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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今天可真热。

前基金会审讯部门的高层雇员,索利登·李这么告诉自己。这个孔武有力的韩裔男人正坐在他位于奥克兰东部的临时办公室里的一把扶手椅上,汗水从浓密的眉头上滴下,已经浸湿了他略微敞开的西装衬衫。他的面前是一张深色的橡木办公桌,堆放整齐的文件夹上面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戒指——传言说它是用李每一个受害者的骨灰提炼出来的。

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你知道的,油腻,秃顶,啤酒肚。十五年来,作为审讯部门的二把手,他一直兢兢业业地为李的晋升之路埋下地基,没有一天缺勤,没有一句抱怨。现在,这位上司的突然离职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但他也没有多想:这意味着他即将名正言顺地坐上审讯部门的第一把交椅, 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许久的。

“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你走的。” 中年男人抹了抹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你这一走,多出来的人事变动报告就够我连夜苦干个几周,更不用提在叙利亚抓到的那一批邪教教徒了。”

他的顶头上司耸耸肩,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别。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否则你也不会跟在我身边那么长时间。”

“好吧,我猜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这么早退休你不觉得可…”

”打住。我现在更想知道接下来的手续会是什么样。“

中年男人被李冰冷的语调打了个激灵, “没问题,老板。接下来我会开车把你送到基金会的机场,路程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在那里,几个人事部的会让你签一份协议书,然后执行标准的记忆清除程序,再重新植入记忆,整个过程大概要一到两个小时。之后,你就可以享受你的退休生活了。”

“听起来还不错。出发吧,你领路。”

中年男人点头。

从写字楼到机场的路还算通畅,李坐在副驾驶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你听说混沌分裂者的事情了吗?” 中年男人突然侧过头来问道。

“什么?一点没有,怎么回事?” 李显然对这突然的提问感到意外。

“哦,其实也没啥。就是有线人的情报说这两天城市里有混分的蛛丝马迹,让我们多加小心。怎么,你没收到电子邮件?”

“这两天不是在忙提交辞职申请嘛,多半是没来得及看。”

“也是。”

李又望回了窗外。

车开过了几个红绿灯,在一条商业街的十足路口上停下来。

“停,不要直走,左转。我知道这条街有家上好的咖啡馆,突然想喝一杯。” 李揉了揉脑门,命令道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我请你也来一杯好了。摩卡还算卡布奇诺?”

“十分感谢。我个人非常喜欢美式咖啡…附近有停车位吗?” 中年男人转动方向盘。

“好品味。对面就是,喏。“ 李扬起下巴,指向街对面的一栋三层高的立体停车场。

轿车平稳地驶进空旷的停车场,在一楼的一个空位停下来,熄火。两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向入口的方向走去。

“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摩卡那种东西,李。”

李突然停下来,他们站在铺着一块厚厚的帆布的水泥斜坡上。

“我有告诉你过如果你有时候少说点话你会比现在更成功吗?”

“什么?” 中年男人站住,对上司的发问困惑不解——倒不是因为他在装傻,他是真的没有听见,因为他的余光注意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正在向他们走来。“为什么我们脚下铺着一块布,李?”

“为了我的方便。” 李回答道。

中年男人感觉胸膛像是被人重重的锤了一下,笨拙地摔在地面,痛苦地停止了呼吸。

“啊,那比起我想象的要快,”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叹道,他的后背纹着一个奇怪的图案。“来吧,把枪给我,让我们离开这儿。”

“去哪儿?”

“火奴鲁鲁,夏威夷。”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像其他每一个教师那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半口气,然后用半命令式的口吻说道:

“好了,课堂解散。今天的作业是完成“格涅乌斯·庞贝之死”这一单元的复习纸,下周随堂测试。”

话音刚落,背上书包的学生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冲向门外,很快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自己舒适的皮革椅上,头低低地垂下,摆弄着摊了一桌的课件。

对于他来说,名字不重要,因为他的真名已经不再有任何人记得了。关于他过去的一切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不剩下一点残渣。关于这个神秘的家伙,我们能得知的就是他现在的假身份——某个高中执教欧洲历史的老师。但我猜我们用他的代号称呼他:“棋手”。倒不是因为他是多么的善于计谋,只是他的小腿内侧上纹了一个国际象棋中Pawn的标志罢了。

手机响了,是马林巴琴的声音。那是一个为特殊的人准备的特殊铃声。棋手停下了手中的活,从讲桌最底层的抽屉暗格抽出一包水果干和一把Maxim 9内置消音器手枪。棋手没有浪费时间查看短信的内容,他很清楚发送这条信息的人想要他做些什么准备,在哪里见他。

他的黑色四门轿车就停在学校的公共停车场的最西一侧,在一座破旧的水电间旁边。棋手径直穿过橄榄球场正在训练的球队,来到停车场。今天应该是每周例行的教师会议,停车场里四下无人,棕黄皮鞋在沥青公路行走的声音格外响亮。突然,他在离轿车十几英尺的地方站定,停下几秒,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步调走了起来。

棋手又向轿车靠近了几英尺车窗上贴着一层反光贴膜,漆黑一片,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个人坐在在副驾驶座上打量着他,而且他敢赌咒那不是一个学生——没有学生能溜进一辆用视网膜验证解锁的轿车,至少这个学校没有。棋手在车前停下,拔出腰部皮套里的手枪指向挡风玻璃,传达的信息很明显:要么从车上下来,要么就等着火葬吧。

四秒过去了。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一只竖着中指的手伸了出来,棋手开火。那只手立马缩了回去。车里的人高声了骂一句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是棋手听懂了,他收起了手枪,几步走到车门前把自己甩了进去。

车座上坐着一个瘦长的海地人,他喘着粗气并且长着一对没有感情的黑色眼睛。他的假名叫盖文,身份是在当地某办公室的一名会计。和棋手一样,盖文的真实信息已经从这个星球上蒸发了个干净。

棋手环顾四周。

“这儿不安全,换个地方说话。”

海地人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轿车拐出停车场,顺着大道来到了一家极不起眼的咖啡馆,它就开在一条高架桥的正下方。他们沉默地走进了咖啡馆,里面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悠悠闲闲地玩着报纸上的文字揭秘游戏。棋手找到了一台靠窗的桌子坐下,向服务员要了两杯冰水。盖文一言不发,从随身携带的单肩斜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文件夹,滑过木桌。

“索利登·李,韩国籍,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毕业生,20岁参加美国陆军,在利比亚服役十年,退役后被招募进入Ess-See-Pee,训练后加入情报部门,没用几年就成了头头。就在昨天,他带着一份间谍名单叛逃,上面记录着每一位西半球潜伏在Ess-See-Pee敌对组织的间谍信息。情报显示,他目前下榻于夏威夷火奴鲁鲁岛的Ohani酒店顶层。定位并清理他,保全并销毁情报。客户是Ess-see-pee管理层的人员。他们希望你能做的干净利落一些。”
棋手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那群人不自己出手?”

“到现在,客户手里的信息只有目标的定位,具体叛逃的对象和原因他们还没有获得任何反馈。在对敌人没有没有足够的贸然组织突袭行动对他们来说风险太大。”

从老式播放机里传出的蓝调摇滚混进了一些棋手的轻笑,显得十分不和谐。”

“哈!一帮老狐狸——失败了也不用承担任何损失,还获得免费的附加情报。借刀杀人,真是一招好棋。“

海地人耸肩。棋手自顾自地灌下一大口冰水,继续说道。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活为什么会落在我头上,我记得夏威夷岛那边不是常住着个专门接企业级工作的法国人吗?我这月连业绩排名都没上,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盖文苦笑两声,欠身越过桌子,收回文件夹。

“那人上个月冲浪的时候小腿腿骨骨折了,还上了当地新闻,没人愿意去送个残疾人做这么重要的工作。”

棋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有更多问题了。”

“好,后勤部已经帮你办好机票了,今天晚上七点,到达大概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吧。啊,学校方面也帮你请好假了,借口说是回故乡参加葬礼。任务全程我会提供技术支持。听着还不错?“

“是啊,是时候摇滚了。” 棋手披上夹克,叹道。


幕间插曲

叛逃者赤裸着上身,懒散地躺在他总统套房里豪华的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罐散发出美妙气味的薰衣草香薰。这间美式风格的双层套房是夏威夷最为昂贵的一间,包括一台私人电梯,一间独立厨房,一台三角雅马哈钢琴,一台按摩浴缸和全天候的服务。透过防弹处理的落地式全透明玻璃墙,住客能眺望珍珠港的全景。

李听到了外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坐了起来,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果味甜香槟。没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西装保镖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李没有抬头,他轻轻摇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在我们开始协商之前,我希望你能知道,我能在三十秒内干掉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

“索利登先生,在开始协商之前,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没有我们的保护,你在基金会的追捕下活不过三十天。” 一个保镖透过墨镜,盯着索利登的眼睛说道。
“是吗?” 叛逃者的眼里闪烁着兽性,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它们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可不那么认为”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四周的保镖用令人眩晕的速度拔出武器对准索利登,激光瞄准镜的红点聚集在他的眉心中间。白T恤向他们打了个手势,这些保镖又把枪用同样令人眩晕的速度收了回去。

“哇哦,冷静,大个子们。”白T恤走到床头柜前,熄灭了香薰。“这屋子里没一个人愿意死。所以,我建议大家都表现的友好点…这样我们和这位李先生将来才能有更好的合作。”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到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几分后,又继续说道“…李先生,你好,我的名字是托马斯·米尼西昂…。”

“好好,自我介绍环节结束了,时间应该留在谈正事上。”索利登不耐烦地打断了托马斯的话。

“正事,对,正事。在转移手续正式结束之后,您会被任命为泛亚情报部门的主任,享有与其他主任级成员一样的待遇和权限。这是具体的手续文件,细节都在里面,看看有什么问题,用座机打个电话就行。高层十分感谢您提供的情报,这对我们极有帮助。”

托马斯递过一个文件夹,李打开,饶有兴趣地研究了两三分钟,又随意地抛了回去:托马斯已经把这个文件里有用的内容提炼出来了,剩下的都是些官僚主义式的废话。托马斯接过,传给离他最近的一个保镖,转身离开,又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问道

“一个问题,李先生,是什么让您决定离开基金会?”

“你要是想在一场暴风中活下去,逃离它本身比躲在暴风眼里更聪明。”

托马斯皱眉,表示不解。

“好吧…先生。最后一个您可能想要知道的,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关于基金会对您接下来一步计划的任何信息,这…很少见。”

“我知道了。”

托马斯合上了眼睛。


“真漂亮啊…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今年秋季的假日来夏威夷?"
棋手四下张望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网球衫,带着一幅墨镜,和他轻便的行李一起穿梭在檀香山的人群之中,就像一个真正的旅行者那样——这样才不会有任何行人记得他的长相。而作为一个IC&A的干员,隐藏自己和空气与水同样重要。

“少做梦,多干活。你说不定能在你30岁之前为自己赢得这场假日,前提是你不死的话。”

”我当初为什么选了你做联系人?”

“是管理层挑的,你可没有选择的余地。”

“闭嘴。我到了。”

棋手完美地隐匿在街拐角的一片黑暗里。周围一片寂静。从这个角度,棋手能清楚地看见目标所处的那座酒店。他蹲下身,拉开行李的拉链,拿出一把被漆成黑色的榔头——工作的要求是越干净越好,使用枪械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好选择。是否需要提供任何信息?”海地人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它听起来更深,更严肃了。这意味着一项工作的正式开始。

“有直通电梯井的路线吗?”

“稍等…找到了。现在往停车场的方向前进,贴着墙,在第五扇窗户进入。那是一个直通保安室的杂物间,注意,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闭路电视显示保安室有五名可能敌对目标,其中包括一位’目标’的私人护卫。保安室最右侧有一扇可以拆卸的通风管道,直接通向电梯井。谨慎行事。”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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