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人内容
腥味从嘴里开始蔓延。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唇裂开一道缝,血珠子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春天从树皮里流出来的树脂。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血慢慢地往下淌,越过下巴滴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晕开一朵花。
今天是我生日。
也是忌日。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
我做了一件每年今天都会做的事。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半棵白菜,两根蔫了的胡萝卜,一盒过期的牛奶,三个鸡蛋,一小块姜。我把它们摆在灶台上,然后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袋面粉,一瓶油,盐,糖,酱油。
我开始做饭。
其实我不会做饭。我做的饭很难吃,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还是每年今天都会做,做一桌子菜,摆在我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一个人吃。吃的时候我会想,这些菜如果让另一个人来做,会不会好吃一点?如果让一个母亲来做,会不会好吃一点?如果让一个妻子来做,会不会好吃一点?如果让一个——算了,我不想这些了。
今天做的菜和以前一样。
番茄炒蛋的鸡蛋糊了,番茄还是生的。
炒青菜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红烧肉的肉是硬的,咬不动。
一碗米饭,水放多了。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的紫菜没有泡开,一坨一坨地浮在水面上。
我把这些菜一样一样端到桌上,摆好碗筷坐下来。椅子上只有我一个人。对面的椅子空着,碗筷也摆着,碗筷从来没有被人用过。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对面摆一副碗筷,每年的今天那副碗筷都没有被动过。我不知道我在等谁,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但事实上我就是一个人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得我牙根发软,而鸡蛋的焦糊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我咽了下去。
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咸得我舌头发麻。我喝了一口水,水的味道把盐冲淡了一些,但麻的感觉还在舌头上,像有很多细小的针在扎。
我咬了一口肉,我嚼了很久,那肉还是一块完整的肉,没有要碎的意思。我把它吐出来放在碟子里,看着它。它在碟子里躺着,像一小块深褐色的石头。
我吃了半碗粥一样的米饭,喝了两口紫菜汤,然后放下筷子。
我不想吃了。这些菜太难吃了,我自己都吃不下去。我每年今天都会做,每年今天都会坐下来吃,每年今天都会吃到不想吃为止。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对面的那副碗筷我也洗了,洗的时候我看了它很久。白瓷碗,白瓷碟子,一双竹筷子。很普通的东西,但它们放在对面的时候,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它们看起来像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从来没有活着过。
我关上碗柜的门,转身掀翻了柜台上那一叠打印的食谱。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也许问题不在菜上,在我身上。
我这个人啊,做什么都做不好。
厨房里有一股油烟味,我站在厨房中闻着这些味道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回房间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很普通的衣服,T恤,裤子,卫衣,都是深色的,上面没有什么图案。衣柜的角落挂着那套cos的服饰。作训服,战术背心,靴子,头盔,还有一条腰封。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可笑。
我在网上看到那些玩尼龙的人,他们的装备很专业,很贵,很真。他们的衣服是原品的,战术背心是原品,靴子是正经的作战靴。他们穿着那些东西站在镜头前看起来像真正的士兵。而我穿着这套满共六七百多块钱的东西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个穿错了衣服的小孩。
我看起来像一个废物。
我脱下它们,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衣柜里。作训服叠成方块,然后把战术背心压在作训服上面,靴子并排放在衣柜最底层,头盔仍在一边,腰封卷成一卷放在最上面。我关上柜门,转身去看那些收藏的刀剑。
它们靠墙放着,一把一把地摆在架子上。我花了很多钱买的。宝剑,桃木剑,唐刀,砍刀,战术直刀,折刀,爪刀,瑞士军刀,有好有坏有昂贵的有廉价的,都摆在一起。我买它们的时候很开心,觉得自己拥有了好东西,但买回来以后我就把它们放在架子上,很少碰。
但贵不贵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一万块的宝剑我如果不喜欢也不会卖掉,几十块的小破刀我如果喜欢也不会看不起般扔掉。
我拿起一把剑,拔出来。剑刃很亮,映着我的脸。我的脸在剑刃上变形了,拉长扭曲了。我把剑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剑刃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流动,像水波又像云纹。
我把剑插回鞘里,放回架子上。
我拿起一把折刀很,折刀很小,握在手里刚好。刀刃很锋利,我试过,可以削纸和我的手。我把它合上,放回架子上。
我拿起另一把爪刀,我在手上转了两圈,转得不好,差点割到自己。我把它放回去。
这些刀剑很好很漂亮,但我买了它们以后不知道该拿它们做什么。我不太会用它们,我也不会带着它们出门。它们就待在架子上一年又一年,落满了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买它们,那笔钱会用来做什么?也许还是买别的什么东西,买回来以后放在架子上,落满了灰。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买很多东西,但不会用。做很多事情,但做不好。想很多问题,但想不明白。
我走到窗边。
阳光刺眼地射进房间,照在我的脸上,照在我的眼睛里。我眯起眼睛,眼睛里全是光,什么也看不见。光热得我脸上发烫。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窗帘拉上以后房间暗了下来。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一点点光从窗帘的边缘漏进来,房间里安静了,也暗了。我站在暗处窃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桌子上有一个蛋糕。
我走过去看它。蛋糕很小,六寸,白色的奶油上面有几颗草莓。奶油是白色的吗?不是。我今天早上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在上面挤了红色的食用色素。红色的色素在白色的奶油上蔓延开来,像血在雪地上蔓延开来。我用一把餐刀把红色抹匀,抹得整个蛋糕都是红色的。白色的奶油变成了鲜红色,草莓藏在红色里看不见了。
我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一根,不是很多根。我不知道我应该插多少根。我多大年纪了?我记得我的年纪,但我不想过那个数字。那个数字太大了,太大了,大到我觉得不真实。我不可能那么大了,不可能。时间不可能过去了那么久,不可能,我一定是记错了,可是我明明真的没有我所经历的一切所应当的那么大啊。所以我只插了一根蜡烛,一根就够了,一根代表我还活着,一根代表我在这里,一根代表我没有消失,尽管我觉得我已经消失很久了。
我拿出那款单反相机。
那款相机比我年龄还大一点点,我父亲年轻时去香港给我带回来的。我喜欢它。我喜欢它的重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微凉的机身握在手里,凉意会慢慢被手温捂热,变成一种温凉的触感,像握住了一个人的手。
我打开相机,打开录像。小屏幕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画面,我昏暗的房间的窗帘拉上了,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我把相机放在桌上,对准我自己坐的位置。然后我坐下来,在蛋糕前面看着镜头。
红色的蛋糕,深蓝色的窗帘,布暗的房间,一台老旧的相机,一个坐着的我。
我按下录制键,红点开始闪烁。
我问:“你还活着吗?”
我看着镜头里的自己,那个人是一个陌生人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对着一个陌生的镜头说一句陌生的话。
我回答:“你还活着呢。”
同一个人的声音用不同的语气说出不同的话。
我笑了。
我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在笑,嘴咧开了,露出了牙齿。我的牙齿不整齐,门牙有点歪,虎牙有点尖,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傻很丑陋。我笑了一会儿,然后不笑了。
一个声音响起。
“你是个废物。”
声音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它不在前面不在后面,不在左边不在右边。它就在房间里,在我周围,在空气里,像呼吸一样自然。我听了它很久。不我听了它很久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丢三落四,丢三落四,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很急很快,像连珠炮一样。
“你能不能上点心。你又干了什么坏事。你给我过来!你干什么呢!你还敢顶嘴?!你”
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我知道没有人理我,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些声音不是别人说的,是我自己想的。我在想那些话,然后用那些话来骂自己。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些声音是别人说的,有时候我会转过头去看,看身后有没有人,但没有人。从来没有。
“买什么买,我都不知道你买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不行!”
声音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我坐在蛋糕前面,看着镜头。镜头里的我面无表情,嘴抿着看向前方。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我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打开电脑。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很多录音文件,很久以前录的。我一个个地看文件名,找到我想找的那个。
“祝你忌日快乐,祝你忌日快乐——”
歌声从音响里流出来,每一个字都被拉得很长,像糖浆从勺子上慢慢往下流淌那般。
“祝——你——忌——日——快——乐——”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群人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围着蛋糕拍手唱歌,但两个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于是一切都变了。慢速的“忌日快乐”和正常的“生日快乐”重叠在一起,两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起,激起水花,激起漩涡,激起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祝你忌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忌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两个旋律纠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打架,像两个人在拥抱,像两个人在接吻,像两个人在互相撕咬。我站在音响前面听着这两个声音,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旋转,转得我头晕想吐。我站在那里,听着,听着,听着。
我不想听了。
我好疼。
疼痛从胸口开始。迟钝的,沉的,像有一只手伸进我的胸腔里,抓住了我的心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收紧。那只手抓住我的心脏,指甲掐进心肌里,把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我感觉到那只手在转动,向左转,向右转,像在拧一个瓶盖。我的心脏在它的手里变形了,被挤压,被扭曲,被揉捏,像一个面团一样随意塑型。
我捂住胸口,蹲下来。
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的。我蹲在那条光线旁边看着它。光线里有灰尘在飞舞,很细很细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一群很小的飞虫。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开始流泪。眼泪掉下来,光线里的灰尘被眼泪打散,飞得到处都是。
我不想听了。
我站起来关掉音响。歌声停了房间也就安静了,我站在那里喘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一张融化的脸,那个正在融化的脸,融化的鼻子,融化的眼睛,融化的嘴。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觉得它在对我说话。但它没有嘴。它的嘴已经融化了,印在天花板上。
我闭上眼睛。
但是我讨厌黑暗。
我想睁开眼睛,我睁不开眼睛。我想动,我动不了。我想喊,我喊不出来。
我躺在那里。不能动。不能喊。不能睁开眼睛。
黑暗中的那些东西逐渐在我身上游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覆盖了我的全身,我感觉到它们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嘴。它们从我的鼻孔钻进去,从耳道钻进去,从嘴唇的缝隙钻进去。它们钻进了我的身体,在我的血管里流动,在我的肌肉里爬行,在我的骨骼上缠绕。
我想吐。但我吐不出来。
我想死。但我死不了。
我躺在那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好。”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小孩在说话。我听到了,但我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的。
“你好。”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想回答。但我发不出声。
“我知道你想回答,但你回答不了。”那个声音说,“没关系。你不用回答。你听着就好。”
我听着。
“今天是你生日,对吧?也是忌日。谁的忌日?你的忌日。但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所以这不是你的忌日。那是谁的忌日?是你妈妈的忌日?是你爸爸的忌日?是你朋友?是你敌人?是你爱的人?是你恨的人?看起来都不是。是你自己的忌日。但你还活着,所以这不可能。除非……除非你活在一个不应该活着的地方。除非你活在一个你已经死了的世界里。除非你本来就不应该活着。”
声音停了。
黑暗中的那些东西也停了,它们不动了,它们贴在我的皮肤上。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声音又响起来,“有一个人,他在生日那天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他继续活着。他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说话,继续笑,继续哭。但他已经死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吃的饭是假的,他睡觉得觉是假的,他说的话是假的,他笑的眼泪是假的,他哭的声音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人不应该活着。死人的一切都不真实。”
“你就是那个人。”
我想说我不是。
“你是。”
我想说我不是。
“你是。”
我想说——
“你是个废物。”
那个声音变了。不是小孩的声音了。变成了另一个声音。我熟悉的声音。
“你是个废物。”
“你什么都做不好。”
“你活着干什么?”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黑暗中的那些东西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钻进我的心脏。它们在脑子里回荡,在心脏里跳动,在血液里奔涌。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我想捂住耳朵。
“丢三落四丢三落四丢三落四丢三落四——”
我想闭上眼睛。但我已经闭着眼睛。
“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我想——
我想——
我想——
我不想了。
我不想了。
我什么都不想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想了。
求你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我坐起来。胸口还是疼。但不是那种钝疼了,更尖锐的疼刺了进来,像有一把刀插在那里。我低头看,什么都没有。但疼,很疼,像真的有一把刀从上面插下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刺穿了胸膛,刺穿了心脏,刺穿了脊椎,最后从后背穿出来。
我不再疼了。
疼到极点的时候,疼消失了。疼超过一个界限后神经就坏了,大脑也就感受不到疼了。
我感觉好累,我在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我。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嘴唇裂开到下巴。T恤领口上的血花也干了,变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我。
那个人笑了。
我也笑了。
镜子里的人和镜子外的人一起笑了,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很响很大,笑声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地板上撞在窗帘上撞在蛋糕上撞在相机上撞在刀剑上撞在衣柜上撞在那些空药瓶与空药盒上,像是去替我活着。
空药瓶与空药盒
我转过头去看。
卧室的柜台上有一排空药瓶和空药盒。奥麦伦的,布洛芬的,阿莫西林的,褪黑素的。它们排成一排,我看着它们。它们看着我。它们的标签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知道里面装过什么。装过药,而后装过希望,又装过绝望。装过一些我吞下去的东西,一些我咽下去以后没有杀死我也没有救活我的东西。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对着光看。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另一个瓶子。空的。
所有的瓶子都是空的。我很久没有吃药了。不是因为我好了,是因为我不吃了。吃了也没用,药治不了我。什么都治不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能治我的药。因为我不是病了,我是——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走回房间,站在蛋糕前面。
蜡烛还插在上面,我拿起打火机打火。我把火苗凑近蜡烛点燃了烛芯。烛芯烧起来,火苗小小的,在红色的蛋糕上摇曳。
我关掉灯。房间里只有烛光。烛光只能照亮蛋糕周围一小块地方。我站在烛光里,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大大的巨人。但我不大,我很小。我只是一个站在蜡烛前面的小人,一个点着蜡烛等着许愿的小人,一个不知道该许什么愿的小人。
我闭上眼睛。
许愿。许什么愿?我想了想。我想许一个愿,让一切都好起来。我想许一个愿,让一切结束。我不想死,我不想活着。我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我太贪心而又太脆弱了。
我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在空气中散开,消失了。
我拿起刀,开始切蛋糕。红色的奶油粘在刀上,粘在手上和盘子上。我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蛋糕是甜的,奶油是甜的,草莓是酸的。甜和酸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很多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吃着蛋糕站在黑暗的房间里。
我吃完了一块,又切了一块。吃完了一块,又切了一块。我吃了半个蛋糕,然后停下来。
我想吐。
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走到相机前面,看着镜头。红点还在闪烁。它录了很久了。
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废物。”
我看着镜头里的自己,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我。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对着一个陌生的镜头说了一句陌生的话。
我关掉了相机。
我躺在床上,融化的脸还在那里。它看着我和它对视,我看着它。
然后我笑了。我开始大笑。
我大笑着望着这个世界,望着这个房间,望着这个天花板,望着这些空的药,望着这些刀剑,望着这套装备,望着这个蛋糕,望着这台相机,望着这个我自己待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这个他妈的操蛋的世界和废物的我。
我大笑着,笑声很大,很响,疯子的笑声傻子的笑声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的笑声。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眼泪流到嘴唇干了的血痕上,把血痕化开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腥味从嘴里蔓延。
然后一把钢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刺入我的胸膛。
这是一种描述,疼一把刀从上面插下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刺穿了胸膛,刺穿了心脏,刺穿了脊椎,从后背穿出来。我感觉到刀锋在身体里移动,切开肌肉,切开骨骼,切开血管,切开一切可以切开的东西。我感觉到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多很多的血,温热的,粘稠的,像红色的奶油。
我不再疼了。
疼到极点的时候,疼消失了。疼超过一个界限后神经就坏了,大脑也就感受不到疼了。
我的手伸向架子,拿起一把刀。刀柄握在手里刚好。我打开它,刀刃弹出来,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把刀刃贴在左手小臂内侧,凉凉的金属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刀从手腕开始,往上拉,拉到肘弯。刀刃切开皮肤的感觉像拉开一条拉链,皮肤向两边翻卷,露出下面白色的东西。其实是淡黄色的脂肪。脂肪下面有暗红色的肌肉,没有血,一开始没有血。皮肤切开的那一瞬间伤口是干的,然后血来了,先是细线,然后变成小溪,最后变成河流。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床单吸了血,变成深红色,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我看着那些血。它们流得很快很急,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血是热的。
我割了第二刀。
和第一刀交叉,像一个十字架。刀刃在已经裂开的皮肤上划过,碰到了下面的肌肉。肌肉在跳动,我的手臂开始颤抖,身体知道自己被伤害了,它在报警,它在求救,它在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他妈的快停下来,我也在说,但我没有停下来。我割了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手臂上全是伤口,纵横交错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床单红了,被子红了。我的手红了,刀刃红了。红色的液体从床上滴到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像走得很慢的钟。
我把刀换到左手割右臂。右臂的感觉不一样。左手没有右手有力,切得浅一些,但正因为浅,疼痛更清晰。刀刃在皮肤上拉出一条细线,我咬着嘴唇,牙齿陷进嘴唇的肉里,血从嘴唇上那个裂开的地方又流出来了,和手臂上的血汇合,分不清哪是哪。
血从无数个方向流出来,在小臂上画出红色的海洋,然后在手腕处变成一条河流向手掌手指和床单
我把刀放下,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开始疼了,疼痛就从伤口里扩散一点点。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血在皮肤上流动的轨迹。它们从伤口出发,沿着小臂向下,经过手腕手掌,经过手指,然后滴落。滴落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感觉,像羽毛落在地上,像雪花落在水面上,像一句很小很小的话被人说出口然后立刻被风吹散了所以根本他妈的没有人听到和在意。
我数着那些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数到十几的时候数不清了,因为它们落得太快,落得太密,哒哒哒哒哒连成一片,分不清你我。
我不数了。
我躺在那里。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我感觉不到。我感觉到一种平静,一种巨大的平静。
我闭上眼睛。
黑暗。
我讨厌黑暗,我不得不接受黑暗
这一次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游动的东西消失了,那些声音消失了,那些骂我的声音消失了,那些说我是废物的人消失了,那些告诉我我已经死了的人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温暖的黑暗像死亡一样的黑暗,我陷入沉眠。
我在黑暗中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什么都不需要的地方,什么都不在乎的地方。
我在那里。
我不在那里。
腥味从嘴里开始蔓延。
当你落进现实时,抬头你就能看到我了。
祝我忌日快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