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当站台上的工作人员颇为无奈地通过广播装置宣布列车的第三次晚点时,他感到聚集在站台边缘等待的人群更加躁动不安,因为不论是铁道工怀揣着怎样的观点焦急地议论,还是火车站站长每次都怀着巨大的期待和旋即而来的确切的失落的心情向逶迤的铁轨尽头张望,他都能十分确定的是,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诡谲之事已经或将要悄然发生,只不过他们这群平庸的旅客们还没有足够的权限和能力知晓:火车肯定会在某个令所有人出乎意料地时刻划入既定的铁轨之间,完成它本来早该在一个小时之前完成的任务,但是究竟什么时候会完成这一任务,或许他们还需要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等待,等待,直到永远,永远,永远……那这也就代表着,他突然打断了自己的所有有关列车的思考,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一个交通工具的发烧友,甚至对此有些厌烦,代表着自己内心计划的通过登上列车来逃离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流浪汉的计划就在顷刻间破灭了,那么还会有多久呢?他不能对这个流浪汉称得上抵触,但是绝对不会是喜欢,不是因为阶级的歧视或者道德的谴责(因为两个人才刚刚相见,在此前,邮差甚至根本没见过这个人),仅仅是因为他浑身发臭,仅是如此。
在半个小时之前,那是站台的工作人员宣布列车第二次晚点时,他正将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上,享受着这种类似于在皮艇上左右漂浮摇摆的状态。其实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多么擅长社交的人,甚至于对于社交呈现出极为强烈的抵触情绪,这种症状在他初中时上体育课能极好的体现出来——如果你是一位专注于刻画边缘人生存状态的导演或作家,最好在中学上体育课时去捕捉那些围绕着操场不断转圈并喃喃自语的学生,我的意思是,去寻找那些其他同龄人正在欢声笑语而他则孤零零的被排挤在外的可怜虫,他们既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很好的融入到集体当中去,没有团体愿意去主动____地接纳他(此处的“真诚”二字有意留空,因为这正是人类所或缺的实质),又不能完全达到超然物外的境界。“因为根据弗洛伊德的人格发展理论来看,青春期前的潜伏期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那个面容枯槁的心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俯瞰着全班互相打闹、嬉皮笑脸的状态,默默叹了口气,“青春期的孩子渴望脱离家庭关注,将兴趣转向学校和团体活动,青少年通过……你们有人在听我讲话吗?”她期望这个乞讨般的反问会让同学们施舍给她一点小小的关注,可惜现实并未如此,她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青少年通过认同或者内化同伴的特征和价值观来得到情感需求,满足归属感,这是很重要的,因为在青少年疏离家庭后,会对同伴群体产生强烈的依赖和顺从……”邮差踮了踮脚尖,他没有带很沉的行李箱,只是简单塞了一些自己的鞋袜和必要的衣服,他还在路上买了一块羊角面包,因为在车站上方就是琳琅满目的小吃街。
他用尽全身力气集中在正飞速运转的大脑当中,尽自己所能穷尽的知识来检索身边这个男人具体的身份,他知道这是近期最新出现的一批流浪汉之一,可能是从其他小镇乞讨至此,也有可能是吉普赛人的惯用伪装,只不过他目前对此并不在乎,他只想知道这个男人准确的称呼或者是称号,“疯子……”,他肯定这个男人的绰号肯定是用疯子两字开头,但是后面的内容呢,他知道“疯子杰克”和“疯子麦克”的往事,但是面前这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他却无法说出口,但一定是“疯子某某”,但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的名称都不值得被记住,即便他们对于他们个人来说至关重要,他悬起来的心脏暂时放下了一些,至少不用再为如何称呼这一琐事。“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很希望知道一个事情,但是我不会直接告诉你们,因为,因为其实我是从这座该死的小镇外流浪过来的吗,其实可能确实是,但是真相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不,我没喝酒,不要误会我,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可以言之凿凿地告诉你,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的生活简直就是狗屎一滩,一滩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但是等我到了这里,看到这群人,所有人,你知道斯大林的大清洗有多少人死了吗?或许他们其中有一些人,那个该死的拉夫连季·巴夫洛维奇·贝利亚或许也在这里,他们都投胎到了这群人身上,只不过你无法看出来,他们都已经换了一身皮囊。”这个似乎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流浪汉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鞋上的污渍,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一直没能舍得穿出来,“如果说你们能清楚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虽然说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事实就摆在你们的面前,我的妻子,不论从法律还是感情上来说都可以这么称呼,作为我妻子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无耻地抛弃了我!毫无预兆地抛弃了我给予她的一切!”他的声音低沉,邮差只能陪着笑脸,“最奇妙的就在此处,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抛弃了我,她也不应该,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从各种方面上来讲、在法律上、在牧师的见证下发过誓、在床上和我做爱的女人,但是现实就是这样,她和她那该死的母亲——那个犹太裔的黑魔法师和老巫婆——无耻的抢占了我的所有资产,卷走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十万块钱,这是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所辛辛苦苦攒下的,就在一夜之间,我就身无分文了。我名尤迪什·蒂拉,因为不赌博而输掉全身家产的可怜人,我的黑公主被命运掠夺而去,我看见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但是不论是水面本质的不可把握性,还是太阳从黄道面冉冉升起的同时,我的意思是,任何个体之间存在的联系都如同地心引力般不可控制,很容易被广义相对论所推翻,有很多事情,甚至只能和你我这样刚刚见面的人所诉说,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我们才是最坚固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