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风衣走在街上。水泥地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空气里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霓虹灯招牌在积水里扭来扭去,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群溺水的鬼。风衣下摆蹭着裤腿,沙沙响。这声音让我安心。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布料硌着我的大腿。一把枪。我的枪。它只负责一件事:把子弹送进那些该死的心脏。
优雅邪恶的学者。我在市立图书馆的珍本阅览室找到了他。巨大的橡木桌子,他埋在一堆发黄的古籍里,眼镜片反射着吊灯昏黄的光。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皮面装帧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识,”他头也没抬,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腻,“是人类对抗蒙昧的唯一武器。”他翻过一页羊皮纸,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桌子。风衣的湿气在温暖的室内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你的武器,就是用它来剽窃别人的思想,再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刀锋,嘴角却挂着悲悯的弧度。“年轻人,学术的殿堂里,总有灰尘需要清扫。牺牲有时是必要的代价。为了更崇高的真理。”
真理?我看着他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双手签署过多少掠夺的协议?埋葬过多少真相?他的心脏,在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下,跳动的节奏一定和他翻书页一样从容不迫。
“你的真理,”我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金属的冰冷感瞬间包裹了手掌,“代价太高了。”枪口对准了他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左胸的位置。
他脸上的悲悯凝固了,随即变成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嘲弄的表情。“暴力?多么原始的审判方式。思想才是永恒的……”
砰!
枪声不大,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沉闷。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高背椅的靠背上,又缓缓滑落。那本摊开的古籍上,溅上了几滴鲜红,像突兀的朱砂批注。他眼镜掉在地上,镜片裂开蛛网。优雅的学者瘫在那里,西装乱了,领口歪斜,血从他胸口洇开,在昂贵的布料上迅速扩大。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里面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我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身后是纸张、灰尘、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罪有应得的人渣。他住在城西最破败的街区,一间墙壁发霉、窗户用木板钉死的出租屋里。空气是馊掉的啤酒、劣质烟草和绝望混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我找到他时,他正瘫在一张油腻的破沙发上,对着闪烁的电视屏幕灌下一口浑浊的液体。屏幕光映着他浮肿的脸,眼袋乌青,胡子拉碴。
“谁?”他醉醺醺地嘟囔,浑浊的眼珠勉强聚焦到我身上,“讨债的?滚!老子没钱!”
“我不是来讨债的。”我站在门口,阴影覆盖了他半边身体。“那你他妈的就是她弄来的人!”他猛的把手里的酒瓶砸向墙角。“都他妈是混蛋!那女人!那小崽子!还有那些……”
“你的老婆,”我打断他“你的儿子,他们死了。”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里的醉意褪去一些,露出底下野兽般的凶狠。“死了?……死了好!死了干净!”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那小崽子!病秧子!拖油瓶!还有那个贱人!跟野男人跑了!都他妈该死!”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在沙发上扭动,像条搁浅的蛆。“你他妈懂什么?老子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他们呢?回报老子什么?白眼狼!都他妈是白眼狼!”唾沫星子喷溅。
他心脏的位置,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汗衫下面剧烈起伏。那里跳动的,不是悔恨,不是痛苦,只有被生活捶打后扭曲的怨毒和自毁的疯狂。他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拖进了地狱,还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你该下去陪他们了。”我说。枪口抬起,对准了那件汗衫中央的破洞。
他猛地瞪大眼睛,似乎终于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你……你敢?!”
砰!
枪响淹没在他喉咙里最后一声含混的嘶吼里。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电视机还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映着他死不瞑目的脸。屋里那股混合的臭味里,又加入了新的铁锈味。
粗鲁暴虐的黑帮。地点在一家地下赌场的后间。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外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叫嚷声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底噪。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赌桌后面,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手指上戴满了戒指,一个光头,满脸横肉,下巴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像铁塔一样立在他身后。
“哪条道上的?”他眯缝着眼,打量着我。“面生啊。找老子有事?”
我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风衣的下摆扫过冰冷的水泥地面。
他身后的一个打手立刻上前一步,肌肉贲张的手臂挡在我面前。“老大问你话呢!”
“我找的是他。”我的目光越过打手,落在那个光头身上。
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有胆色。不过,”他慢悠悠地抽了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圈,“敢这么跟老子说话的,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他挥了挥手。“剁了喂狗。”
两个打手逼了上来,像两座移动的肉山。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我的面门。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两个打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眉心各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他们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了骨头,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尘。光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雪茄从指间掉落,滚在地上。
“你……”他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刀疤显得更加狰狞,“你他妈找死!”
他猛地从桌下抽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但我的枪口已经指着他。他心脏的位置,在紧绷的花衬衫下剧烈跳动。
“再见了”我看着他因暴怒而充血的眼睛。
“老子要弄死你!”他咆哮着,手指扣向扳机。
砰!
霰弹枪的轰鸣还没出膛就哑了火。他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撞翻了沉重的赌桌,筹码和扑克牌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他仰面朝天,花衬衫胸口绽开一朵巨大的血花,还在汩汩冒着热气。他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倒了。烟尘弥漫,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我绕过翻倒的桌子和地上的尸体,走出这个闷热污浊的房间。外面的音乐还在轰响,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道貌岸然的老板。地点在市中心摩天大楼顶层的豪华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倨傲。
“你是?”他微微皱眉,视线扫过我身上略显陈旧的风衣,“怎么进来的?保安呢?”
“他们很尽职,”我走到他对面,“只是睡着了。”
他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那么,这位先生,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如果是业务上的事,恐怕需要预约。”
“不是业务。”我看着他。灯光下,他保养得极好的脸显得红润而有光泽,眼神锐利,散发着成功人士特有的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是清算。”
“清算?”他失笑,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笑话。“年轻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指的是商业竞争,那都是合法合规的。如果你指的是别的,”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冰冷的警告,“我建议你考虑清楚后果。我的律师团队……”
“你的律师团队,”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寂静,“能把被你逼死的那些工人救回来吗?能把那些因为吃了你们掺假药品而终身残疾的孩子治好?能把被你恶意收购后破产自杀的小老板们从坟墓里拉出来?”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像结冰的湖面。“一派胡言!那些都是意外!商业行为总有风险!至于产品质量,我们有最严格的质检流程!你这是诽谤!赤裸裸的诽谤!”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势压人。“立刻出去!否则我叫保安了!”
“意外?”我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那精心修饰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冷酷。“对你来说,别人的命,都是可以计算的风险,都是报表上的一串数字,对吧?”我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那颗在阿玛尼西装下的心脏。“你的心脏,跳动的节奏,是不是和产品合格率一样好看?”
他瞳孔骤缩,终于看清了我手里的枪。那掌控一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恐惧?“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动我的代价……”
砰!
枪声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他身体一震,向后踉跄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昂贵的雪茄盒、水晶奖杯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捂着胸口,手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衬衫和精致的领带。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甘,仿佛在质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审判我?
他缓缓滑倒在地毯上,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冷漠地照耀着这一切。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迅速弥漫开的血腥气。道貌岸然?剥开那层精致的皮,里面不过是一团腐烂的、用金钱和权力包裹起来的自私。我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都市。这里的空气很冷很冷。
这里很高。是城市边缘一座废弃水塔的顶部。锈蚀的钢铁结构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呻吟。空气稀薄,带着铁锈和远处尘嚣的味道。风很大,吹得风衣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烂的旗帜。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片遥远的、模糊的光海,与头顶漆黑的、点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形成奇异的对比。
我走到水塔边缘。栏杆早就朽烂不堪。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风更猛烈了,几乎要把人推下去。
该轮到我自己了。
口袋里的枪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
手指扣上冰冷的扳机。触感如此熟悉。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亡魂的絮语。城市的光海在眼底晃动,模糊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砰!
枪响了。声音在空旷的高处显得格外孤寂,瞬间被风吹散。
我穿着风衣走在街上。水泥地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空气里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霓虹灯招牌在积水里扭来扭去,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群溺水的鬼。风衣下摆蹭着裤腿,沙沙响。这声音让我安心。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布料硌着我的大腿。一把枪。我的枪。它只负责一件事:把子弹送进那些该死的心脏。包括我自己的。
你腐败的心脏下会藏着一把利刃吗
与我无关,我负责用手中的枪审判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