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oh-玻璃弹子

0.

仍在燃烧,在任何不可见的角落,仍在燃烧,不曾息止。古远的视线沿着地平线注视荒芜的、濒临破碎的星球,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螳臂当车,在末日到来之前,他们仅仅是将其推远而非毁灭。

恐惧仍然存留。

死亡站立在昏线。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毫无察觉的,突兀的,没有原因的,没有意义的,他们只是死去了,消失了,生命离开躯壳,茫然地泯灭了。

下一个是谁?在什么时候?怎样的场合?别开玩笑了,有谁会知道呢?唯一确定的是死亡正在迫近,很快,很快,恐慌不会持续太久,只要这颗星球再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一圈,现实就会破碎寂灭。遗憾的是那美丽的世界没有出现,没有,这里仍然是荒芜的,濒临破碎的。

痛苦仍然存留。

人们在被焚烧,也在流血,红色与红色暴戾地交织、盘旋,冲上顶点,咆哮着如陨星坠落,溅得满地碎星流萤,漠然点缀生命的流逝。

看那无尽喧嚣中解脱的魂灵!若归去净土者得以回还,可愿身涉污秽泥泞,释放业火的无边苦痛?

可还有人信那飘渺的希望,信第七印从那可怜人灵魂中撕裂的血迹斑驳?

火焰,鲜血,冠冕。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归于王的荣耀。

1.

“花”就在他面前了,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因此看清楚那里有一张纸片并非难事。他想Lament这家伙多半又摆了他一道,不过没关系,这小子一贯如此,除非用愚蠢的方法把他那讨人厌的脑袋一杆敲入高尔夫球洞,这位好运的特工是不会消停的——尤其是在他成为O5-12之后,他和Adam哪个更讨人厌委实是个不好作答的命题。

他需要一点酒精,Clef咕哝着在自己凌乱的衣服中搜寻着,他的手伸进紧贴第二层的衣袋,费劲地从那里拎出一整瓶啤酒。这会儿脚下的东西有点碍事了,他踹开Lament的尸体,后者平平地滑出去一段路程,四肢可笑而扭曲地伸展着,好像能抓住些什么似的。

为了开启黄石火山下的这宝贝玩意儿,他杀了至少二十一个人——即使GOC的前王牌特工手上沾过的绿型的血都不止这么多,但从来没有死在他手下的人这样让他没法忘掉:Andrews "Drewbear" Bjornsen、Karlyle Aktus——忠心的人,Kate McTiriss——来自UIU,那个被所有同行组织当笑话讲的地方,Ralph Roget、Zyn Kiryu、Avery Solase、Rose Labelle、Quikngruvn Halifax——收容失效,事故,啊哈这些把戏永远不会他妈的过时,Maria Jones、Django Bridge——是时候给科学家们提供酒精和孤独可以致死的证据了,Chelsea Elliott、Simon Glass、Everett Mann、Jack Bright——够他妈滑稽,Charles Gears、Kain "Pathos" Crow——哦,操,该死,该死,Blaire Roth、Dmitri Strelnikov、Tilda David Moose——好极了,接下来是Benjamin Kondraki——老朋友,他真不愿意那么干,最后是Tory Lament,对,这就是最后了。然后Lament告诉他这是SCP-2000为了清除干扰而提出的要求,啊哈,合情合理。

是的,忘掉世界上存在过Alto Clef大概只需要杀掉这么点人,所以接下来他对2000动了杀心——没错,对SCP-2000,拯救世界的仪器——如果2000的肃清名单是为了排除干扰,大概他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不管是启动SCP-2000之后自己和死了也没差还是那张纸片上写了什么人会来杀他。不过现在,Clef更希望自己能有点喘气的时间。燃烧的夕阳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祂在末路把一切留给了人类,弱小的生命却无法承受祂的馈赠,繁盛与灭亡只在差池。Clef的眼睛望向那个方向,那个庞大威严不可名状的身影沿着地平线走近了,他闷哼一声,第三只眼睛顷刻间血流如注。

百合lily的根茎缠绕生长,编织遮天蔽日的缚网,被迎面的光亮蒙上漆黑。由缝隙间向外窥探,满溢着浮动的红色。

的眼。

这段思维强硬地闯入他的大脑,支配他凝滞的呼吸,支配他逐渐过载的大脑,支配他悸动的心脏……

祂唤起恐惧,让那个渺小的胆小鬼在数十年的沉寂之后发出了新的哀嚎和恐慌。不,这是假的,他告诉自己,拼命地否认,然而他被禁锢在自己的脑子里,正如曾被禁锢在那暗无天日的永不停歇的雨幕之中——他战栗着,战栗着,最后与曾无数次刺入他身躯和灵魂的缠绕百合的棘刺对视的是过于温柔怯懦的蓝色眼睛。

猝然间他向前伸手,用不可思议的扭曲僵直的姿势,那个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启动SCP-2000,或者毁掉它——不,这不可能,他怎么会这样做——尤其是——在和Lament的那场该死的临终谈话之后?对,他当然有可能毁掉它,让更伟大的存在接管这个动荡的现实,“花”做成最虔诚的信徒送上的冠冕
Clef低下头,坚硬冰冷的银链在他身上蛇一般游行,危险地注视他。这个时候他应该挣扎一下,不过算了吧,他现在实在懒得动弹。有人站在他面前,正如他预料的。那个人是Sophia Light,略微出乎他的预料,不过,哦,他妈的,当然……那个女人不在清单上……

哈,操他妈的,他像赫拉克勒斯一样把国王的人头和特洛伊的国土全部征服,登上墙头却是忒拉蒙,好极了,这感觉真不赖。他对Light怒目而视,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气愤,只是现在需要这个,正如他说的那样,“最后一个女孩总能在最后杀死怪物”,永不过时的戏码,但如果怪物举起双手任凭女孩不痛不痒的一刀一刀让自己流血致死,岂不是会收获毫无意义的同情和悲壮色彩吗?绝不,怪物就该有怪物的样子,丑陋地死去,衬托勇敢的女孩圣洁的哭泣,在舞台剧的谢幕里大笑着走下台,背身远离观众的喝彩。

故事本该就这样结束,不是吗?哦不,不是。如果还有什么人(当然,事实上,大概不会有这样的人)记得,这里的结束是一个开始。因而从结果上来说,谁杀了谁也没有多大区别嘛。他几乎称得上散漫地想,像是思维被抽离于肉体之外。

好吧。好吧。头指针再一次指向第一个位置,他希望这不是一个循环队列——没准它就是,毕竟他们并非第一次启动SCP-2000,要他说,即使重启世界也早晚会走到这一步,既然人类就该在这个时刻毁灭,哈,无论基金会能改变多少都无济于事。

下一次别再把我招进来了。Clef这么想,当然也是这么说的。Light答应了他。他们都知道不管是Light博士还是O5-2做出的这个承诺都没什么屁用。所以对那该死的悲伤笑容他只能咧开嘴作为回应。
他不是个英雄,所以他的尸体不应该得到一个特写。
然后他死了,身躯倒入尘埃中,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泽,无论蓝色的还是绿色的……

哦等等,他还有一只眼睛,虽然那一眼已经让它几乎废掉了。

那古老的植入物在尸体上兀自运作着,目送光线light走向黄昏到来的方向。现实仍在崩析碎裂,Clef拖得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必须争分夺秒。被血色浸染的褐色瞳孔倒映出大步走来的毁灭,因为无所知觉而无所畏惧的勇士仍然上前。

先一步按上“花”的是Light的手。多么完美的故事,人类抢在了神明之前,希望重新绽放,把恶意与毁灭推到遥远地界。

世界突兀地归于静止,迈出脚步的神明可笑地停驻,不敬者窥探的眼睛蒙上灰暗,愤怒低沉的咆哮悬而未发,新世界不曾开启就已凋零。

不,不是结束,来吧,走向下一乐章的开启。

2.

项目编号:SCP-3480

项目等级:Keter

威胁等级:Black

……

SCP-3480-1指的是时间间隔似乎随机的,发生在SCP-3480内的现象。在该现象出现前的5至22分钟,SCP-3480内的康德计数器将读取到休谟指数恢复到基准线。现象开始时,一个处 于无意识状态的人类会自发出现在地面以上约3米处,并且不会移动。白光随后将包裹该个体。 在这之后,SCP-3480的休谟指数会再次接近零。此类现象被统称为白色事件。

……

所有SCP-3480-2实体都是能力不定的现实扭曲实体,且与之相关的白色事件持续时间越 长,其能力越强。SCP-3480-2普遍表现出反社会人格、自恋和暴力倾向。目前认为SCP-███、SCP-███和SCP-████是在SCP-3480被收容前遭遇的SCP-3480-2实体。大约68%的SCP-3480-2实体表现出了身体或精神上的缺损。常见的缺损包括额外的心室、记忆缺失、手或脚的完整多指、缺少肢体、颅腔体积和重量提升、腹部出现能发射和回应2.4-3.6GHz范围广播信号的未知功能器官,以及智力障碍。

在对周围的世界重新恢复感知之前,环绕着他的是轻飘飘的虚无,周围的光是白色——对,他知道那是光,也知道白色。他为这个简单的小发现感到由衷的喜悦。

也许这持续了很久,在没有任何参照用于计时的情况下他这样想,但没有什么来打扰,他一定是在相当偏僻的地方。

因而当睁眼看到茫茫白雪,他并未感到惊讶。这里是奥林匹斯山,他认得出来,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显然没有一点头绪。毫无理由的烦躁情绪在他心底翻滚,他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习惯性将负面情绪深深掩埋——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然后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什么结果,随即他准备下山了。

“隆冬进山的人,真少见。”小木屋里的值守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瘦弱的男人,指了指桌上的表格,“你的名字?”

“Francis Wojciechoski。”他小声地说,因为寒冷而打了个寒战。然后他在表格里找到了他的记录。

“Wojciechoski。”这下值守放下了手里的书本,灰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本能瑟缩的蓝色,用拉长的腔调慢慢地说,“所以,你在山里待了……将近四天。”

有这么久吗?老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去,不,是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里面。Francis紧张地看着值守,不自觉流露出哀求——这奇怪的情绪并没有被错过,值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笔。恐怕完蛋了,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希腊政府的传书?还是,甚至于,一张来自学校的劝退书?他不知道,Francis总是习惯了用最糟糕的可能性揣测现在,他遇到过的倒霉事儿实在够多了。

然而,没有。值守替他钩去了那个名字,他呆愣地眨了眨眼,像什么人经常骂他的——“一副蠢样”。哦不,当然,没人这么骂过他,从来没有。但是——

“你看上去有不太好的经历。”值守重新在眼前摊开书本,头也不抬地说,“最好去看看心理医生,你这个年纪的人啊……(他叹了口气,没说下去)别忘了你寄存在这里的乐器。”

Francis匆忙地向他道谢,即使他自己也完全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奥林匹斯山经历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的事情,就是这样。有学校里艺术生们能让人物理层面上掉下眼球的画作作为前车之鉴,他似乎无法想象比那更加……超越自然的事物了。

夕阳的余温让他稍微暖和了些,Francis回头看了一眼,橘红的光芒撒在覆满白雪的棚顶,苍白的灯光几不可察地闪烁着,凝视着外来者留下的痕迹。


“哇哦,Fran,你的音乐简直棒透了。”亚麻色头发的男生笑着揽住Francis的脖子,Francis回以一如往常的高兴混合怯意的柔软目光,齐肩卷发的末端轻轻擦过侧颈,留下微痒的感觉在空气中消逝:“谢谢你,Orlando。”

“你总是这么客气。《Gymnopedie No.1》?”

“是的。灵感来源于古希腊的祭典,也是符合萨蒂风格的起名。你知道,在尤克里里的曲目中这首小品很有名。”Francis轻轻划过琴弦,悠长音符跳跃出简单的旋律,“Erik Satie反对浪漫主义与印象主义,他的质朴音符是新古典主义的先导。”

“只有音乐能让你多说几句。”Orlando对他挤眉弄眼,并在不善言辞者准备辩解之前接过了他的话题,“你喜欢新古典主义?(他的手指按钢琴键一般颤动了几下)那你和我们亲爱的教授有得辩论了。”

“呃,不……”Francis急忙摇了摇头,随即伸手指向另一把椅子上摊开的五线谱,“但你得承认,这看上去比许多其他风格的曲子都要简单不少。”他紧张地笑着,眨了眨眼睛。

“好吧,可敬的中音萨克斯手。”Orlando耸耸肩善意地取笑他,“接下来整个音乐系的人都会知道高材生Francis自学尤克里里的原因是他的小身板就快背不动沉重的萨克斯管啦!你今天也等你的女朋友吗?”

“什么,哦,我——”Francis瞬间涨红了脸,出于羞涩,当然,还能因为什么呢?他的声音不安地低落下来,这个瘦小的男孩紧张地笑了笑,但他笑得实在不够好看,“我是说,Lilly她——她——(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几乎像是呜咽了)当然……她不是我的,呃,女朋友。”

“哦,好吧,如果你坚持。”显然Orlando觉得这不过是他有点古怪的朋友的又一次难以理解的发作,因此他也没往心里去——否则他就会发现Francis剧烈的心跳不可能是因为春心萌动,尤其是在他眼中盛满恐惧的情况下……他为什么恐惧?Lilly是个好女孩,她阳光率直又优秀,Francis,和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完全不同。

于是Francis再一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尤克里里,这是很多年前收到的礼物了,很多很多年前,远到他已经没法记起送给他礼物的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也许是有一头干练短发的女性,把琴盒递给他的手带着皮质的手套,脸上带着怪异到破碎的笑容,身穿利落的白大褂……为什么会是这个形象?他的意思是,他很确定留下琴的人不是医生,那么她是谁

“嘿,哥们,无论如何,如果你不打算——和她出去吃饭的话,距离食堂关门只有半个小时了。”Orlando用力拍了拍Francis的肩膀,险些把他拍到地上,暖棕色的眼睛仍洋溢生机活力……Francis被跌跌撞撞地扯起来,而尤克里里被留在原地,他踉踉跄跄地跟着Orlando跑起来——天知道他有多羡慕这样的人。
莫名的想法。
但是。
很多次了,很多次……
但是啊。
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被灌进大脑,继续,继续,没顶,窒息……
为什么羡慕?
黄昏,始终是黄昏,站在黄昏,面对着……背对着……迎接着……抗拒着。
为什么?
铺天盖地的汇聚而来的色彩,幻想般的绚烂,和超出想象的,浓烈的,无法捉摸的——红。
为什么?

3.

访谈记录 F-████

采访者:Lewis博士

受访者:████████大学学生

[访谈开始]


Lewis博士:你好,我想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学生:哦,是,是的……抱歉,我想问问Orlando他……

Lewis博士:Diaz先生正在外面等候,请放心,只是一些问题需要你的回答。

学生:噢,好的。

Lewis博士:第一个问题,你的姓名?

学生:Francis,Francis ████████████。

Lewis博士:好的,Francis。在上个月██日你在希腊的奥林匹斯山出现过,是吗?

[Francis显得局促不安,他的目光在五秒钟内瞟过访谈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Francis:……对。

Lewis博士:我们查证的消息显示你在那里度过了将近四天,你做了什么?

Francis:什么都没有。

Lewis博士:抱歉,什么都没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就在那里站了四天,然后什么都没做地回家了吧?

[Francis表现出了更多的焦虑,他并未表现出不被信任的不满,并明显出现了希望得到信任的倾向。]

Francis:恐怕就是那样,我不知道是否发生过什么,对此我没有任何印象。

Lewis博士:嗯……好吧。我们检测到那段时间奥林匹斯山曾出现长时间的白光,持续约八十个小时,并且完全发生在你进入那里之后。对此你也没有任何印象吗?

Francis:没有。

Lewis博士:可以了,访谈就到这里,我倾向于你没有说谎,Francis,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验证,在那之前你们都不被允许离开站点,请见谅。

[访谈结束]

备注:从访谈记录中我们可以简单地看出这位学生同时具备不稳定和趋向稳定的特殊心理状态,这与得到的他普通的生活经历不相符,望进行进一步调查。对方的表现与已知实体均不相同,暂不排除记忆受损的可能性。鉴于对方惊人的顺从度,建议招入基金会并保持观察。——Lewis博士

“嗨,Fran!”Francis走出访谈室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Orlando,即使同时遭遇了被不明组织客气地“请”来审问的糟糕事情,那家伙看上去仍然精神十足。事实上,如果不是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正端着枪站在他的旁边,也许他就会直接跳起来。即使如此他仍然兴奋地说个不停,“你没法想象,天哪,超自然事物,和一个秘密的组织——老天这酷极了!那个博士告诉我他们可能会招募我们——他们给我看了些东西,不是伪造的,我能分辨出来……他们也是这样告诉你的,对吗?”

不,不太对。Francis迷惑地抬头看着那个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的……士兵?或者特工:“但是,如果我们不想,呃,或者没有达到你们的标准呢?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可能随便招人,是吧?”

他的问题使Orlando也陷入了沉默,好吧,好吧,他们确实从各种角度都看不出良善之辈的影子。不过存留一点幻想通常有利于自我欺瞒,这个道理总是挺有用的。根据他多年观赏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的经验,答案多半是“处理掉”……但是,当然,梦想还是得有一点的。

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人透过面罩审视着他们,良久,或者并不久,他做出了回答,声音显得沉闷,但意外的年轻:“好在你们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会为你们做好生活与工作安排,具体情况将由人事主管告知。”

好吧,看来他们并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至少这个可能性被直接略过了。

“如果我……不,你们,能做到的话。”Francis提出了最后的发言,仍然盯着那个面罩,他的目光不是尖刀,蓝色眼眸安静地积蓄着,那是火药,隐忍着开场也是尾声的爆炸。

“我想念我的尤克里里琴了。”


如同所有人都能够想到的那样,Orlando成为了一名预备的外勤特工,而Francis走进了够把他整个人埋掉的文件堆。每个人都没有得到选择的权利,他们总算意识到了给他们做访谈的博士是如何善良的一个人——而冷酷是这个名为SCP基金会的组织的本质。

Francis不知道基金会如何与外界解释两个人的失踪,他相信他们能把这件事处理的非常完美,这娴熟的手段一看就已经有无数前辈为他们试刀了,出于感激他在心里为那些不知名的人默哀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在那个从名字到体温都跟冰山似的只有不离身的莫洛托夫鸡尾酒还有一丝该死的温度的同事身边忍住脑海中连篇的咒骂(说实在的,这对Francis来说可不常见)裹紧了围巾。

“Francis,再帮我一次。”

“如果你还是想翘掉文书工作去找Gears博士要求升职的话……”

“他妈的这本就不该是我的工作——婊子养的的Jackass和所有其他混球,我早晚用不同的方式把他们干掉七遍——”Iceberg发出气愤的咒骂,冷冽的温度和炽热燃烧的眼神格格不入,他盯着这个好说话的新人,勉强扯出一个还过得去的笑容,“Fran——cis,我保证记得给你带小蛋糕。嗯……不管是否成功。”他沉下脸不情愿地补充上这一句。

“得了吧,Ice,你就从来没觉得你找的人是他们中最难相处的一个吗?”Francis发愁地看着桌上叠的快比他还高的两人份文件,承认他有点羡慕像风一样自由的Orlando了——虽然他早已因为“身体素质极其低下”这种毫不留情的评论被堵死了做一个特工的道路。

“操他的,不然你还想我去跟哪个混球或者混蛋交流这种事情吗——比如说那个害得我没法升职的——操,管他是谁!”Iceberg激愤地大喊,如果不是隔音实在优秀也许整个Site都能听到。Francis忧虑地看着他,或者看着基金会,他总是没法适应这里的环境:“我有点期待假期了,我已经很久没去过学校了。”

“反正你已经拿到毕业证书了嘛,用什么方法又有什么关系。”Iceberg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不是Francis第一次提起这个,他简直没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被欺凌的学校生活念念不忘,“说真的,那玩意儿根本没什么用。这里从来用不上那种玩意儿,什么几十年的工作合同和终身制都没他妈的区别,我还没听说过有谁能活着退出基金会的,我想至少他们不会被允许带着基金会的秘密离开——谁知道呢,要我说记忆清除药剂就是用在这里的……”

记忆清除药剂。Francis无声地在心里念着。他当初距离那个神奇的药物——气体或者药片或者其他任何形式,他们这些低级人员通常无从知晓,没准是片口香糖也说不定——只差一个回答,好吧,他仍然没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哦,管他的,反正他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然而,他该怎么——假设他还有那个机会——怎么和Lilly解释——这糟糕透顶,他没法想象,哪怕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都让他战栗。他听到……能听到……那个声音,浮萍般无从捉摸,层层叠叠地回荡,是海浪的叠加,阴云的笼罩,风暴的咆哮——那个声音,低语着,高喊着,视野中的色彩逐渐发卷剥落,墙壁在融化,建筑在融化,文件在融化,一切生命也在融化。万物是万物而非万物,仅仅是单调而重复地印刻——“TELL ME THE TRUTH”

TELL ME THE TRUTH……

TELL ME THE TRUTH!

“Francis?喂——”很难说大力的摇晃和冰冷的袭击哪个更早令人清醒,总之被从名字到本质上都是个冰山的男人晃得快要重新晕过去的Francis感觉并不太好——也许更大的原因是刚刚被封锁在他的大脑内的经历,他想要遗忘,把莫名其妙而存在的记忆封锁在自己无法触及的深涧,然而一旦出现空隙那就会狂笑着上涌,肆无忌惮地冲破所有桎梏,淹没整个虚假的或者真实的世界。

“呃,什么?不,当然,我没事。”Francis给了Iceberg一个木然的微笑,顺从地接过了另一人的文书工作。

4.

“你们不能那样——他的状况比你们能够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的状况不是我们考虑的重点,Lewis博士。我们是在讨论一件可以轻易毁掉我们也毁掉它自己的危险武器,不是协商,我很遗憾,这只是利用。”

“但是他只是个受害者!我知道对于基金会来说一个异常的人权不算什么,但至少不是把他关在笼子里隔着什么都能隔绝的材料,像个博物馆里的古老展品……”

“它就是异常本身,也许我们现在看到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基金会刚刚联合希腊封锁了奥林匹斯山,但关于白色事件的研究还需要时间……但愿Francis只是个例。”她远远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也许真的有所觉察,里面的人——用他们的说法,“类人型实体”——抬起头,蓝色和绿色的眼睛没有神采地睁着。寒意悄无声息地蹿上脊梁,没有任何凭依地,她的呼吸凝滞了片刻,“我们真正的幸运是它把力量限制于自身而非宣泄。无论如何,它已经不适合继续文职工作了。”

“那你打算把他扔在哪儿?外勤特工培训营?”

“不,机动特遣队。”


他在移动。Francis睁开眼睛,漫无边际地思索。这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任何东西了。这很糟糕,不知名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心脏里涌动,它们叫嚣着要冲出去重见天日,而他觉得那不是个好主意,即使它们无时无刻不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撕裂任何困住他的东西——这道围栏,这个设施,这个基金会

闭嘴。他咆哮。闭嘴!他不会这么做……他没法控制自己回忆那离奇的感受,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参差不齐地席卷而来,他一度感觉到自己失去了眼睛,但他仍能看到……他失去了一只眼睛,而后得到了两只新的……他没能疯掉,所以疼痛持续着,持续着,像是两个永远叠加起来那么久……鲜红深红暗红流动的红凝固的红……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去打开那个箱子。”

“操,为什么是我?我一点儿也不想靠近那个疯子……”

“执行命令。”

脚步声在靠近,Francis没法听到,但他能够“听”到。他能“听”到的太多了,像是整个世界最嘹亮最低沉的声音悉数争先恐后地灌进他的脑子,他在膨胀,他在扩张,他自最低的尘埃仰望,他在最深的浩宇俯瞰,他可以成为一切,他也可以主宰一切——

“喂,出来。”盖子被掀开,Francis痛苦而迷茫地向上看去,一张模糊的脸,他眯起眼睛想要看的更加清晰——是的,一张模糊的脸,以及他身后肆意延伸的,分叉交织的枝条。


“他在执行任务的第一天就干掉了自己的一半队友,好极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好保险的措施,他太不稳定了,只会造成不确定因素。”

“你打算怎么做?”

“进行适当的交流,安排心理疏导。”

“你疯了?谁会愿意干这种事情?”

“交给Glass博士吧。”


在Glass作为心理医生在基金会工作的这么多年里,很少看到这样的眼睛——不是指外形,当然他也没见过有谁有这样的三只眼睛——那样痛苦不安的灵魂,时刻在自我厌弃的漩涡中挣扎着,这是一双能够吸引心理学家的眼睛。

“你好,Wojciechoski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叫你Francis了。”他用轻快的语调作为开场白,就像他没看见门口的三支机动特遣队似的,“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会是你的心理医生。我的名字是Simon Glass(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铭牌),你可以以任何你喜欢的方式称呼我。”

“好的。”Francis发出微弱的声音,心理评估室里凭空挂起了大风,办公桌上的盆栽被粗暴地掀倒,落在地上粉身碎骨。他痛苦地呜咽了一声。

“那么,你知道——不,没关系,管理好你的情绪正是我们的目的。”Glass从善如流地从办公桌下取出另一个崭新的花盆,碎片和土壤颗粒被扫在一边,他心情很好地微笑着把栽倒的植物扶起。新的盆栽很快被放在了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诡异地熟练,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株可怜的植物频频遭受命运的打击。Francis愧疚地看着他,堪堪抬起的手又慢慢地垂下去——这下空气湿度开始可以察觉地上升,Glass立刻察觉了这个:“别在意,要知道,你不是第一个对它做这种事的人。”他促狭地眨眨眼睛露出调皮意味的笑容。“不过你是第一个对它感到抱歉的人,Francis,你很善良。”

异变停止了,门外数十根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这一次Francis一言不发。

“我接到的报告声称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嗯,能力,并且在此过程中表现出了很大的痛苦。”Glass翻开笔记本,向前倾身做出十分适合倾听的姿态,“我是否能知道你当时的感受?当然,这不是命令,你也可以随时停止。”

那可怜的年轻人单手撑着额头,Glass注意到他总会下意识地捂住那只绿色的眼睛——在许多假说中那只眼睛都是噩梦的表现……甚至根源,但在这样一个没有定论的问题上他本人的看法显然比任何看似有理有据的猜测都要靠谱得多。不过,当然,他并不抱有什么希望,事实上,他根本不认为这个纤细敏感的人会对初次见面的人敞开心扉,尤其是在门外站着一大堆随时可能冲进来把他绑回那个狭小囚笼的人的时候。然而那些家伙要求他这么问,很遗憾他经常身不由己。

然而Francis开口了,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就像他只是在组织语言,这真叫人大吃一惊。Glass并不觉得如释重负,也许这恰恰说明他的问题十分严重——他没法拒绝任何人的要求,不管是把他关在不见天日之中还是问他关于给他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事情,作为一个拥有神明一般力量的人他温驯得不可思议。

Francis嗫嚅了一下,Glass歪过头,示意自己没有听见,不过他没有出声。

Francis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张开嘴,这一次Glass听清了。

“是红色,很多红色,战争,血……或者,或者夕阳。但那是扭曲的,像是漩涡,它在膨胀也在坍缩,它让我告诉它真相——”

“真相?”

“真相……对……但是……不,不,不,等等,不……不是……!”

否认来得太晚。心理咨询室在融化,粘稠的红色的液体从坍圮的墙垣渗出,从蛛网般破裂的天花板上渗出,从渐渐消失而毫无察觉的心理医生身上渗出。聚集着,融合着,即使最初者沉寂于干涸,后继者仍源源不绝。覆盖,覆盖,覆盖!叠起骇浪惊涛,海水在遥远的彼岸咆哮着上涨,大陆剧烈地动荡,转而深潜入冰凉冷寂的黑暗。古老的呼吸睁开巨大的眼睛,幽深瞳底映照出海平面之下半开的木门和他微渺身形。

而后是古远的,是世界意志的叹息,而人类过于脆弱的躯体无法承受,他寸寸消亡,深沉风霜的红自此翻滚而出,和着尖锐的女声,威严的男声,无法用性别拘束的震荡,锁链自半掩的门扉冲出,一根,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然后是狂怒地舞动却无法挣脱桎梏的第七根,那像是连接着他的心脏——无法名状的痛苦自那个四面八方的海水向他倾轧,霎时间归于一片血红的沉寂。

“不,我没有……我从来没有……Lilly……真相……我——”

他没法辨识自己的话语,仅仅是思维就够支离破碎了。他也没法辨识那个声音,它高喊着嘲笑着痛哭着怒骂着,歇斯底里地。它说Francis你这个废物你他妈的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该死的你为什么在这个他妈的地方对着这些婊子养的家伙浪费人生,你这个混球根本他妈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Francis蜷缩着,指责从每一个缝隙每一个角度灌进耳朵。他细微地叫喊着别这样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叫着Lilly的名字鼓起勇气却没能看到想象中的脸。他站在巨大的镜子面前,那个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怪物对他咧开了充满危险的弧度。

大脑深处的褐色眼睛在血肉与脑浆的温室中苏醒,镜子无声碎裂倒塌,是奥林匹斯山霜雾笼罩的寒冰。

“Francis!”另一道焦急的声音闯入他破碎的喃喃,重复着同一个单词,狂躁的情绪逐渐落下,仿佛灵魂被抽离在世界之上,俯瞰喧嚣纷扰和惶恐惧怕,泪痕爬满了他瘦削的脸,然而心底只有迷茫。

他的名字是Francis Wojciechoski。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现在坐在心理评估室,心理医生是Simon Glass。以及更多的人……或人形,分不清了。

他被两个人大力按在桌上——不,三个人。另外还有更多的人拿枪指着他,大概五六个。双手被靠在背后,关节隐隐发疼。Glass激动地和他们争论着,也许是他不应该被带走之类的,血液轰然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掩盖了其他一切,他没法听到。不过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任何他还没有被关回去的理由了。

听觉慢慢恢复,Glass的怒吼——天哪,那个温和有礼的人——如惊雷般炸响:“我不知道你们——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我决不允许你们把一个受过严重心理创伤的人关进笼子里!”

他说“受过严重心理创伤”,Francis用了五秒钟理解这个词,心理创伤——听上去真像,虽然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类似的遭遇。对,还有Lilly……那个长着Lilly的脸的黑影,它盗用了那个阳光可爱的女孩儿的样貌。烦躁由内而外持续散发,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所有事情,在问题回到“我是谁”之前,Francis觉得自己需要一根烟。他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争执的声音突然消失,Francis迟钝地看着自己手里点燃的烟卷出神。他把自己的手从手铐里解放了出来,只用一个念头。
轻柔的蛊惑在他的耳边萦绕,美丽的百合花抚过他的脸庞。
他也可以做到更多事情。只用一个念头。
扔掉你那渺小卑微的名。她和他和祂命令。
他应该这么做。
你的名字该是A'tivik,你寻求统治,也将得到黑暗之下的王的统治。
他应该接受这些正如他接受一切不幸与苦难而不曾问根源。

他用像婴儿一般笨拙的动作站起身,像是突然挣断了项圈的狗一样无所适从。所有人注视着他,他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对Glass露出一个微笑。他太用力了,以至于像一个嘲讽的狞笑。他不安地与嘴角抗衡,只让它咧得更开了一点。他向前走了一步。冰凉的注射物击倒了他。

Francis简单地被制服了。除了最开始毫无意义的一点恐慌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5.

音频记录 ███████

[记录开始]

Granite:操,一团乱麻……我们在什么方位?

Limestone:鬼知道,我们被卷进了漩涡,现在却好像在海底!

Granite:该死的……动力不足……Shale,我们的位置?

Shale:没法得到准确值,干扰太厉害了……大概东经90°北纬15°,孟加拉湾。好极了,至少我们还在地球上。

Granite:孟加拉湾?如果我没发生什么精神错乱的话至多五分钟前我们刚从夏威夷岛下水!等回去我准会戳爆混分的屁股!动力什么时候能恢复?氧气最多还能支持一天的呼吸。

Shale:没问题,要不了几个小时,Limestone,光源呢?

Limestone:恐怕这是个坏消息,几乎所有灯都损坏了,你们能看到些什么吗?前面好像有东西。

Marble:我觉得……我们还是别过去比较好。

Shale:你看到了什么?

Marble:看不清,太大了,像是……成百千倍放大的海鳗?它是活的,它在动!

Granite:好吧,除了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假如你说的是对的,也许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异常项目。Shale,需要多长时间能让动力恢复到可以移动?

Limestone:不计损毁的话,四十五分钟,不过你是什么意思?你打算去看看吗?

Granite:至少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Shale呢?为什么是你在回答?

Shale:所以我早就想问了,你在叫谁啊?

Granite:我叫的是你的代号,各位,你们他妈的是第一天执外勤吗?

Shale: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搞出一个……呃,代号来,Carl。如果你高贵的大脑还有那个地方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的话,我记得我的名字是……

[大约时长三分钟的停顿,白噪音]

Shale:操,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Marble:我说真的,别靠近那东西,我感觉不好,很不好……[声音极低的无法识别音频]

Limestone: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Shale:嘿!看这里!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的灯可以使用了!

Granite:把探照灯打开,不,向着旁边。闭上眼睛。

[白噪音,持续五分钟]

Limestone:……看来我们的看法不够准确啊哈?

Shale:是的,我们他妈的就在这玩意儿的包围中,我们死定了。

Granite:或许它对进食的渴望不那么高,无论如何,能联系上指挥官吗?

Shale:恐怕不行,嘿,Fran,你可是这里的最大战力了。

Marble:啊哈!你们终于挑明我就是个——武器了?

Shale:什么?等等,这可不像你。

Marble: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然,当然,你们一直都是……只不过没有明说,不是吗?

Granite:你的状态不对。[低沉的咕哝声]总之,你们两个随便哪个去找来镇定剂——

Marble:操,你这个混球,难道认为那会有用吗?

[模糊嘈杂的争论]

Marble:不,先等一下。你们最好先看看这个……对,那里……它睁开眼睛了。

[记录中断]

低沉或高亢的絮语在周围或者灵魂深处响起,所有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声音,能够听懂的语言,从未听到过的语言,杂乱无章地掀起风暴。风暴中心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被撕扯碎裂拼贴糅杂的灵魂没能发出任何反抗或是悲鸣。照亮深海的光芒飘摇着,“维护Visnu”的从神注视着令其憎恶的光亮,像黑暗中的群蛇对太阳露出獠牙。祂在世界尽头吐出火炎破碎世界而不影响自身,祂歌颂永恒象征无限是无休无止的轮回。

人类制造的微渺光明在神的怒视下沉寂了,面目全非的灵魂与尸身一同沉降海底,没有哀乐也没有颂歌,人类的英雄们在藉藉无名之时就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了。

当宇宙的光明消失

留下的就只有

阿难陀舍沙

而例外的,不屈的,星火般的,幸运的不幸者与之背道而驰。他在上升,脱离娜迦之王的两千只眼睛。祂无声愤怒地咆哮,灵魂剧烈飘摇然而没有消散。理所当然,他属于黑暗之下的君王,属于战争的尘土与鲜血的红。


“嘿,猜猜这次有什么收获?”

“得了吧,你总是这套把戏。难道你还能从孟加拉湾捞出来一个贤妻良母吗?”

“开动你塞满肌肉的脑子,蠢货,比那有意思的多。我们捞着了一个基金会的特工,巧的是那家伙还是个绿型——当然,我想基金会还不知道这回事。”

“操,你认真的?他们把那种东西当特工使?”

“不然你觉得他们应该把它当神明供起来吗?要是那样,我敢打赌一整年的笑资都有了。”

“我只是吃惊基金会竟然不知道现实扭曲者……”

“当然,当然,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们。你知道那群整天喊着控制收容保护的家伙会做什么,那绝对会是灾难。几乎刚进入海平面以下康德计数器就有了反应,在海底休谟指数已经突破了新低,也许是因为他,也许是另一个大家伙……另一队人负责追踪那个海底生物的行踪,该死的,他们到现在也没能回来。”

“而你们把他——或者它,操,管他妈的——就这么带回来了?”

“啊哈!够滑稽吧!就因为他曾经在基金会干事儿,没错。他至少是个三级,也许更高,但他妈的那群婊子养的东西决定只要这家伙不是第四阶段的高危实体就暂时不打爆他的脑袋。”

“那他可真够运气。”

“这个嘛,我倒不敢苟同——要是我,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你知道,当然,你不知道,他的名字被写上了伊卡博德Ichabod计划。”

“你在开玩笑。”

“不。”

“你的意思是,那个绿型,被分配了一个杀绿型宝宝的工作?”

“嗯哼。”

“……操,无论如何这也恶心过头了。”

“老兄,要知道,绿型的心情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现在有一队人站在那个熟睡的小子身边,等待他说的第一句话或者做的第一件事决定自己的命运……当然,这无关紧要,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手里的枪镶嵌了什么东西。好了特工,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拿起你的装备,你也是其中一员。”

6.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我们的行动会有个什么家伙过来指手画脚吧?”

“我不知道,Carven,他们的说法是绝对不会影响我们的效率,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那可真见鬼!我们要面对的是‘希斯堡野兽’,一个麻烦的红型——除非来帮我们的人能带着一整个酸液池,否则我看不出那能帮上什么忙。”

“我们用麻醉枪,Mortimer,这更高效一些,把它塞进盐酸池子是那群科学家的事儿——如果它又跑了,那就是我们的事儿。”

“好吧,好吧,我们的新队友在哪儿?”

“这个,Carven,才是最操蛋的事情。他不和我们一起,操,也许他会在我们任务执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出现,或者在一切结束后跳出来指手画脚——我对上帝发誓,我情愿是后者,哪怕我会忍不住把啤酒瓶砸到他的脑袋上。”


“这事儿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加棘手。”Carven咬牙举枪,鲜红顺着袖口缓缓渗出,他竭力维持自己的手臂不颤抖,然而没有什么效果。那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嚎叫着冲他们跑来,介于完全再生与延展型之间,这意味着这玩意儿没有那么棘手但绝对不是他们小队的四个人就能解决的。麻醉的作用微乎其微,该死的,也就是说他们得打晕它,但是不能制造太多伤口让它继续异变——操,操,操,这他妈的——

“或者说基本上毫无希望。”Mortimer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对讲机的失真声音简直像是从天国飘来的,“我们完蛋了。”

那红型踉跄地用长短不一的三条腿奔跑,它看上去也不太习惯自己的鬼样子,然而被痛苦和药物扭曲了的神志没留给它多少适应的时间,也许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在干什么,但是毫无疑问,它在摧毁自己能看到的一切,并且还在随意地生长……就快接近他们了。

“嘿,我差点错过了一场——party!转过来,嘿,我说,你长得真够别致!”

红型迷惑地转过头,鼻尖快要碰到那张咧开的嘴——一张铁皮罐头上的嘴,那古怪东西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他大笑着耸起肩膀,在十米开外捡起了一根钢筋:“哦不,这不是我要的。”他暴躁地把钢筋插在地上,然后从中拎出一节纠缠着红色的白,然后回过头看那被绕晕的家伙:“哈,这不错,不过你看上去更适合。”

他站在红型的肩膀上,手里颠着恶心的骨肉。红型呆愣地站了两秒,血流如注的伤口没有愈合。他用劲地敲着,发出难以言明的古怪声音——然后是红型的怒吼:“不不不,听完别人的音乐是最基础的礼貌!”红型无法抗拒地坠地,它挣扎着因为过于扭曲的形体无法爬起。

“我说,这家伙看起来就是个疯子。”Carven悄悄说,枪口微微调整对准倒地的形体,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男人,如果那不是什么异常实体他就吃了伏特加的瓶子再把酒倒出来。现实扭曲者,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情愿自己没有——老天,他看上去和稳定一点都不沾边!

显然Mortimer也想到了这些,他握紧了手里的雷管,神色丝毫不见轻松:“自信点,去掉‘看起来’。那群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操,看到他手里的骨头了吗?我敢说那曾经属于一个孩子——不会超过十岁。”

周围仍在燃烧。

“……孩子?他是……但是他……我操,难怪……”

火焰狂笑着卷起到半空,散落蔓延如地狱狂欢一场。

“说真的你不来点饮料吗?”他保持着踢踏舞步旋转着在自己的口袋里翻翻找找,畸形的手臂擦过他的脸,铁皮罐头叮当落地,他晃了晃自己的公文包脑袋,“哦哈哈哈哈哈,我忘记带上它们了!”他从仅能容纳一只手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整只中音萨克斯管。

“他还想开个音乐会吗?”Mortimer牙酸地看着他,“Carven,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开不了枪!要是你往我这里看一眼就会发现它完全变成了沙子——该死的绿型!说真的他不会被那个小绿型的骨头干扰吗?”Carven啐了一口,Mortimer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也全是沙子。

“也许他足以击穿那个稳定效果。”Mortimer甩了甩手,神色有几分烦躁,“他到底打算干什么?他在玩过家家吗?!”

萨克斯荒腔走板的声音停顿下来,他歪过脑袋与Mortimer对视,突兀地咧开癫狂的笑意。

铜管乐器爆裂出冲天的火花,像是足以炸掉半座城市的C4被一口气引爆,期间夹杂着红型痛苦的哀嚎和惊天动地的响动,以及那个疯子歇斯底里的狂笑。火焰冲出黑烟的桎梏,肆意舔舐阴蒙的天空,火是红色的,天是红色的,血是红色的,笑声也是红色的——

哦,这完美极了。


“我想我已经证明了Ukulele特工投入异常实体处理工作的价值,只要能够运用自己的能力,他能做到最优秀的特工也做不到的事情。”

“在你为这家伙干掉了一个完全再生红型的成就沾沾自喜之前,你为什么不看看伤亡?包括Mortimer X特工在内的一个小组四名精锐特工全部殉职——而Ukulele本可以简单地解决掉那个东西,他杀死了那些特工。”

“你知道他仍然不稳定,但是莫非你会因为武器伤人而把它扔进尘芥堆吗?他能干好这些事情,其他特工的辅助只是束手束脚。”

“这也意味着无法监控并抑制他的失控!你的报告表明Ukulele特工的专长在于绿型,然而我们都知道他甚至会对着那些现实扭曲者痛哭!”

“这个嘛,虽然从我们发现他开始就表现出了趋向崩解的严重心理问题,在那之前他是个好人也说不定。用于稳定和遏制的人格植入后就没再发生过这种事情。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我都坚持闲置一把好刀完全是资源浪费。”

“档案备份,暂且封存,可申请使用。在孟加拉湾有发现吗?”

“所有追踪的队伍全部失踪了,目前正扩大探索范围,根据基金会的消息,那支机动特遣队的出发点是夏威夷群岛,他们在五分钟之内出现在了孟加拉湾的海底,大约位于恒河扇区。我们的人在夏威夷群岛发现了混沌分裂者的活动,目前正在探索太平洋,暂无收获。”

7.

不夸张地说,这两年是Orlando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刺激的时光。当然啦,哪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一个酷爆了的组织当特工呢?虽说就事实而言,基金会的生活实在算不上多有趣……收容失效是可以变得很有趣啦,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妙事。在事后不知道多久Orlando听Francis提起过他遇到长大之前的SCP-682的事情,那差点让他失去了整只手,最后也留下了右手拇指侧一道难看的疤痕。

他似乎很久没有见过Francis了。Orlando直起身,轻轻皱起眉,作为一个文职人员他通常情况下有稀少但相当稳定的休息时间,然而最近至少两个月……不,远在那之前,他还进行了长达九个月的封闭培训,害,他快对时间模糊不清了。毕竟他与外界的联系就只有每月一次的探亲时间和偶尔的外勤活动,那可真是刺激,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探查奥林匹斯山,跟着一大堆人一起,然后一阵白光全部game over……开玩笑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他们的血几乎染红了整片雪地,从白光中走出来的人影手无寸铁地面对他们,但没有任何武器能近身。他们被他的想法杀死了,就像蝼蚁之于神明。

Orlando大口喘息着,平复时间未抚平的悸动。他活下来了,所以他看到大量镇静剂作用下那个人的目光——迷茫的,厌恶的,涣散的。

基金会对其的命名是“现实扭曲者”,因为他们能够凭借自己的想法降低休谟指数扭曲现实,往狭义说,他们就是神。

好吧,无论如何,这件事儿早就过去了,让他找回自己的思绪。Francis,对,Francis,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这次任务结束他一定要找到这家伙问问……

“Rational特工,你他妈还没学会怎么待命吗?只要再抬起来一点对面的人就能给你一盆炒脑花!”Hitech把他的脑袋按下去,表情冷厉得像是Orlando刚刚从他家祖坟爬出来,“这一次任务不仅是我们的人,别让GOC的破坏狂们看笑话。”他露出显而易见的瞧不起的神情,再一次压低了声音:“据说他们这次派来了一个疯子,我建议你尽量离那家伙远点,那可不是会在意什么其他人死掉的人。”

“你说过很多遍了,Hitech。”Orlando嬉皮笑脸地回应,端着枪的手十分稳健。

“安静。”低沉的训斥打断了他们的交流,“他们开始了。按照计划执行命令。”


冷冻仓的盖子被打开,他看到睁圆的眼睛直直望向他的,就像在这里的人一直睁着眼睛那样。那个人没有任何表情地注视着他,几乎令人不习惯了。

“Ukulele,你有新的工作了。”他强忍着恐慌和不适,用尽量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Ukulele仍那样看着他,用圆睁的眼睛,用蓝色、绿色、褐色的眼睛。然后他抽动了一下嘴角,并在瞬间勾出匪夷所思的夸张弧度。

“啊,老兄。”他拖长了声音,“那可得够劲。”


这个任务比他想象的还要艰巨,虽然这个形容已经给过奥林匹斯山上的人了,但除此之外Orlando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描述。那个被称作“亚伯”的类人生物是个真正的神明,他执掌战斗的权柄,战无不胜就是他的写照。那么,人类,何以对抗神明?

温热的鲜血狎昵地抚过他的脸庞,微痒,因此他狠狠地抹了把脸。突如其来的坍塌让一半的人倒在了里面,Orlando咬了咬牙,布满伤口的手重新握上枪柄,痛楚让他表情扭曲了一阵,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极了,他握着枪柄,也握着自己,因为枪和血肉紧密相连无法分割,热烈恣意地长在了一起。

现在特工孤身一人,好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他无需做出选择就知道自己该前进——或者说赴死了。不会太远,他已经能听到那个几乎毫不间歇的笑声,这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赞同的地方——那个GOC的特工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以及一个令人惊奇的新发现:那家伙有不错的肺活量。Orlando被自己的苦中作乐逗笑了,坍塌破碎的笑化作干涩甜腥的咳。

他看到有人被埋在了废墟底下,手上缠绕着精美的项链,如果现在他正在凯旋,也许就会帮忙收起这些遗物,但是,现在,算了吧。热量在流失,为了看到最终的情景他得加快脚步,因此他的眼睛顾不上递给那些可怜人一个眼神——这没多大关系,如果事情顺利,他有的是时间回来看望,如果事情不顺利,天堂的观影院就会有他一席之地。

狭窄的走廊一下子开阔起来,Orlando不适宜地眯起眼睛,这里看起来很有宗教性,亚伯烦躁凌厉的目光刺伤了他,然而没有下一步动作,这里的空气过分凝滞了。他意识到这里该有另一个人,于是Orlando看到了那个张开双臂挂着笑脸的男人,背身而来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影,但他能看清那张侧脸……他情愿自己没看清,或者,对,他现在因为失血过多而头重脚轻,不过那家伙的分量有这么重吗?该找个机会好好称量一下。Orlando用浆糊般的大脑费劲地思考着,但是显然,有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大脑。

“……Francis?”

Ukulele三只各异的眼睛神经质地转向他,仍张扬地笑着,像是固化在了面皮之上的卑陋面具,滑稽可笑。Orlando意识到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的。就像孤单回荡在空荡世界的狂笑一样陌生,他用尽全力去笑以免让自己思索到什么东西,他不愿去想。

在任何新的音节成形之前,GOC的武器引爆了绑在胸前的阔剑地雷。

8.

From O5-█:

To █████博士:

主题:关于特工Ukulele(前基金会文职人员Francis Wojciechoski,三级现实扭曲者)的处理讨论结果。


内容:对于特工Ukulele的处理,基金会与全球超自然联盟达成了协议,其在非战斗人格成功植入之前将处于GOC的管辖之下。通过投票表决,已通过将特工Ukulele清洗记忆重新投入使用的方案。█████博士,你将负责这件事。

From █████博士:

To o5-█:

主题:Re:


内容:一个坏消息,我们研发的记忆清除药剂对特工Ukulele没有作用。初步推测是由于其曾近距离接触SCP-3000(目前SCP-3000被光学手段反侦测装置限制,重新取样可能引起GOC的关注。)导致对Y-909化合物产生一定抗性。目前可能可行的方案是使用Y-919,然而在此我必须指出,如果没有必要,我绝对不建议使用Y-919。即使能够成功清除记忆,其副作用足以导致使用寿命的急剧缩短。

如果不进行记忆清除,我们认为着手唤醒文职人员Wojciechoski的人格是更好的选择。无论如何,继续执行任务会导致情况的进一步恶化,心理学家认为特工Ukulele人格的存在将导致极高的失控风险。

From O5-█:

To █████博士:

主题:Re:Re


内容:批准使用Y-919化合物,尽量保持其心智水平和动作能力。


锁链在半空挥舞,像是海蛇一般,吞吐猩红的信子,那本应该是白骨,而此刻随风飘零,带着不复生者的意志,向红色天空哀祈。千万根锁链,如无根浮萍,它们曾在海洋之下的盐之境囚禁着应被永世遗忘的姓名

世界是安静的,这里没有风,因此锁链只是挥舞着,逐渐模糊,当他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就结束了。他明白这一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白。这些都不重要,他在这里,所以他应该向前走,向前走,响应呼唤……
沉重悠远的呼吸。
于是他向前走。
走向献祭的羔羊。
水位悄无声息地上涨,没过绵延千里的盐田,跟随他的脚步,封死所有退路。
没有选择,她看着他,他看着他,祂看着他。
于是他只能向前走,走到无路可走。
那里有属于你的位置,你会站上那个位置。
他看到那七根柱子,七根锁链,只有七根,六根祈望天空,一根沉浸海底。因而漫天的锁链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六根,孤独的。

在柱子之下,心脏突然猛烈跳动起来。在柱子之下。心肌剧烈收缩又舒张,像是竭尽全力泵出所有血液,耳膜轰鸣着,他在颤抖,刺痛放大、放大、放大,如同心脏被有力地攥住,指缝之间凸起狰狞的血管。

最后一根锁链震颤起来,他后退一步,淌入了冰冷海水。低沉的鸣声在身后响起,平静水面起了波澜,越推越高、越推越高。他觉得自己看到过这个场景——他无法控制地飘摇——在干净的房间,绿植破碎在地——更加剧烈的疼痛,震荡在脚踝,在心脏,在大脑——阴暗的小屋,地下室的湖泊与湖泊之下的木门——手用力抓紧胸膛,颤抖、颤抖、快要崩解,不复存在——在黄昏之下,在逆行者的镜中——突兀地空荡寂静——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流淌的液体,跳动的心。红色的,全部,全部,红色的!——他猝然回首,淹没世界的海洋重合上满目猩红,他在流血,从蓝色的眼睛,从绿色的眼睛,从褐色的眼睛——除红色以外,再无别的东西。


“我们得到了一些结果。约三十四分钟前,南大西洋接近大洋洲位置出现剧烈的地质改变,大片岛屿沉没,南美洲尾地形面目全非。我们已确定了那个方位存在巨型生命的迹象。”

“如果没错的话,我记得你们的最后一次报告是三十年前,当时正在探测太平洋底,然后信号全部中断了。我暂且不问你们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所以你是认为在南大西洋造成如此灾害的就是曾在孟加拉湾发现踪迹的东西吗?”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那样庞大的生物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移动那么长的距离。而且即使建模还未完成,它的体积或许更巨大一些。幸存的当地海员坚持认为那是传说中的利维坦——也许他们是对的。”

“那种威能的生命在地球上有两条?而且几乎同一时间苏醒?那他妈可真是世界末日了。”

“确实值得忧虑。它们不会像KTE-0706-Black那样好解决的。”

“好吧,好吧,总而言之,看样子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有的忙了。”


Alto Clef博士从他的铺位上睁开眼睛,冷汗沿着脸颊滚落,无人的休息室里只有他惊惶的呼吸声。

哦,该死。他无声地嘟哝,并不打算影响任何人的休息,不是说他多关心别人的睡眠质量,只是无穷无尽的测试和监控着实让他快吐了,尤其是在年轻貌美的护士们被替换之后,这既令人烦闷又索然无味。

他经常做梦,大多数情况下是噩梦,他也不总是能记得梦见了什么,但他想自己应该是不会被巴西的度假生活吓醒的。那么接下来他会习以为常地保管好自己的梦境泡泡,小心翼翼地,不让可怜的心理学家知晓这件事。这样他就能避开Glass博士担忧的目光——他从来没习惯过那种对老朋友般的忧虑,也不会习惯,他想自己大概经历过什么,但是管他的,人本就是应该醉生梦死的生物,只要脖子一抹谁都没差,何必在意那些呢?

于是他把自己砸回凌晨两点的睡铺准备睡个回笼觉,这下他能看到角落里什么东西盯着他了。他的眼中映着那个红色的光点。

它对他眨了眨眼。

“……我操。”


“你好,Alto。”Glass放下手中的文件袋,没忍住叹了口气,“你上次的说法是你很久没再做噩梦了。”

“啊,是的,不过你知道,世事难料啊。”Clef耸了耸肩,习惯性压了压头顶的爵士帽,“那可真糟糕,我正犹豫应该摸上哪个小妞的翘屁股,然后我发现她们全带着该死的红宝石项链——这是我这么多年做过最残忍的噩梦,我应该把Jack拖出来打一顿——如果那些家伙没把我带来凌晨两点半的心理评估室的话。”

然而Glass看着他的眼睛,基金会的传奇博士在那样海蓝色的温柔之前败下阵来。

“哦,天啊,Glass。”他的声音近乎呻吟了,看上去很想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终于还是没有那么做。Glass看了一眼右手边的盆栽。

“好吧,我知道我的状态。是的,他妈的糟透了,但是我没法做什么。Glass,你也一样。我真高兴你还没有疯掉——在给整个基金会的神经病做心理咨询的情况下。”Clef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一些Glass能理解的,一些Glass看不懂的,一些他自己也不理解的,一些他根本没觉察到的,“当然,这不一定是好事。害,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一团乱,已经记不清昨天喝空的啤酒瓶扔在哪里了。”

“这是有必要的。”Glass轻声说,“总有些人负责牺牲。”

Clef眯起眼睛仔细看着他,像是从来没见过Glass似的:“我以为你是最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记得你一直与基金会不合拍。”

Glass递给他一个迷惑的眼神。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他不甚在意地偏过头,Glass犹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准备继续这场突如其来的心理评估。凌晨三点了,Glass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医生?”

9.

暗无天日,极端宁静。是极深的海域,沉重的压迫挤压肉躯。他本应该爆裂成一团血红,然而没有,因此他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目光空洞没法装进任何东西。

太安静了,大脑无法经受闲置而努力运转起来,于是四周的压力越发迫近,无法呼吸的痛苦鲜明地印刻在空荡荡的脑海,血液流动的声音淹没了听觉所及的每一角落。快要发疯,成为冰冷海底最微渺的尘土。

于是光诞生了。

他看到了猩红的巨大光点渐次亮起,越来越多,直至点亮整片海域。恐惧从内心深处渗出,扩散,扩散,浸透五脏六腑。

温度在升高,火焰自最寒冷的极地窜起,很炽热,然而他仍感到冰寒刺骨。它们或者说祂们看着他的痛苦,看着他无法表现出来的挣扎,只是看着。

他在下沉,即使他站在底端,他在绝对的静谧里坠落,在四散离分的力量和海水的压力下像个危险的气球,只要再多一点点的力道,毁灭就诞生了

层层叠叠的絮语在他耳中悄然出现,放大,增加,撕扯他的意识,它们大喊着质问他的清醒,而他因为不得疯癫的清醒快要发狂。

这是一场没有终结的博弈,他是棋子,也是注定的牺牲。


“你好,Clef博士……Ukulele特工?抱歉。”Glass略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从一开始就犯了难。

“得了吧,Glass……和平常一样,Alto就可以了。”Clef看起来很疲惫,他在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吧,呃,Alto。这一次心理评估是因为Gears博士。”他吸了一口气,这个话题让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十分紧张,尤其是在Clef坚持把霰弹枪带进来的情况下,“你杀了他。”

“嗯哼,我记得这件事儿。”Clef微微转动眼珠,牵扯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他杀了darki,对吗?”

“什么?不,他没有。”

“那就是我记错了。”Clef歪过头,良久,他耸了耸肩,“对,我记错了,是我杀的。”

Glass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谁,Gears还是Kondraki,他不明白。Clef正在被没有来由的破碎记忆困扰,这真奇怪,Y-919的效果在他身上稳定了三十年之后起了反效果,他看上去不像是失去了大量的记忆,而是被填充,老实说,这种情况更加糟糕,没有任何头绪。

“我梦到了那条巨大的海鳗。”他又说,“我曾经见过它。”

对此Glass不能妄加评论,对于Clef所说的意象他不曾耳闻。因此尴尬的沉默蔓延着。

“好吧,我不明白为什么。”Clef像是也无话可说了,他烦闷地把自己埋进椅背,霰弹枪的枪杆硌得他不太舒服——他总是习惯背着什么东西,“这操蛋的人生。”他总结。

“我听说你即将调职了。”为了防止自己控制不住点头应和,Glass决定岔开话题。这场心理评估本没有意义,他的文件袋里正躺着几张单薄的纸,表明Alto Clef是个活不久的人,Y-919和多年来经历的刺激导致了大脑的病变,他现在坐在这里说话才是最不对劲的事情。

“啊,大概是吧。我听说在奥林匹斯山脚下新建了一支MTF看管SCP-3480,预警过长时间的白色事件。”Clef兴趣缺缺地点头,帽檐歪斜了一点,遮住他绿色的眼睛,“等到主的光辉照耀世界二十一天,人类就统统完蛋啦。他们让我负责这件事。”

奥林匹斯山。Glass没能管理好自己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用奥林匹斯山的寒冬把Clef埋葬还是把Francis唤醒?或者说觉得随时可能圣光普照的地方是个造墓的风水宝地?看样子他得重新定位,这个基金会就是个疯人院,从基础到高层都疯的彻底……念及于此,他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蓝色眼睛望向蓝色眼睛,Glass突然察觉自己说不出话,他搞不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如何向一个对一切该死的事情都用平静得可怕的态度接受的人露出微笑,也许他也快疯了,也许他已经疯了。

“啊,没事。”Glass轻松地回答,“抱歉,只是有点疲倦。”


“你看起来快要不行了,Alto。”陌生的人就站在心理评估室的门边,Clef一走出门就能看到的地方。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过于刺眼了,他挪开视线。“你看上去该死的好,让开,Jack,如果你不想多一个洞的话。”

“啊哈,我可是好心来给你一些建议的。”Bright做出受伤的模样,随即又恢复到嬉皮笑脸的常态,“我敢打赌,Alto,没人比我更懂这个。”

“你这家伙还有什么特长吗?制造触手怪?嗯哼那可真不错。”

“不。”Bright贴近了他,诡谲的笑容让Clef本能地感觉到不适,“我是说,自杀这件事。”

Clef愣了两秒钟,然后开始无法控制的大笑:“操,Jack,你他妈是不是活得太久了已经没有脑子了?”

“静脉注射是我推荐的最好的死法,不过这通常不太方便。”Bright对此置若罔闻,“如果没有那个条件,把枪管塞进自己的嘴里也不错。”

“相信我,Alto,你会感谢我的。你不是把自己的终结交到别人手里的蠢货。”

10.

没有灯光,普通的小屋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床上是两个人躺过的痕迹,也许他们还滚过床单,不过比起性的味道,血更加刺鼻。这不是说这里发生过什么杀人事件,不是,只是普通的小事。血迹留在厨房,也许只是做饭的人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或者菜刀不小心切到了什么人。

阴暗的环境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他左顾右盼寻找着电灯开关,不过一无所获。这时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对话,他没发现声音的来源。

桌上有一本书,封面上的字模糊不清,那是一本乐谱,他看到了跳动的音符。声音大了一点,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对,没有第二个人。他迷茫地回头看了看,当然,不会有人在那里。

跨过一道门,眼前场景骤然转换,他吓了一跳,因为一只破布般的扭曲的猫的尸体倒在他前面。就像一个开关,暴怒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压来,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明显——是个女声,那样威严而使人臣服,却又是那样动听。矛盾快要把他撕裂,他只能继续走,用更快的步伐,向前、向前,直到逃脱,或者被抓住——

被抓住。

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它生着庞大交错的鹿角,轮廓完美的脸庞转向他所在的方向。他被锁定了,莫大的惊慌摄住他的心脏,他缓缓后退,黑影没有任何动作地看着他。它不担心他会逃离,他意识到这点,他逃不开。
回来,回来,你属于这里。
某个时刻他突然转身狂奔,没有追赶的声音,但是近了,更近了,他没法摆脱它,所以他左转,左转,右转,黑影如附骨之疽,他知道它在那里,也许正贴着他的耳朵,精神上的刺痛从太阳穴钻入脑海,他紊乱地呼吸着,恍惚间找到了上楼的路。
你这懦弱的蠕虫,逃避者,背叛者!
他上楼、上楼、上楼、再上楼……永无止境的螺旋,空间交叠成完美的圆,而他只能向上,继续向上。湿润舔上他的脚踝,那是沸腾着的水,咆哮翻滚着对他露出獠牙。他只能再向上,继续,继续……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怨怼的声音飘渺地传来,如同凄婉歌声,刻意拉长的腔调是质问与控诉,转而由极远至极近,雷鸣般炸响怒吼——

TELL ME THE —— TRUTH!

他悚然回首,长着鹿角的人影在距离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本能地后仰,沸水汹涌地泼洒在他身上,他看到那个影子直直地瞪着他,脸部靠下的位置突兀地咧开血红的弯月。


“他死了?你没搞错吧?那种混蛋还会自杀吗?你说的是那个C-L-E-F?”

“谁知道呢?不过说真的,你还听说过第二个Clef吗?据说他们只在那里发现了溅了半面墙的血和脑浆,那把温彻斯特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但现场没有尸体,也没人见过什么人走进去——或者走出来。”

“这可真是见了鬼……不过,无论如何,能少一个讨厌的家伙也不错,是吧?”

“啊哈,当然啦,你知道最滑稽的是什么吗?他和Glass的葬礼在同一天举行!咳,Glass倒真是个好人,可惜了……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发疯是早晚的事儿。”

“啧……得了吧,说的跟真指望能从这里退休回家养老似的……话说队里又塞了一个人进来,你知道这事儿不?”

“没有通知过我,哪个队调来的?”

“一个新人,操,真搞不懂那些家伙怎么想的……给我的所有信息就一代号,挂个名儿的家伙,实际行动不归我们管。”

“这算什么?O5直招?见他的鬼,那他该去‘红右手’。他的代号是什么?”

“Marble,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葬礼如期举行,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没有谁真心为Alto Clef的死感到难过,墓碑草草地覆盖在骨灰盒之上,一个人就这样死去了,甚至墓碑都没能记下他真正的姓名,这无疑让一些对此抱有好奇心的人感到十分失望。

英雄或者魔王都该有个盛大的谢幕,但是他没有,因此他只是个小人物。所谓传奇不过历史的笑谈,一点不比其他死去的什么人重要。他死了,他的生命归于终止,他的存在被人遗忘,这就是死亡的一切意义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分崩离析,甚至这个故事也不因此结束。曾被珍藏的玻璃弹子消失在成年者的行装,掩埋它们的不是旅行箱夹缝的灰尘,时光用洪流窃取了它们,连同回忆一起风化破碎,多年后偶然回头,精巧的小玩意儿原不过毫无价值的浑浊玻璃。

于是一段历史结束了,人并不因此停留。

10.5.

“这景色很美。你知道,黄昏……整个世界同步陷入黄昏,真不可思议。”

“是的,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当然,一定会走到,但我从没想过来得这么快。”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那不是神。”

“对,但无限接近于神,我们没法抵御,只能重新开始。六级现实扭曲者的能力足够毁灭这个世界。特工Marble,举起你的枪。在HK级‘镇压封神’情景降临之前。”

“操……可是我怎么能接受——为什么他妈的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特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你一直是最佳也是唯一的人选。”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

“我不知道。快点,特工。”

“我们就只能——重启世界?把人类的未来交给,交给这个编号2000的玩意儿?”

“……”

“……该死。”

尾声.

阳光洒在闷热下午的玻璃窗,跟随钢琴黑键上的十指跳跃。透明的玻璃珠碎在尤克里里颤动的弦上,光斑欢快晃动映出乐谱上的中音谱号。

“我喜欢你的音乐,Fran。”美妙的女声快活地笑道,飞扬的钢琴声停顿,伴着抬起的纤指。

“谢谢你,Lilly。”不善言辞的大男孩儿小声回应她,指尖仍慢慢拨动着琴弦。

Lilly伸手拿走了乐谱,因此Francis的视线被那美好容颜全部占据:“好天气。我们该回家了。”

“好。”他很快低下头,露出有点羞涩的欣喜微笑。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