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我拿起我的心脏,是红色的。

它就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一只缺了口的茶杯下面。茶杯是我从前的同事老周送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金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剩下些隐隐约约的笔画。我伸手去够茶杯的时碰到了心脏的表面,温热的,柔软的。

我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它确实是红色的,红得很正,像小时候美术课上老师说的那种“朱红”,浓烈但不刺眼,沉甸甸地坠在我手心里,比我想象的要重一些。

窗外在下雪。

这大概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了。雪花斜斜地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把对面那栋楼的轮廓罩得模模糊糊。

那栋楼以前是印刷厂的车间,后来厂子倒了就改成了仓库,再后来仓库也空了,就那么戳在那里,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像一只瞎了的眼睛。我住在这里已经十一年了,十一年里我看着那栋楼一天比一天破败,楼前那棵槐树一年比一年歪斜,楼下的早点摊从老王换成了他儿子,又从儿子换成了谁也不认识的一个外地人。

十一年够长了。长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搬来那天是什么天气,只记得搬家的车是一辆蓝色的跃进牌卡车,司机多收了我二十块钱,因为他说六楼没有电梯。

我把心脏放在桌上,转身去关窗。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我那盆绿萝上,凉丝丝的。窗关到一半,我停住了。我看见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件黑色的棉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头,好像在看着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和灰蒙蒙的天。

我再低头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花坛边上空空荡荡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关好窗,回到桌前,重新拿起我的心脏。它还是红色的,但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光滑的,细腻的。它在我手心里跳动,不紧不慢的。

我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烧到四十多度,我妈急得不行,半夜背着我去卫生院。那天也下着雪,不过没有今天这么大。我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嘴里一直念叨着“没事没事,快到了快到了”。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的,觉得她的背好宽,好暖,像一座会移动的炕。

后来烧退了,我妈给我买了一袋橘子味的硬糖,就是那种透明包装纸、一毛钱五颗的。我吃了一颗,甜得眯起眼睛,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颗橘子糖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颗。

那袋糖我吃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一颗我舍不得吃,装在口袋里,上学的时候拿出来闻一闻,放学的时候再拿出来闻一闻,一直闻到它表面发黏导致包装纸都粘在上面揭不下来了,才依依不舍地放进嘴里。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甜里面带着一点点酸,酸里面又带着一点点涩,像极了后来很多事情的味道。

我放下我的心脏,是黑色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黑色的心脏躺在桌面上,不再温热,不再柔软,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炭,又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煤。它不跳了。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夹杂着几个孩子的尖叫声和笑声。我走到窗前看了看,是楼下杂货店的老刘在放鞭炮,说是庆祝他儿子考上了大学。老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红色的,很亮,像一团火。他儿子站在他旁边,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怯生生地去点引信,点了几次都没点着,老刘一把夺过香,自己弯腰去点,引信“嗤”的一声蹿出火星,鞭炮炸开了,老刘拉着儿子往后退了两步,两个人都笑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桌上那颗黑色的心脏。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做了噩梦的孩子。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东西真的是我的心脏吗?如果说它是我的,那我又是谁?如果说我不是我,那这颗心脏又是谁的?

试问我,我是谁?

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深奥,而是因为我居然在问这个问题。一个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人居然在问“我是谁”。这就像一把椅子在问“我是一把椅子吗”,像一个茶杯在问“我是一个茶杯吗”,像一个灯泡在问“我在发光吗”,实在是十分奇怪。

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问一问。

我还是我自己吗?


我正在洗那颗黑色的心脏,黑色的东西一点点脱落,像褪色的漆皮,犹如一个带了太久面具的人,却发现面具早就变成了自己的颜色。

老周打电话来了。

“喂,”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疲惫的,“你还好吗?”

“还好吧。”我说。

“那就好。”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挂电话了,但他又说,“我今天也把我的心脏拿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是红色的。”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像一个中了小奖的人,金额不大,但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一个下午。

“嗯。”

“但我不知道它能红多久。”他的声音又沉下去了,沉到和窗外那场雪一样的温度,“你知道吗,我拿出来的时候,它红得发亮,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我就这么看着它,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眨了一下眼,它就暗了一点。就一点。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嗯。”

“你说这是啥?”

“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他笑了一下,笑声干巴巴的。

“没有。”

“你说没有,但你不信我,对不对?你不信我真的把心脏拿出来了。”

“我信。”

“你真的信?”

“鬼知道。”

老周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你知道吗,我把心脏放回去之后,照了照镜子。我发现我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怎么说呢,是里面的东西变了,整个感觉不一样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你真的懂?”

“我不太懂。”

“你说我变成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确实说不出来。我知道那种感觉,但我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它。

老周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觉得我不再是我了,但我又觉得我终于开始是我了。你说这矛盾不矛盾?”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我继续洗我的心脏。黑色的东西越掉越多,水盆里的水变成了墨汁一样的颜色。我把心脏举起来看了看,它还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像刚才那么纯粹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颜色,不是红色,是一种介于红和黑之间的颜色,就像是黄昏和夜晚交界时天边那一抹将暗未暗的光。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灰色的,背上有一块白色的斑,形状像一片树叶。那只猫很黏我,每天晚上都要睡在我枕头边上,呼噜呼噜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团团”,因为它喜欢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后来团团死了,被一辆摩托车轧死的。我放学回来看见它躺在路边,身体已经僵硬了,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好像还想再叫一声。我蹲在它旁边,哭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东西会死,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死亡”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再也不会见到它了,无论你多么想它,无论你哭得多大声,无论你在梦里喊了多少次它的名字,它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妈把饭端到我房间,放在桌上,说:“吃点吧。”我说不吃。她又说:“一只猫而已,再养一只就是了。”我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我看着那碗饭,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太阳。

我忽然觉得很饿,端起碗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饭变得咸咸的。我吃完了整碗饭,连碗底最后几粒米都用舌头舔干净了。然后我擦干眼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一个很没出息的人?一只猫死了,我哭了;但一碗饭摆在面前,我还是吃了。

我的悲伤是真的,但我的饥饿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同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谁也不让谁。从那天起,我隐约觉得,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可以同时是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吃;一个在怀念,一个在活着。


雪下了一整夜。

整个世界都白了。白的屋顶,白的树,白的路,白的车,白的垃圾桶。所有的东西都被雪覆盖了,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形状和颜色,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白。从窗户看出去,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雕塑,到处都是模糊的轮廓和柔软的线条。

我又把心脏拿了出来。

是红色的。

比昨天还要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我把它捧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温度比我的体温还要高一些。

我坐起来,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照在它的表面上。我忽然想,如果把它挂在胸口,是不是就不用开灯了?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冬天,大概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打雪仗,回到家,我妈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换衣服,然后把我按在火炉边上,给我倒了一杯热姜汤,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整个人像一个被重新充了气的气球,慢慢鼓起来,慢慢飘起来。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那种感觉,和我现在捧着这颗红色心脏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我觉得我不再是我了。但我又觉得,我终于开始是我了。”

我现在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穿着拖鞋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颗红色心脏,窗外是一座被雪覆盖的城市,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脚下是一块冰凉的瓷砖地板。

我一直都活在一个梦里,我们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在这个梦里我们以为自己醒着,工作赚钱吃饭睡觉,在快乐,在不快乐,在变老,在死去。但其实我们只是在梦游。我们闭着眼睛走路,伸手去摸我们能摸到的东西,张嘴去吃我们能吃到的东西,我们以为这就是生活,但这不是。这只是生活的影子。真正的生活在别处,在那个我们醒过来才能看见的地方。

但我怎么才能醒过来呢?

我把心脏举到眼前凑近了看。它的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上面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我顺着其中一条纹路看过去,它弯弯曲曲的,从心脏的顶部一直延伸到最下面,然后分岔分成两条更细的,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那条又分岔,分成三条更更细的。

在我来到这具身体之前,在我变成我之前,我住在那里。那里没有雪,没有这间房子,没有老周,没有老刘,没有杂货店,没有印刷厂,没有“先进工作者”的茶杯,没有余额不足的饭卡,没有存款,没有十一年的孤苦生活。

我本来只有,也只应有一样东西:一颗红色的、温热的、跳动的心脏。

那才是我的,我本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把心脏放回去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

它进去之后,我感觉到一阵短暂的眩晕,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那个人。

一张三十七岁的男人的脸。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胡子两天没刮了,下巴上有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了,大概是暖气太足。脸上的皮肤有点松了,不像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样紧绷绷的。法令纹比以前深了,嘴角微微往下撇,这是长期不笑留下的痕迹。一条走习惯了的路越走越深,越深越难回头。

这是我。

但他是“我”吗?

不,这些都是世界的。但借得太久了,我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

我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我真正的颜色是什么颜色的?是红色的吗?还是黑色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没有晴。云层很厚,压在头顶上,盖住了整座城市。路上有铲雪车在作业,轰隆隆的把雪推到路边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行人走在人行道上,缩着脖子,裹紧大衣,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我对面走过来,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走一步跳一步,专门去踩路边的雪堆,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他的小靴子,他“咯咯咯”地笑,女人拉了他一把,他不听,又踩了一脚,又笑了。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专门踩雪堆,专门踩水坑,专门去做那些大人说“不要做”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真的很好玩。

那时候的我不需要一颗心脏来告诉我我是谁。我就是我,一个小孩子。我的心脏是红色的,但我不知道它是红色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一颗心脏。我快快乐乐地活着,一棵在阳光下生长的树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根有多深,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枝叶有多茂盛,只需要向着光的方向伸展就可以了。

但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上学的时候开始的吗?是从老师把分数写在试卷的右上角、然后把试卷从高到低排成一摞、让每个人都知道谁是最好的谁是最差的时候开始的吗?是从父母开始说“你看看人家孩子”的时候开始的吗?是从第一次因为考了八十五分而不是一百分被批评的时候开始的吗?是从第一次学会了说谎,说“我忘了做作业”而不是“我不想做作业”的时候开始的吗?

还是从工作之后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在会议上举手赞同自己反对的方案的时候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对领导露出违心的笑容的时候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在酒桌上举起酒杯说“领导我敬您”的时候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在背后骂一个人当面又和这个人称兄道弟的时候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一句彻头彻尾的假话的时候开始的?

还是从更晚的时候?是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很久没有哭过,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激动过,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愤怒过的时候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脏变成了黑色,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吃饭的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忘了。忘了我曾经是谁,忘了我曾经想要什么,忘了我曾经为什么笑,忘了我曾经为什么哭。但忘记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被埋在了雪下面。它们可能已经变了颜色,可能已经变了形状,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种我不认识的样子。就像那颗心脏,它变成了黑色。但心脏还是我的心脏,它还是那个在我胸腔里跳动了三十七年的东西。它只是累了,只是脏了,被太多的东西包裹住了,但它还是我的。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我的心脏。

它是温热的,柔软的。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它,从顶部到底部,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它的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上面有一些细细的凸起和凹陷,我顺着这些凸起和凹陷慢慢地摸着,像是在读一行盲文。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的。黑暗中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红色和黑色变成了同一种颜色—黑暗的颜色。它不需要颜色来证明自己是什么。它就是它。不管它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它都是它。

重要的不是它看起来像什么,重要的是它实际上是什么。一个红色的心脏如果不跳了,那它只是一个红色的肉块。一个黑色的心脏如果还在跳,那它还是一颗活的心脏。颜色是给别人看的,跳动才是给自己的。

我把心脏举起来,举到耳边,听它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轻,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声音穿过风雪,穿过黑夜,传到我的耳朵里。

曾经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不同的人?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中间那些年发生了什么?如果是不同的人,那我是怎么从那个我变成这个我的?

隐隐约约觉得那些我从来没有消失过,他们只是睡着了,睡在我的身体里,睡在我的记忆里,睡在我的心脏里。他们等着有一天被叫醒。

我放下我的心脏,是红色的。

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我知道它是红色的。有一个三十年前的小孩子告诉我,他的心脏是红色的。他一直留着那颗红色的心脏,等了三十多年,等我来拿。

我把它放回胸腔里。它滑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暖流从胸口扩散开来,像一杯热姜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我整个人像一颗被重新充了气的气球,慢慢地鼓起来,慢慢地飘起来。

只要春天来了就会有花朵盛开。而春天一定会来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窗户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听着这个声音。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歌。一首我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歌,一首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一直记着的歌。歌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小时候只是希望能开开心心地吃自己喜欢的,玩自己喜欢的,不是吗?

是啊。

不是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很舒服。我忽然觉得很困,我不想睡。我想再多听一会儿自己的心跳。我想确认它还在跳,还在好好地跳,还在红红地跳。我用手按住胸口,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稳定的,有力的,温暖的。

我把手放在那里,放在心脏上面,感觉到它的跳动传到我的手心里。我的手心是温热的,它也是温热的。我们是一样的温度。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终于又是同一个人了。

我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我拿起我的心脏,是红色的。

我放下我的心脏,是红色的。

它从来都是红色的。

只是我闭上了眼睛。

雪停了。

天亮了。

我醒了。


谨以此文,向我认识的一位先生表示敬意和感谢,您会撑过这个冬天吗?想必您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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