嘴唇轻启,打着翠绿色眼影的丹凤眼一睁一闭抛了个wink。
然后,这东西不由分说地用前腿把宋秋实推倒。低下头用嘴撕扯着他的裤子。宋秋实尖叫着捶打那张脸,但对方视若无睹地转过身把马的屁股朝向自己。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你了!”
“不不是这这这这……”Chen手舞足蹈地指着屏幕,老宋依然在嚎叫着想要把那东西从自己身上推开。他此时想不出来任何词汇能形容自己的心情,“不是这啥啊?”
“呃情况有点复杂,”苏晓滑动进度条,把时间调到几分钟前触手从门里喷涌而出那段:“我们接着往下说,在Plum的影响下,情感树洞设定的程序被彻底反转了。”他说着在纸上画出一个加号,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个减号,“现在树洞的生成逻辑和我们最初的设定完全相左。”
Chen抢先在他前面说:“也就是说它现在会生成使用者最不想看到或者最厌恶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还会主动和受害者发生性关系。”苏晓补充了一句。
一阵沉默。屏幕上的老宋还在试图推开人马,但挣扎力度小了许多。
“呃他这个,”看到Chen目光质询地在他脸上和屏幕上游移,苏晓犹豫了几秒。“我们去医务室问宋哥了,但他打死也不肯说。后来我们找维护站点防火墙的人查了下,”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起来,“似乎是之前宋哥用浏览器看片的时候,不知点到啥链接,误入了一个MCD旗下运营的猎奇网站。”
“行了行了,”Chen赶紧伸手打住他的话头,“这一天天破事一档接一档的。”苍蝇似乎尝够了菠萝的味道,飘飘然地飞起来,Chen操起手边的苍蝇拍,打空了。
“我还是得问下——啪,暗网这事——啪是啥时候出的?”
“2月8号。”
“那他妈不是站点数据库大规模泄露那天吗?”
苍蝇惊慌失措地落到牌匾上的操字旁,Chen咣当一声把玻璃拍得滋滋作响。
“那后面呢,那些该死的触手去哪了?”
苏晓没搭话,他看了眼监控右上角的时间12:03,切换机位,屏幕跳转到人头攒动的大厅。
“食堂。”
作为威尼斯站点的对外联络员,Kasedera尝试过不少国家的菜式,中餐还是很能满足她刁蛮的口味的——虽然她完全没料到这次中国之行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冲击。Kasedera把一勺炒鸡蛋送进嘴里,如是郁闷地想着。
两个月前,11站援助交际部的威名传到了威尼斯站点。Kasedera走进主管办公室时,他电脑屏幕上正放着11站的宣传视频,里面信誓旦旦说着援交部在疏导职员心理问题以及提高工作热情上如何成绩斐然。
隔天主管就拍案决定把她外派到这里,学习援助交际部那种“富有基金会情怀的人文关怀精神”。Kasedera左顾右盼了一下,食堂此刻熙熙攘攘,并没什么人注意自己。随后做贼似的打开终端日志,一张飞机杯的图片赫然悬在首页——这便是她这周的工作成果:如何将这种拥有自我意识可自动调节内壁形状的飞机杯投入使用。
“呃,那不是虚假宣传,”赵蕾是很随和的女人,此刻Kasedera正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出研究间。“不是你先让我吃完,”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咽下嘴里的披萨,“我们宣传片里那些有关心理疏导和压力缓解的部分全都是真实的,只是……”
“只是什么?”Kasedera不可置信地指向大门敞开的研究室,里面的同事依然在努力摆脱硅胶人偶的束缚,“这里是什么成人用品制造厂吗?”
“差不多,”堪称荒诞的肯定让她一时间冷静下来,“那些能摆在明面的职能只是冰山一角,援交部主要负责处理那些正常MTF和部门不愿意……接手的异常,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职责是每天去操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操。”赵蕾挥了下手,这时同事终于掰断人偶的胳膊,她们看着他气喘吁吁地把剩下的失败品肢解。赵蕾弯下腰拿起外卖盒:“来点?”
Kasedera皱着鼻子看了眼披萨上的菠萝片和糖分加满的芝士,默默画了个十字,伸手拿了块炸鸡。
“而且你也知道,MCD和OB传媒那些货色正绞尽脑汁,想把自己那些小巧思塞进各大无人售货店的架子里。”赵蕾放下披萨盒,调了下手里的平板电脑,露出一张折线图,“我们只能把这些东西回收,改造成完全稳定可用的用品,要么作为娱乐保障品作为内部供给,要么把它们出口给术加市、三波特兰或者别的聚集地。”她顿了一下,“实在卖不出去就无效化然后走前台公司卖给帷幕外面,这部分业务的收益对11站来说很重要。”
“好吧,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援交部二十多个办公室,负责正常业务的有几个?”
“两个。”
Kasedera泄愤似的把面前的紫薯压成泥,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援交部的作用——尤其是听说上周意大利分部订购了20箱异常成人用品。反正还有一个月调研就结束了,只要自己活着,威尼斯站点就别想创建这种部门。
餐盘碰撞的声音,赵蕾坐到她对面,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一半是汤,显然来迟了。但她并未立刻动筷,而是忧心忡忡地接着电话。
“怎么了?”看着赵蕾关上手机,Kasedera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好像说D区刚才有异常收容失效了,闹得挺大的,”赵蕾把依然停留在飞机杯那页的终端拿过去,“你头发要掉汤里了。”她探过去把Kasedera的金发从胡辣汤里捞出来。
“应该没什么事吧,我记得援交部不全是Safe吗?”Kasedera把头发扎到后脑勺,援交部让她最印象深刻的是连续五年零伤亡和员工幸福指数最高。
“或许吧,”赵蕾把酒酿圆子从甜汤碗里捞出来,“但我害怕的不是这——”她的话头忽然打住了,盯着正泛起涟漪的汤面,同时Kasedera感受到自己跟随整个建筑抖动起来。
金属扭曲的咯吱声,混凝土碎裂然后咔啦啦倾泻下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三四根大到吓人的触手从变形的大门里挤进来四处扭动着,一群安保正趴在上面又砍又刺。
“快跑,我们拦不住它!”
但这话显然有点迟了,那些几乎顶到天花板的触手开始生出肉芽般的分支。然后这分支再次扩展,把人群隔离开。一时间桌椅破碎声混杂着喊叫在食堂里此起彼伏。
“完蛋,八成得栽在这了,”赵蕾挥舞着卸下来的桌腿,一个完美的本垒打把蠢蠢欲动的触腕揍回去。“就不能给我们留点时间录遗言吗?”她抬起头,朝那个正骑在触手上倾泻子弹的安保大吼。
“触手要不了命!他妈别让那东西站起来!”安保双腿夹着皮肉换了个弹匣,朝她们右边地上来了几梭子。顺着方向看去,Kasedera看到另一条分支此刻扭动着从主干上脱离,在地上融化成灰色的流质。赵蕾一棍攮进流质里,结果流体顺着桌腿攀附上她的手臂,Kasedera连忙把那东西扫了下去。尽管她们又抽又打,依然没法阻止流质逐渐硬化成型,当Kasedera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更多惊恐的惨叫从四处飞来:
“干你娘,别过来!”
“把它弄下去!啊!”
“我操别碰我!别扯我衣服!”
与此同时,那块边缘烤得焦黄蓬松的菠萝披萨一扭一扭地直起身,乳白色的芝士从表面迸射,直奔Kasedera。
看着监控里群魔乱舞的景象,Chen按下暂停键。
“那个披萨是什么鬼。”
“夏威夷风情菠萝披萨。”
一阵沉默。
苍蝇大概是飞累了,绕了一圈又落回那盘菠萝上,Chen有点反胃地盯着它在上面又是伸舌头又是搓前腿搓后腿再搓搓翅膀。
“大部分伤员都在食堂吗?”他伸手把那盘菠萝倒进垃圾桶,中午很多心理办公室的女性职员都聚集在那里,他不敢想象那种场景。
“幸运的是,在我们很多男性同事的英勇保护下,女性职员无一受伤,但她们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听到这话,Chen才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
不对,他猛然从椅背上坐起来:“Kasedera研究员呢?”
“我们暂缓了她的国际交流返程计划,直到她完成C级记忆清除并签署保密协议。”苏晓费力地抬起身调整了下屁垫。
“那就好,”Chen脱力般躺了回去,要是这事情被人传出去,11站得成为基金会的国际笑柄了。
“这他妈,”Kasedera再次避开想抓住她裤脚的芝士,“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能感受到后槽牙咯咯作响,费力地想把安保从一大堆粘稠的芝士里拉出来。
“等下,这东西是不是在扒我裤子?”安保嘟囔着,脸憋成了猪肝色。几分钟前一人多高的披萨正把Kasedera压在下面,芝士在周围不怀好意地试探时,正是他把Kasedera从里面拽出来,替代她成了茧中的猎物。
赵蕾压住带着番茄酱的面皮,在上面咬了口。披萨顿时像被马蜂蜇了一样抽搐起来,但依然没有放松力道。“别别别别,”安保绝望地说,“芝士好像钻到我屁股里了。”
赵蕾只得停下嘴巴,“你别说这玩意挺好吃的,”她瞪着那两个眼睛一样的菠萝片。听到这话菠萝片立刻被芝士推起来怒视着她,Kasedera头一次从死物脸上看出情绪。
尖叫乱七八糟地撞上天花板再摔回来,震得三人耳膜发疼。他们下意识停下动作,和披萨一起扭头看向横贯食堂的触手。烟尘飞扬的另一边只能听到模糊不清的打斗声,不时有触手高高扬起,其间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譬如花洒打桩机还有电烙铁之类的东西跟着飞向空中。不远处更多灰色流质正硬化成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
“等下,刚才是不是有个没穿衣服的伏地魔飞起来了,”赵蕾把手搭在眉毛上,眯眼望向烟尘。“那他妈是096,”Kasedera操起不知从哪飞来的餐刀扎进披萨,“快搭把手。”
接入通话的杂音响起,众人目光移向安保腰间的对讲机:
“呼叫,呼叫。这里是四号,增援小队已抵达食堂东侧墙壁,准备实施爆破救援。”
闻言安保目光惊恐地望向他们面前这堵白墙。“呃,我打断下,炸开了然后会怎么样啊?”赵蕾说着又撕扯下一块满是芝士的面皮咀嚼着。
“还能怎么样——”安保挣扎着想要打开对讲机,话头被一阵痉挛打断,“——别捅那里我操!”他缓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绝望,“就他们那个配置,能镇压住这玩意吗?炸开了全他妈跑出去!”
显然来不及阻止他们了。话音刚落,剧烈的爆炸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直往下落,轻柔地飘洒在混战的人群物件和触手中。新鲜的空气从豁口里喷涌进来,“老大,我们来救你——我操!”两个带着面罩的安保从窟窿里跳进来,话说一半就被屋里堪称精神污染的场景震惊到了。
“赶紧他妈的滚出去!”安保面部扭曲地大吼道,瞬间两根触手一左一右暴射而出,把两个打头阵的卷进混战的食堂深处。但好在有他俩的前车之鉴,后面的人才没有贸然进入。可以看到走廊深处有着人影来回跑动,应该是更多的支援者。
“好嘞!”赵蕾含混不清地大喊一声,猛地一甩头,齿间撕扯下一长串拉丝的芝士。那张披萨在她嘴下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像被扯断脊椎一样断成两截,瘫软在地。“我这辈子都他妈不想吃披萨了!”她抹干净嘴角的酱料,踢开仍在地上抽搐,想用芝士把自己粘合在一起的披萨,回头朝Kasedera一扬下巴。两人合力把安保连同他身上那半张还在蠕动的披萨一起,从窟窿里拖了出去。
形势依然十分严峻,“堵上,别他妈——嗷——让这玩意出来!”安保趴在地上指挥那些队员拿沙袋和钢板挡住豁口,队医在他身后看着那截仍在乱动的芝士面露难色。
这么大的窟窿不可能没人注意。说话间一根略细的触手从里面探头,立刻被冲锋枪轻机枪压制回去。但显然它被激怒了,三根触手破开刚堆好的掩体,在走廊里横冲直撞搅得天翻地覆。众人像榨汁机里的豆子跟着翻腾起来。
“办公区!封锁办公区!”命令在走廊里炸开。Kasedera一行人拖着安保往深处撤去,身后触手撞碎墙皮的声响紧追不舍。芝士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黏腻的拖痕。
没人注意到,一根细如手指的触手分支早已脱离主干,顺着天花板的线槽无声滑行。它在分岔口犹豫了一瞬——左边是办公区深处,右边是快速通道——然后像被什么气味牵引着,坚定地游向左边。
苏晓是被警铃吵醒的。大概是熬通宵的缘故,醒来后脑袋反而晕乎乎的。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凌乱的储存室和散落满地的硅胶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杀人现场。
“夫人、あなたの旦那様にこの事を知られたくないでしょう?”日语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给苏晓吓得一抖。是那个修了几天还没弄好的有声人偶,顶着金发的脑袋捧在手里,又重复了一遍。
苏晓气恼地把人头扔进角落。遥远的叫声从门外传来,“搞什么,”他咕哝着站起来,不断旋转的红光搞得他很是烦躁。
手还没放上把手,门就从外面打开了,差点撞到苏晓鼻梁上。
是异常物品滥用办公室的领导,此时他脸上汗津津的,皱皱巴巴的工装服满是毛絮和蛛丝。“部长,出事了,安保那边喊我们撤离了。”
“援交部没Keter啊,怎么忽然就撤离了?”苏晓看着走廊狼奔豕突的混乱场景,顺手把门带上。
“哎不是,”对方指着关上的门欲言又止,“浩子不在里面啊?”
“不在,他昨天就请假回家了,说朋友结婚得回去帮忙。”
领导还想说什么,但从出口传来的哨音打断了他们。“不行我得去别屋看眼,再有带耳塞睡的就坏菜了。”
苏晓没管他,此时人跑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几个反应慢的。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刚拐个弯,一只手就覆上他的肩膀,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苏哥,大事儿。”
不适感没来由涌上苏晓的喉咙,他跳开一小步,然后看到来者。
“刘浩,你不请假了吗?”苏晓瞪着他,刘浩穿着略微变形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
刘浩苦笑一声:“甭提了,遏火部半道给我申请截了直接驳回来了,我他妈站点大门都没出来——苏哥你脸上有灰。”他指指自己右颧骨。眼见苏晓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他刚想伸手就被苏晓躲开了。
“得不提这个了,”刘浩似乎失落了一瞬,“出大事了哥!”
“别放屁有废话赶紧说,那灯都闪得呜哩哇啦了你还大事呢。”
“不是这个问题哥,”刘浩急得一把搭上他肩膀,“是树洞出问题了!”
苏晓瞬间冷静下来,“树洞怎么了?”他不相信自己领衔设计的产品会出现这种问题。
“真的!”刘浩急头白脸地解释,“D区树洞不知道咋回事变成一堆触手了,现在见到人就操!”他指了下大门口援交部的标牌,“要让外面知道这事我们树洞就真卖不出去了!”
“扯淡呢,谁他妈天天最想见到的是触手?”苏晓甩开他的手,“而且D区出的事怎么会搞到这边?”他瞪着外面的过道,却看到蛇一般的身影正从地上滑腻腻地爬过去。
“我相信你,”和刘浩挤在狭小的蓄电间里,苏晓低声说道。
“哥你往那边去点,”刘浩哼哼唧唧地扭动着,“地点太小了。”
“别嚷嚷我操!”他低声骂了句,看着百叶窗外面,触手此时正朝着这边试探,“你想被操可别他妈带上我。”刘浩顿时不作声了。
触手似乎没发现他们,在外面晃悠了几分钟就去别的地方寻找猎物了。保险起见他们又等了一会,确定触手没有杀回马枪才战战兢兢地出来。
“赶紧走,别一会那玩意找回来了。”苏晓大着胆子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伸手冲刘浩招呼着。
刘浩没应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钢管,嘴角在苏晓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提了起来。
屏幕上,刘浩拖着被哄睡着的苏晓往房间里去,在关门之前两人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他正解着自己的腰带。
房间里一片寂静,Chen目光在屏幕和苏晓的屁垫间游移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刘浩对吧。”
沉默,监控记录此时跳到别的地方,可以看到惊慌失措的男人正被一尊百老泉雕像追赶着。
“……应该是吧。”
Chen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即使看到这么多常理无法接受的场面——虽然基金会就没什么常理。他在桌子下面翻找几下,拿出来两瓶魔爪。啪的一声,苏晓给拉环扭断了。
“刘浩跟我表白过。”苏晓盯着断掉的拉环。“我没同意。他没死心。”
沉默。
“应该不是刘浩吧,”苏晓像在安慰自己,切换着监控机位,“我后来看那天的记录,没有一个机位拍到他怎么进来的,整个人就是凭空出现在办公区里的。”
苏晓又扣又撬,终于把口子撕开,仰头喝了一口:“……我现在不太想看到他。”
Chen没接话。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屏幕上的男人走投无路,给雕像来了一脚。
“那最后呢,这事怎么平息下去的,外面一点风声没听到,连我都不知道。”Chen把进度条拉到最结尾那段。
餐厅里的混战依然在持续,但整体向着可控的方向滑去。受到波及的工作人员正逐步撤离战场,随着越来越多的安保涌入,触手大有被控制住的苗头。
翻腾蠕动的触手忽然僵住了,不是被击退,不是被镇压——它们就这么僵在那里,不明就里的安保也不敢轻举妄动,紧张地看着触手。
像断了线的人偶。所有的触手,包括它们幻化出来的东西,同时失去力道,从墙体、地面和人体滑脱,变成无数摊灰色流质,渗入地板缝隙或挥发在空气中,无影无踪。那尊百老泉雕像追到一半,脸上还挂着狰狞的笑,就这么凝固在原地,然后和触手一样化成流质,消失了。
“质量上限。”苏晓在旁边悄声说。
苍蝇在桌子上跳着碎步舞,最后得寸进尺地爬到Chen的键盘上,Chen操起苍蝇拍给它打死了。
“唉,”Chen颓然长叹了口气,自己一手创办的部门就要终结,不是人员牺牲,也不是政治因素,就只是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他开始查看那叠辞呈。
“头儿,”看着Chen翻看辞呈,苏晓忽然开口了,“后面这些位置怎么办。”
Chen没答话,但他俩心知肚明。半数的职位空缺意味着援助交际部绝大部分职能的彻底停摆瘫痪,绝大部分员工的履历都至少七八年,想短时间内填补上这个窟窿无疑是痴人说梦。
“我看着办吧,”Chen按揉着太阳穴,“老苏啊,你们也干这么多年了,确实该歇歇了。后面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了,要是还有想在基金会干的,直接跟我讲,我帮你们调到别的部门。“
“好吧,我最后还有个问题,没辞职的怎么办?”
Chen苦笑一声,“应该是留在这接着干吧,但肯定不会是援助交际部了。”他转动着圆珠笔,“也许叫心理学部?搞不好也会并入遏火部。”他站了起来,苏晓也跟着从椅子上滑下来。
“就这样吧,老苏,”他握住苏晓的手,“帮我转告一下,我代表基金会和11站感谢你们的付出。”
苏晓没说话,他目光落在Chen身后那块“人有所操”的牌匾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屁垫的带子脱落了一条,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Chen打开系统,开始处理那堆辞呈。
休假列表里有一条未读记录。办理日期是一周前。
是刘浩,遏火部绕过自己驳回了他的事假申请,理由是非直系或旁系亲属结婚,不得批假。
办公区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走廊空荡荡的。餐厅墙上的窟窿用钢板堵上了,焊工水平很烂。透过玻璃幕墙看向办公区,桌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还摆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电脑屏幕保护还在闪烁着。不是紧急撤离了,是人走了就不回来了。
Kasedera坐在记忆删除室里。窗外是灰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