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pp

风筝魏

老一辈的通都人都知道,西城墙根下,曾经有间芦席搭的棚子,三根竹竿撑起一块油毡布,总飘着一股陈年的浆糊味,檐角挂满各式风筝。路过的人若是掀开草帘,便能瞧见魏七弓着背在竹篾堆里忙活。这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手指却出奇地灵巧,几根青黄的竹丝在他手里翻几个来回,就成了活灵活现的蝴蝶须子、燕子尾巴。铺子虽小,名声却大,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要找“风筝魏”扎风筝,就得来这破棚子底下。

魏七扎风筝的手艺是祖传的,到他这儿已是第七代。他扎的风筝与别家不同:竹篾削得极薄,纸张糊得极匀,画工虽不精细却别有神韵。最奇的是,他扎的风筝总能飞到别人风筝飞不到的高度,线放尽了,那风筝还在往上窜,仿佛真要飞到九霄云外去。

“魏师傅,您这风筝里是不是藏着什么门道?”常有好奇的客人这样问。

魏七总是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嘿嘿一笑:“门道?有啊,你拿二两银子来,我告诉你。”

问的人便讪讪地不再追问。其实就算真给了银子,魏七也不会说。这手艺里的门道,是他祖上在明朝末年从一位云游道人那儿学来的,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城里人背地里都说,魏七扎的风筝能“载人魂”。证据就是每逢清明前后,总有些穿着体面却神情哀戚的人悄悄来找魏七,低声下气地求他扎一只“引魂鸢”。魏七会把他们让进里屋,关上门,一谈就是大半天。出来时,客人手里多了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条包袱,而魏七的袖子里则沉甸甸的,那是比普通风筝贵十倍的价钱。

“引魂鸢”是什么模样,没人见过。但清明过后的清晨,常有人在城外的坟地里发现散落的竹篾和碎纸,纸上有朱砂画的奇怪符文。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深夜看见过巨大的黑影掠过月亮,那形状不像鸟,倒像个人形。

魏七对这些传闻从不辩解,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他那破棚子底下,削竹篾,糊棉纸,画花鸟。他六十多岁了,精瘦得像根竹竿,手上的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皮,但一拿起小刀,那双手就稳如磐石。

六年前的那个春天,魏七的铺子里多了个小丫头。那是他在城西乱葬岗捡来的,当时小丫头趴在一具女尸身上哭,那女尸已经发臭了,看样子是染了时疫死的。魏七本不想管这闲事,但转身要走时,小丫头突然不哭了,睁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就这一眼,魏七心软了。他把小丫头带回家,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问她叫什么。

“小翠。”丫头怯生生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几岁了?”

小翠伸出五根手指。

魏七叹了口气:“得,我魏七无儿无女,你就给我当闺女吧。”

从此,小翠就成了魏七的养女。小翠聪明伶俐,魏七削竹篾,她就在旁边看;魏七糊纸,她就帮着递刷子;魏七画花样,她就磨墨调色。不出三年,小翠已经能独立扎些简单的风筝了,虽然飞不高,但模样很讨喜。

魏七发现小翠特别喜欢绿色,就特意给她扎了只绿燕子风筝。那燕子通体翠绿,只有眼睛用朱砂点了两点红,飞在天上活像真的一样。小翠爱不释手,每天收摊后都要放一会儿,直到天黑得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收线。

游鱼鸢

庆云戏班的班主是顶着暴雨来的。

那日天色阴得发黑,雨点砸在芦席棚顶上,噼啪作响如碎瓷坠地。魏七正给小翠梳头,木梳卡在一处打结的发丝里,小丫头疼得直缩脖子。草帘忽被掀起,带进一股腥冷的雨水气。

来人撑着一柄褪色的黑伞,长衫下摆沾满泥浆。魏七抬眼瞧见他腰间系的白麻绳,心里就有了数。

“魏师傅。”班主嗓音沙哑,从怀里摸出块绣着金线的戏服布片,“我们台柱子,前儿个在子牙河唱《游园惊梦》时,太入了戏,一脚踏空……”

魏七接过布料,手指捻了捻。上好的苏州绸,浸过水后僵硬如铁,还带着河腥气。

“要什么样的?”魏七问。

“能引魂的。那孩子死得突然,魂还困在水里。”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昨儿个,捞尸的还听见河中央有唱戏声……”

魏七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班主会意,掏出三块银元排在案上。

当夜雨停,月光惨白。魏七带着小翠去子牙河边折柳枝。必须是垂向水面的枝条,还得是月光能照到的那一侧。小翠举着灯笼,看魏七用铜钱在柳枝上划出浅痕。

“爹,为什么非得用柳枝?”

魏七削着枝条,“柳条垂水,是阴间的路标。亡魂见了,就知道往哪儿走。”

青白的木芯暴露在月光下,竟渗出细密的水珠,像在流泪。回程时,小翠总觉得背后有窸窣声,一回头,却见河面浮起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彷佛有人潜在水下换气。

三日后,一只鱼形风筝悬在铺子正中。鱼身用戏服布料拼接,鱼眼是两枚铜钱,鱼尾缀着七根染黑的柳条。班主来取时正值黄昏,风筝在暮色中微微颤动,仿佛真要游进水里。

“子时放,线要浸过香灰。”魏七将一包坟头土塞进班主手里,“见到风筝打转就剪线。”

班主离去时,风筝在门框上轻轻一撞。小翠分明看见,鱼嘴开合了一瞬。

第二天,通都就传开了奇闻——有人在子牙河看见个穿戏服的影子踏着水面走,边走边唱,走到河心突然化作一群银鱼散了。

婴灵鸢

晨雾浓得化不开时,魏七的铺子门板被“笃、笃、笃”叩响三声,两轻一重,像什么暗号。

小翠刚拨开门闩,一股廉价的古龙水味就钻了进来。陈三手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魏师傅,给您带贵客来了。”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佝偻着背的妇人。

“进来说。”魏七头也不抬,手里的刻刀在柳木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陈三手灵活地闪进屋内,那身不合体的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西装后摆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浆,显然刚从哪里钻出来。领带歪到一边,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位是南京来的周太太,家里遇上点……特别的事。”

妇人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她的脸色灰败,眼下挂着两轮青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站着做什么?进来坐。”魏七指了指角落的矮凳。妇人这才慢慢挪步进来,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陈三手麻利地关上门,凑到魏七跟前压低声音:“她男人是金陵商行的账房先生,上个月在银行门口中了流弹。”他朝自己胸口比划一下,“现在家里就剩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婆,和……”他瞥了眼妇人,“和她那没满周岁的孩子。”

魏七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陈三手落在妇人身上:“孩子怎么了?”

妇人的手开始发抖,布包袱的一角滑落,露出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鞋面上的绣线还很新,但鞋底沾满了香灰。

“痨病……百日那天走的……”妇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是……可是夜里我总能听见……听见他在哭……”

陈三手适时地插话:“周太太去了栖霞寺,又找了马道婆,钱花了不少,可那孩子……”他搓了搓手指,“还是不安生。”

魏七放下刻刀,伸手接过那只虎头鞋。鞋子里侧有一圈细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咬过。

“柳枝三根,要坟头向阳的那面长的。”魏七说,“再要一绺胎发。”

陈三手随即从内袋掏出一个布包,叮叮当当倒出几块银元:“麻烦加急,魏师傅。”他凑得更近,身上那股混杂着烟味和汗酸的味道熏得魏七皱眉,“还有,狱卒又盯上渡口了,我得赶紧出城避避风头。”

魏七数了数银元,冷笑一声:“这次抽几成?”

“老规矩,三成。”陈三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不过看周太太可怜,我只收了两成。”他说着往门口退去,“您忙着,我得去……”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陈三手脸色一变,“失陪了魏师傅!”说完便像条泥鳅一样滑出门缝,转眼就消失在晨雾中。

魏七盯着那晃动的草帘,心里冷笑,“跑得倒快。”他太熟悉这套把戏了,“渡客郎”都这德行,从南京、北平那些“铁壳子城”里哄来走投无路的可怜虫,替他们牵线搭桥,再抽三成油水。他们自称是“摆渡人”,带人进来时说得天花乱坠,一听见哨响跑得比谁都快,哪管客人死活。魏七太清楚那些被基金会逮住的外乡人的下场:灌一碗忘川水,昏沉沉送回去,连自己来过通都都记不得。

魏七看了眼还瑟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周太太,掀开墙上那幅《放鸢图》,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夹墙,“进去躲着,别出声。”

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元,又想起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遇见的那个眼神恍惚的苏州女人,怀里紧抱着个纸包。她也是被渡客郎带来的,说是要给得了急病的孩子买药。庙祝老徐偷偷指了路,让她趁天没亮往东门走,可后来听说,她还是撞上了基金会的黑篷车,被喷了忘川水后送了回去,药也被收走了。

“造孽。”魏七将虎头鞋塞进袖袋。狱卒们专盯着渡客郎不是没道理,这些油嘴滑舌的家伙像蛀虫,啃着通都的墙角。可话说回来,没有他们去摆渡那些活人的执念和死人的债,那些困在常态城市里的冤魂又靠什么指路?

窗外哨声渐近,混着皮靴碾过青石的咔咔声。魏七扯过一块棉纸盖住柳枝,手指在案底悄悄画了道闭风符。基金会的夜巡耳朵灵,探测器更灵,要是测出他这铺子刚接过“渡单”,少不得要盘问半天。

可盘问又如何?他盯着案上那绺胎发,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年前,也有人将他摆渡来,让他从西安那口铁棺材里爬出来,一路跌撞着进了通都。那时摆渡的人,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

制作持续到次日黄昏。魏七用柳枝削出异常柔软的骨架,特意选了当年生、尚未经霜的嫩枝。小翠帮忙把稻草编成风筝的脊梁,每编三股就夹一根母亲头发。

这次的风筝不像往常的样式,而是一片巨大的桑叶形状。他用朱砂在叶脉上细细描画,那些红色的纹路连成网状,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血管。

“爹,为啥不做成娃娃样?”小翠看魏七把桑皮纸裁成椭圆。

“婴灵不识己貌,见了反生惧。”

……

子时刚过,南京城南的周家小院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妇人按魏七交代的,先在台阶上摆了三只白瓷碗,碗底垫着从通都城隍庙带来的香灰,颤抖着点燃三支香。香烟袅袅中,她松开手中的桑叶风筝。那风筝晃晃悠悠升上夜空,叶脉上的朱砂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第二天清早,巷子里的闲话就传开了。

“周家媳妇准是失心疯了。”卖蒸糕的吴婆子一边往笼屉上铺纱布,一边跟买早点的街坊嚼舌根,“男人和孩子走了才没多久,还有闲情逸致大半夜在院里放风筝?”

卖豆腐的李婶插嘴:“那可不是一般的风筝!昨儿半夜我起夜,看见周家屋顶上飘着个发光的绿点子,跟鬼火似的,追着那风筝往秦淮河那边去了。”

“比大胡话的,”买早点的马大爷嘬着豆浆,“准是你老眼昏花了。”

……

深秋的某个清晨,下关码头雾气弥漫。老渔夫徐老大刚布好虾笼,就注意到一个登上头班渡轮的抱着蓝布包袱的身影。那妇人临上船前,从怀里摸出张黄纸看了许久,最终扬手让它随风飘进了江里。徐老大用捞菱角的网兜抄起来一瞧,粗粝的纸面上是用朱砂写就的三行小字:

魂归桑梓地
纸鸢渡冥河

——「彼岸 甲寅年槐月」

纸角印着个石蒜花形状的水印,摸上去竟有些发烫。等徐老大再抬头时,渡轮已经消失在晨雾中。

后来巷子里的人都说,周家媳妇是去上海投奔亲戚了。只有学堂的李先生注意到,每年清明前后,周家大门台阶的苔藓上总会出现两只小小的脚印痕。

绿燕鸢

雨水顺着茅檐滴成珠串,小翠蹲在门槛上削着竹篾。她突然抬头,“爹,柳枝做的风筝,真能飞到活人去不了的地方么?”

魏七削竹的手一顿,柳木刨花簌簌落在膝头。他望向窗外的雨幕,小翠已经十六岁了,这些年帮他熬糨糊、裁棉纸,却从未碰过引魂鸢的核心手艺。魏七又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这手艺传男不传女,阴气太重……”可转头瞧见小翠指尖上翻飞的薄如蝉翼的竹片,老汉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能。”魏七突然起身,“翠啊,去把西厢房的樟木箱子搬来。”

小翠一惊,手一抖,碰翻了一旁的金粉撒了满案。那箱子她打小就认得,魏七每年清明才开一回,每次都要先沐浴焚香。

箱盖一开,霉味儿混着檀香直冲脑门。箱中躺着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边角已被蠹虫蛀出星点小孔。

“《飞鸢秘术》……”小翠念着扉页上褪色的朱砂题字,刚要摸,魏七啪地按住她的手。

“先看这个。”

……

小翠学得飞快。一周就认全了七种骨式,第八天就能独立熬桑皮浆,一个月后的夜里,她扎的巴掌大白蛾竟自个儿飞了起来,绕着油灯扑棱了三圈才落下。魏七蹲在门槛上看着,蹲在台阶上抽着烟锅,烟锅里的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那年谷雨,魏七教小翠做给离世的新婚夫妇引魂的风筝。魏七从箱底取出个粗陶钵,钵里盛着粘稠的透明浆液,表面浮着几片桑叶。他用竹棒搅了搅,从浆液拉出银丝来。“三年陈的桑皮浆,还必须得用未嫁女子的头发当引子。”他忽然凑到小翠耳边,“去年你剪下的辫子,我留着呢。”

小翠顿时涨红了脸,刚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魏七连忙拍她的背,好一会儿咳嗽才止住。

“怎么了这是?”魏七摸小翠的额头,触手滚烫。

那天晚上,小翠发起了高烧。魏七连夜请了郎中,郎中把完脉后直摇头:“时疫,没救了。”

魏七用光了所有桑皮纸给她熬药,最后捧在手里的还是具冰冷的小身体。临死前,她气若游丝地说:“爹……我想飞……”

魏七老泪纵横。他给小翠换上最爱的绿袄,发现她右手紧紧攥着。掰开一看,是那只绿燕子风筝上掉落的羽毛。

他按照最隆重的仪式安葬了小翠,然后在坟前守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清晨,邻居发现魏七的铺子门紧紧关着,里面传来削竹篾的声音。又过了整整三天,魏七足不出户,也不接客,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第四天是清明,半夜里,守夜人看见一只巨大的绿燕子风筝从魏七的铺子方向升起,那风筝大得惊人,翅膀展开足有两丈宽。更奇的是,风筝下面似乎吊着个小小的黑影,像是个穿绿袄的小人儿。那天雾特别大,等太阳升起时,邻居们只看见个绿影子钻入云层,却都听见了清脆的笑声。

风筝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收线时,魏七手里只剩一根断线,线头上系着片新绿的柳叶。

归墟鸢

从那以后,魏七更沉默了。他依然每天扎风筝,但眼神越来越恍惚,常常削着削着竹篾就停下来,望着天空发呆。有人来买风筝,他就随手拿一个,价钱也不计较了。

第二年冬天,魏七开始做一些不寻常的举动。他先是把铺子里所有的风筝都送给了街坊邻居,然后开始大量收桑皮纸和柳枝。有人看见他半夜在院子里烧东西,火光中似乎有纸人晃动。

“魏师傅,您这是扎什么新花样啊?”卖糖葫芦的张瘸子伸头往铺子里看。

魏七头也不抬:“给我自己也扎一个。”

张瘸子只当老头子又犯糊涂了,笑笑就走了。

当天夜里下了大雪,第二天清晨,邻居发现魏七的铺子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茶壶尚温,唯独不见了魏七。更奇怪的是,铺子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风筝骨架,那骨架形状怪异,既不像鸟也不像鱼,倒像是……一个人。有胆大者进屋凑近了看,发现那风筝骨架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纸上几行朱砂小字,仿佛随时要从纸面上飞走:

纸鸢断线归苍穹
柳骨化舟渡冥风
莫寻旧巢残雪中

——「彼岸 戊戌年葭月」

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魏七被仇家害了,有人说他老糊涂走丢了。茶楼说书的钱先生捻着山羊胡,说老魏是夜里被几个黑袍人接走的,还说那些人“衣裳下摆都绣着石蒜花纹”。打更的张老头却信誓旦旦地说,他半夜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城头,鸢尾拖着七根长长的飘带,每根飘带上都拴着铃铛,但丁点声音都没有。

“那风筝上还骑着两个人影呢,”张老头神秘兮兮地说,“前头是个精瘦的老头,后头跟着个穿绿袄的丫头!”




终章

如今魏七的棚子早已塌了。朽木横陈在杂草间,泛着雨水浸泡后的青黑。几根歪斜的竹竿还支棱着,上头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在风里摇晃。檐下那块油毡布破了个大洞,阳光漏进来,正好照在那残存的半只纸燕上,翅膀上的金粉已经斑驳,唯独眼睛那两点朱砂还鲜亮如初。即使是没风的日子里,不少路过的人都见到过这纸燕经常晃动,像是要突然飞走。

通都旧城改造的推土机轰隆隆推平棚子废墟的那天,在西城墙根下扫街的老孙头突然听见一阵沙沙的响动,抬头正看见一根红绳从云端垂下来,在朝阳里亮得像条血线。他揉了揉眼,那绳子便不见了,只剩几片碎纸在空中打转,像是谁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轻轻松开了风筝线。

kite-pic.png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