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了村口,路两边便是稻田了。稻子正黄,远远近近的,一片连着一片,被下午的太阳照着,泛出金灿灿的光来。那光不刺眼,反倒软软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箔片,风一来,便沙沙地响着,晃动着。我把车窗摇下来,一股热烘烘的稻香就涌进来了,是那种干燥的、带点儿土腥气的味道,叫人心里踏实。我总是叫它回家的味道。
村道窄,车开不进去了,我便下来走。路旁的田埂上,三三两两有人在地里忙。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弯着腰,看不清脸,只见草帽在稻浪里一起一伏的。有个老妇人直起身来,拿手捶捶腰,看见我了,眯着眼端详一阵,认出来了,便咧开嘴笑,说回来了啊。我说回来了。她又弯下腰去,手里的镰刀唰唰地响,割下的稻把子在她怀里抱了一下,又放到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她割。她的手是枯黑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可是动作却利落得很,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一挥,唰的一声,齐崭崭地断了。这样机械的动作,她重复了一辈子,竟做得有了一种节奏,像老戏台上的鼓点儿,一下是一下,不急不慢的。我想帮忙,她说不用,你这城里人的手,做不得这个了。说这话时她没有抬头,或许是怕被秋阳伤了眼。
可我听着,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过。
这村子是我长大的地方。小时候,田里的稻子还没有这样高,这样密。那时候跟着大人下田,最怕的是蚂蟥,叮在腿上扯都扯不下来。大人就笑,说蚂蟥怕盐,从口袋里捏一撮盐撒上去,蚂蟥就蜷成一团掉下来了,或者是那鞋抽打小腿。这些事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后来读书上学,去了城里。回来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每次回来,都发现村子变了一点,路修好了,楼房多了,可是田里的人却少了,也老了。年轻人都不肯种地了,都往城里跑,跑到我待的那种地方去了。
我沿着田埂往里走,稻子齐着我的腰了。有些稻穗沉甸甸的,弯着头,穗子上密密麻麻的谷粒挤在一起,饱满得快要胀破似的。我掐了一粒,顾不上有没有灰尘,放在嘴里咬开,白色的浆液带着清甜,满口都是新鲜谷物的味道。这一口让我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小时候秋收,场院上晒着新谷,赤脚踩上去,热热的,痒痒的。想起外婆煮的新米饭,什么菜都不用,就那么白嘴吃,能吃三碗,那种香味真的令人留恋。
想起小时候听过曾经村里闹饥荒的老人说过的话,他们说六零年的时候,连树皮都吃光了,田里寸草不生,饿得人眼睛发绿。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定定的,看着远处,好像那场饥饿还跟在身后似的。
田埂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树下阴凉得很。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歇晌,身边放着茶壶和草帽。我走过去,他们招呼我坐。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一个老汉递过来一碗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茶水是深褐色的,喝一口,苦得我皱起眉头,可过后嘴里又泛出甜来。老汉看着我笑,说这茶解暑,你们城里人喝不惯的。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眼前的稻田。风从远处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到了近前又停住了,像是有谁在呼吸。老汉忽然说起今年的收成,说风调雨顺,稻子长得壮,一亩地能打一千多斤。他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满足的神情,是那种经过了很多苦日子之后,终于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的满足。他指着田里的稻子,说你们不知道,早年间哪有这样好的种子,一亩地能打四五百斤就算老天爷赏饭了。现在好了,稻子矮了,穗子却大了,也壮实了,风吹不倒,虫也啃不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静静地听,忽然觉得他说的话里,藏着些什么。
我看着田里的稻子,确实是矮的。不像小时候记忆里那种高秆稻,风一吹就倒,一场雨就趴下。现在的稻子齐刷刷的,一般高矮,穗子却沉得很,密密地垂着头,像在给土地行礼。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
一个老人,瘦瘦的,蹲在稻田里,手里拿着一株稻穗,看了又看,那目光像看自己的孩子。他一生就做了这一件事,让稻子矮下去,让产量高起来,让田里的人不再挨饿。他做到了。这些田里的每一株稻子,都是他的梦。
我没有说这些。我只是坐在大柳树下,喝着苦茶,听老汉说今年的雨水,说哪块田的稻子长得最好,说收割机明天就进村了。他说话的声音慢慢的,像田里的水在流,不急不躁的。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田里有稻,碗里有饭,树下有风,身边有人。稻子在抽穗,人在说话,太阳在天上慢慢地走,一切都刚刚好。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整个田野都罩在一层金红色的光里。稻子的香气比下午更浓了,暖暖的,稠稠的,沾在衣服上,头发上,怎么都挥不去。远处有人喊收工了,田里的人直起腰来,镰刀扛在肩上,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田埂上拖动着,和稻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又走过那片稻田,风大了一些,稻浪起伏着,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像低语,又像歌唱,是这片土地上的声音,和千百年来没有什么不同。可我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稻穗,看着那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谷粒。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同的了。有人在实验室里,在试验田里,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一粒种子改变了。这改变看起来很小,小到你站在田边都看不出什么特别。可是这改变又很大,大到让几亿人不再饿肚子,大到让坐在树下聊收成变成一件平常的事。
走到村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晚霞烧在天边,稻田被染成了深金色,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幅画,像一个梦。我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他说他做过一个梦,梦见禾下乘凉,稻子长得比高粱还高,穗子比扫帚还长,他和助手坐在稻穗下面乘凉。他笑着说这个梦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孩子。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稻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有萤火虫飞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在稻田上空飘着,像是那些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的人的魂,还不肯散去。风吹过来,稻香依然浓厚,灌满了整个村子,灌满了我的胸口。
我慢慢走回家去。外婆已经做好了饭,新米煮的粥,白白的,稠稠的,米油厚厚地浮在面上。我喝了一口,烫嘴,可是香得很。外婆说慢点喝,有的是。我低头喝粥,眼泪忽然掉进碗里了。不是难过,是觉得这碗粥太不容易了。这粒米太不容易了。这田里的每一株稻,都藏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稻田里有虫子在叫,此起彼伏的,像在说些什么。我想着那些稻子,在月光下静静地长着,谷粒灌浆,一天比一天饱满。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黄澄澄的,沉甸甸的,等着被收割,被脱粒,被煮成白米饭,端上万家的餐桌。
这大概就是那个老人的梦吧。梦里稻子很高,穗子很长,人们在禾下乘凉,说着闲话,喝着粗茶,脸上都是安安静静的笑。这个梦做了几十年,如今已经醒了,却比梦还美。
禾下乘凉梦,垄中守望人。
田间济世心,仓盈万顷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