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几天前死于一场意外的同桌回来了。
那是一个乌云笼罩下闷热的放学傍晚，天色在黄昏后很快变得晦暗不明。公交车还未来得及启动，我叼着根冰棒，隔着车窗玻璃望向马路对面那些流光溢彩的LED灯招牌，它们很快晃昏了我的眼，令我心烦意乱。于是我把视线向下偏移几分，落到光斑覆盖下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偏瘦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她背着不成比例的橙色大书包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形单影只，看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我愣住了，她的身材体态，以及那副打扮都实在是……像极了我的同桌，从任何角度上看起来都几乎一模一样。我印象里的同桌就是常年身上套一条很少见的灰白色云纹衬衫配上条黑长裤，再随便扎两个低马尾。她似乎发觉我在隔着一层灰蒙蒙的车窗玻璃偷偷看她，便转过头来对着我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好吧，实话实说她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和我那同桌相差无几。
但她决不可能是我同桌。我知道自己的同桌前几天刚刚死于意外事故。我去了她的葬礼，亲眼看到她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是如何被缝合，化妆，放进棺木……
不对……我眨了眨眼，隔着十几米距离，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她嘴角有一粒极其明显的痣，似乎旁边还有些缝合线的痕迹？眼睑下方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但正当我想要细细看个分明的时候，车子却轰地一声发动起来。我看到一滴雨水擦着车窗流下，轰雷震响。满车窗上那些五花八门的LED灯光线顷刻间都噼噼啪啪地炸裂开来，涂抹得玻璃表面仿佛镀上了一层不规则的银。那酷似我死去同桌的女孩面孔也被冲刷得模糊在一片幽明光辉里，再也看不分明。
一滴雨落在我脸上，一阵强烈的痛感绞紧我的视觉神经末梢。车内为什么会有雨水溅入？我不明白。市内公交车应当做好了基本防水处理。我头痛欲裂。那滴落在我面颊的雨水有着强烈而刺鼻的味道，它是……它是什么？
在昏迷的前一刻，我看到了自己的手：一张干瘦而布满皱纹的手。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高中生。
恢复意识后，我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潮湿的草丛中。
睁开被毛毛细雨打湿的眼皮，我挣扎着爬起身来。果然，浑身都是漆黑腐烂发臭的泥浆，真恶心。我的书包已经不翼而飞，身上穿着的衣物也被不知道什么人替换成了一件脏得看不出任何颜色的长款风衣，全是气味刺鼻的泥水。
我用看起来勉强还有些干净皮肤的手背擦了下脸，这下总算看清了远处的光景——那是一片芦苇荡，下方有一个被杂草遮掩的小湖，或者大一点的池塘？雨丝在青绿色水面上扎出一个个洞，我不认识这个地方。那里的水看起来不深，但我清楚实际上它们会很轻易就淹死一个人。多年以来在基金会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这种场地通常十分危险，在执行外勤任务时应当避开……等等，我睡糊涂了吗？基金会？我学校的名字里有这三个字吗？还有外勤是什么意思来着……春游踏青的别称吗？我这个学期以来是不是经常组织班上同学参加春游踏青活动来着……
头部传来阵痛，我双手抱着头，十分应景地想起来几天前暴雨中发生的，那场堪称恐怖的交通事故。
我们下了车，然后……我的同桌就走在我前面一点的位置，她的性格一直相当活泼，因而主动插队到了最前方。而这件事要了她的命。
在刺耳的汽车喇叭鸣响的那刻，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身体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在空中吱嘎作响地转着圈。我能听到骨骼和肌腱断裂时发出的脆响，我看到她的头颅在车前盖上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扭曲着摔落在地面，脖颈几乎成了麻花……但那脆弱的皮肉却还联系着它们，就像基金会对我来说仍有脆弱的联系一样，不，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对经济公司和金融机构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过。为啥我会在回忆事故的情况下想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的PTSD太过严重以致思维出了问题吗？
为什么我会在放学回家路上晕倒？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我的精神状态吗？还是谁把我绑架了丢到这里？妈的，最近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放学回家路上总能看到几个穿一身白的变态，鬼鬼祟祟地搁背后跟着我，他们说我是……
该死，他们不是要摘我器官去卖吧？
糟糕，我该怎么办……恐惧的冷汗在我的每个毛孔里打转，然后和那发出刺鼻气味的冷雨泥浆混杂在一起。我看到一双女式小皮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
那双靴上一滴泥浆都没有，我诧异地抬起头，同桌的脸映入眼帘。
她白净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一定是她的脸。隔着一条街道和雨蒙蒙的车窗玻璃的时候我无法确认是否她本人，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之间只隔着如此接近的距离——她还是先前的那副装扮，只不过多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雨衣，雨衣上用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那是事故发生后，我盖在她尸体上的那件，后来染上了鲜血。他妈的，为什么我没想到大雨天车轮会打滑呢？我应该提醒她外边有雨，不要出门才对，我……
我抬起头看她，雨水顺着她圆鼓鼓的脸颊滑落，她嘴角那颗痣愈发鲜明，口鼻处似乎还有些未及时拭去的暗红残渍——那天我坐在地上，隔着雨衣紧紧抱住她那因骨断皮裂而柔软得令人恐惧的身躯，用校服鼓鼓囊囊的袖口一遍又一遍擦拭……然后我被人架起，从她身边拖离，一条浓厚的血迹延伸到路边，我看到她的肢体极不自然地摆放在那里，微微仰起的头被雨水冲刷，面部一点点变得死白……我看到她唇边残余的几缕血迹慢慢在雨水中晕染开来，把那颗痣染成绯红……
“……”我想询问她如何得以复活，但话语到嘴边，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忘却了她的名字。
“你是谁？”我问道。她爆发出一阵狂笑，电闪雷鸣轰然奏响，道道白色闪电劈落在远处丘陵，或深深坠入不远的荒野和布满杂秽的水域。在她那张被映衬得愈发惨白的面孔上，我看到一张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的大嘴，轰鸣的笑声从中流泻而出。人类的嘴唇可以长大到这个程度吗？我不太清楚。基金会没有告诉过我……
我看到远处芦草疯长，死去的鱼类散发着恶臭冲上天空，一同升起的还有那些被闪电烧成黑褐色灰烬但仍保持着形状的草叶们。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远方升起，黑云压城般朝我碾压而来。我知道那是芦苇荡的上帝，那是湖泊与风暴的上帝。我也知道它将使我变成一根蕴绕着刺鼻气味的失忆盐柱，永远地被掩埋在地层深处的每一级台阶之下。
站在面前的女孩捧腹大笑，手舞足蹈，灰黑色的阴云下，她那翻飞的白衬衫和她苍白扭曲的脸是那样的突兀，仿佛一只挣脱束缚，从支架上跌落的稻草人正在表演着一场从未被彩排过的芭蕾舞。她的发绳早就不知道脱落去了何处，于是长长的黑发在空气中扭曲滚动着，描绘着气流的边界。我感到一阵眩晕，似乎现实变成了一道道裂隙，我所见的真的是现实吗？对了，我所就读的福州市第三中学十分古板，校规相当注重男女之大防，因此直到毕业为止我都只有过男性同桌……
她不是我的同桌。
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
我是谁？
我大声质问，她浑然不觉，仍旧转着圈疯狂地大笑着，与此同时足尖抬起，跳起了仅用脚跟支撑着身体的陌生舞蹈，如同一个被通上电的劣质玩具娃娃那般异样抽搐着。我想到了东北恐怖故事中的神婆，她们就是此般抽搐然后狂喜乱舞吗？她想用舞姿告诉我什么吗？不，她只是在狂笑着起舞，仅此而已。或许红舞鞋的皇后更适合这一描绘：不过是两只跳动的脚。如果我面前的女孩两只脚全部扭曲彻底断裂，她那双漂亮的小皮靴还会持续着舞动吗？我快要精神失常了，她每个舞步都在折磨着我的神经组织，仿佛要将它们刨开成絮状，然后再织成她衣衫下摆的流苏状纹饰，鲜血淋漓地挂在那里……
她跌倒了。我瞪大眼睛，直起身子。
兴许是踩到了软泥湿滑之处，女孩仰面朝天摔倒在一地雨水鲜红中间，骨骼肌肉尽皆断裂，正如那天死去时一般散落开来……但为什么呢？我快步跑到她身边，尝试将她那碎裂的身体拼回原状，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血肉流失在那片死地里，在狂乱交织的银白雨线下化作一丛丛妖艳的紫丁香。我只能用校服的袖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她残存的脸，直到一条无色透明但却有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胶装物从她半张开的口唇里溢出，顺着那颗痣流动到下巴上为止……那是什么？我用衣袖沾了些许凑到眼前，我似乎认识这些黏糊糊的脂状物，每当外勤时它们便会被伪装成普通生活用品……但它们到底是什么？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思索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件使我的大脑胀痛无比，我跌倒在地，远处传来海浪愤怒的嚎叫，一声又是一声。
大海与天空熔在一处，互相厮杀，它们争夺主导权的战争还远未结束。我看到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衣，我对他们有所印象，近段时间以来我曾多次遭到过他们的跟踪……他们要把我囚禁起来吗？他们要把我活生生解剖开来吗？我看着自己的校服袖口，我身上沾满泥泞的脏乱校服似乎也是和他们类似的款式，这是三中的校服吗？记不得了……我拿起别在胸口的校牌，所幸它们并没有被弄得太脏。白纸黑字在那里写着：福州市第三基金会中学 高三年级 林知聪。三箭头形状的校徽底下还有一排小字，但我看不太清。
雨水像刀子般切割我的脸和手，痛苦使我把头埋进臂弯，但紧接着，我的胳膊便被强行拽开，袖子也被捋起，一根针管插入我的胳膊，无数奇形怪状的仪器贴紧我的胸口和腹部，我的裤子也被强行拉扯下来……你们要干什么？我闭上眼睛胡乱挣扎，他们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我意识昏沉地瘫倒在柔软干燥的草？地上，风雨喧嚣之声仍在耳边徘徊。
“赶紧准备给药！”
“该死，快点给他更换导尿管！”
“我说，要不要先给他口鼻清理一下？”
有些深深浅浅的声音在呢喃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语，他们是在讨论我的考试成绩吗？我睁开眼睛，一支嫩白的玫瑰插在床头柜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内。而待我凝神定气观察之时，片片花瓣却又消失无踪，仅余残香阵阵飘来。
错觉吗？我翻身下床，门外传来妹妹的说笑声。
“啪——啪——砰——唰唰唰唰唰……”
敲门声传进我的耳朵。
我睁开眼，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门开了，妹妹抱着手斜睨着我，将那个橙红色的书包随意丢在我房间门口的一块空地上。好吧，这使得我原本凌乱不堪的房间更为混乱肮杂了。但我并不会因此生她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