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CN-XXXX客座研究员黄杰的笔记
三月三十一日,离开藏北的第两千五百二十九天,调到新一六八站的第六天。
我现在的工作还是文职,不过职称小了一点。当然,以前我对这些一向是不在乎的,只要还能在研究组里,还能帮傅主管写一回实验报告,还能坐在余舟的座位对面一起清点变量,还能听见朱沐抱怨总部又没批准站点的物资经费申请,还能跟着镜遇去半山腰的观测台上看一眼星空或者西极的雾,藏北的雪山上就有我的春天。
然后是二零一八年,春天到此为止。从傅主管到余舟,从走进雾海到走出雾海。一年的时间,我生命的一部分与西极的弥天大谎一同土崩瓦解。作为配合调查的重要证人,我,朱沐,镜遇三个人吃了所有高层里最轻的处分:降职成中级研究员,分配到三个不同的站点。
上火车之前我确认过,高级研究员及以上的员工拥有申请调往其他站点的权利。基金会的制度给了我们最后一种再见的可能。
这回应该是老天爷可怜我,把我送到了大热门项目组,20世纪以来东亚地区常住人口数峰值最高的已废弃敦威治级枢纽。再努力加几个通宵的班,升职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朱沐,余舟,镜遇,大家还会见面的。
四月二十九日,离开藏北的第两千五百五十八天,第七年零一日。
昨夜梦见的还是在研究组的日子,组里五个人一起领到了离站假期。朱沐订了去微山的机票,说要带我们去老家逛逛。余舟整理完实验报告,在检票结束前三分钟坐进了机舱。傅主管也来了,带着生日礼物。
我想起来了,是一七年五月四号,大家给镜遇过生日那次。不过我没能在梦外面把傅主管劝来,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样。
他没有更多推脱的理由,只有无穷无尽的理论修正,实验方案拟定,数据分析。用镜遇的说法,故纸堆上只有主管,没有傅西风。
关于西极,我有最后一个猜想:西极真正的异常性质来自雾气,而异常性质的展现形式和影响程度取决于雾中人带入雾中的“愿望”和”遗憾“,也就是傅主管的理论”主观意识影响认知进程“。傅主管在死前猜对了这半句,又用自己的命做了论证。可惜这一步他走的太早了,比基金会完成脑机接口的量产早了一年,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在雾里是否见到了他希望的景象。而他用生命进行的实验也因此未能达到预期。
但把他的实验和季康,余舟的两次摆在一起,也能作出一个结论。
季康的遗憾是没能救下自己的母亲和走上犯罪道路,至少这是他在雾里的想法。西极给他的幻觉便是一个干净体面的人生,一个了无遗憾的自己;余舟和监督员派出的三支小队是为了“到达”而前行,。
附录:旧Site-CN-186会议日志
会议日期:2017年10月31日
会议主题:在SCP-CN-3333相关研究结束后,Site-CN-186主要职能的转变方向。
与会人员:Site-CN-186站点主管 韩峰
Site-CN-186站点副主管 SCP-CN-3333项目主管 SCP-CN-3333项目组组长 傅西风
SCP-CN-3333项目副主管 SCP-CN-3333相关实验指挥员 SCP-CN-3333项目组成员 黄杰
SCP-CN-3333相关实验设计师及数据分析员 文学史顾问 SCP-CN-3333项目组成员 余舟
Site-CN-186站点后勤部部长 地质学顾问 SCP-CN-3333项目组副组长 朱沐
感知影响类异常收容专家 超常药物化学顾问 SCP-CN-3333项目组成员 张镜遇
[开始记录]
发信人:Site-CN-186客座研究员 黄杰
收信人:Site-CN-301收容专家 张镜遇
主题:SCP-CN-3333-EX
镜遇,对不起。下次合作任务我可能去不了了。
剩下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这座站点对我的需求不多,就算我走了也很快就有人来填上空位。我要坐上去往西极的车,回雾海中去。明早记得把我寄去的U盘插在终端上,它连着我的脑机接口,传回来的数据会为我们证明一切。
天各一方的两千九百个昼夜,我经常梦见,有一个宇宙里傅主管没有死,研究组没有分道扬镳,我们五个还在一起。有一个我们还能回到七十四站的沙滩上,晚霞和残阳还在等我们。有一个我还能看见天空在你的眼睛里从玛瑙变成蓝刚玉,还有三更时那张星空与海之间的脸。直到不知不觉的醒过来,探手可触的遥远的你如雾散去。被抛在梦外的人隔着眼泪看着散开的台灯的昏黄亮光。
每一个有你的梦都在催我前进。催我爬到高级研究员的位置上,调去有你的地方。可我的路已经到头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藏北的无人区里,我们第一次走到观测台上,玻璃外面下着雪,西面的山谷大雾弥漫,漫天的雪下进雾里,朦朦的雾溶进雪景。
你问我,下进雾里的雪,是不是也不会回来。
发信人:Site-CN-186客座研究员黄杰
收信人:Site-CN-12中级研究员朱沐
主题:SCP-CN-3333-EX
朱沐,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
万事俱备,我该去验证我的猜想了。脑机接口的数据在镜遇那,如果我赌赢了,她会联系你和余舟。到那时候,西极会被总部重新拿出来研究,傅主管和韩站长都能恢复名誉,镜遇和你可以当回项目副主管,余舟的八年埋首也不再是徒劳。
当然,我可能要去陪姐姐和主管了。
等你们回去了,记得帮我跟上司申请一下,让我埋到姐姐的墓里,除夕记得给我们烧一捆纸。
发信人:Site-CN-186客座研究员 黄杰
收信人:SCP-CN-2226项目主管 余舟
主题:SCP-CN-3333-EX
发信人:Site-CN-186客座研究员 黄杰
收信人:Site-CN-64历史部前副部长 黄竹博士
主题:SCP-CN-3333-EX
姐姐,昨晚又梦见你了,你站在雾里等我。
梦里的我披着穆天子的玄衣大裘,站在西极雾海的入口。我听见你在雾里召我去,我便走去,我们一起坐上穆王车驾。八骏沿着大道一路向西,我们在车上手挽着手,和小时候一样。
雾气越往西越重,后来连你的脸也看不清了,我抓着你的手越来越紧,我怕我们再次分开,我怕这回再见是再不相见。我问我们要去哪里,你说,去西极。
我听见八骏的嘶鸣停下,雾里映着金银珠玉构络的仙宫。身边的你不见了,另一个你从雾里走来,穿着华丽的道袍,头上是金冠,手里是玉如意。你每走一步,浓雾就退去一步,让瑶池一点点现出来。你说我在三年前发过誓,“比及三年,将复而野”。今天是赴约的日子。
姐姐,梦里我们在一起吃饭,饭是我的升学宴上你亲手做的那几道。然后我们倚在仙宫的玉壁上看日落,在漫天的炽热霞光里紧紧相拥。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雾气涌上来,仙宫和瑶池变成了雾,最后是你。无声无息的融进西极的雾,像水溶在海中,可我醒来的那一瞬间,我分明听见你在说话:
我的穆天子,我最亲爱的妹妹,我在千寻之下等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姐姐,我要回西极了,明天动身。
马上我就能再见见你了,都过去三年了,你躺在那里会想我吗?
想我的话,去雾里陪陪我吧。这次回来我不想走了,我们去天上好好活一辈子,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
姐姐,我把下一次升职搞砸了,研究组的大家,我都见不到了。
我的瑶池,我的西王母,姐姐,我将赴千寻之下会你。水来,我赴水中会你。火来,我赴灰烬中会你。
附录[未编号]:[未命名]
七月十五日,离开藏北的第三千天,回到藏北的第一天。
这场实验必须由我完成,也只有我能完成。
看到浓雾了,它还在西面的山谷等我,该动身了。
余欢,这里是西极,我的桃花源。如你所说,我可以随时转头走向后半生,但我永远逃离不了穆王的车驾,逃离不了不可归的岁月。如果这是我的遗言,不必为我哀悼,我已无憾,何须回头,何必回头。
傅主管,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才看清真正的路在何方
要进雾里了。我们曾经走了那么远,每一步都与最后一步差之毫厘,而今仍应有人将它迈出。一步之后,假便是真,我便是穆天子。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走了大概一百米了,雾里下着雪,雪里混着雾,没有看见飞蛾。
杜鹃鸟飞进来了,六只,它们是来找我的,我也认得出来每一只是谁。
不,那是异常。杜鹃鸟怎么可能往藏北飞。
所以,我赌赢了?
傅主管,朱沐,余舟,镜遇,结束了,我赌赢了。
雾太大,看不清路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回头了。
我凭着感觉在走,往西走。杜鹃一直在叫,叫声越来越像人在呼喊。里面又有水声,越来越响,是河,我记得西极的中心在河边。跟着我的那些杜鹃一起飞了过去,飞到对岸,对岸有六个人影,从河那边喊着我的名字。
河不是很深,我趟了过去。岸上是姐姐,她牵着我往西走,哼着踏浪,我和着调唱词,声音不像是我唱的,比那好听不少。
雾里来了一家三口,是傅主管,旁边有个短发姑娘,一人一只手牵着他们的孩子,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他们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我转头去看,后面没有雾,只有雪,不是藏北的雪,是东北的雪,是在兆麟公园。他们的孩子一遍遍从冰滑梯上滑下来,傅主管跟短发姑娘被一群人围着,好像是在办冰上婚礼。雾突然又围上来了,盖住兆麟公园,盖住冰滑梯,盖住冰上婚礼,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个人声说,如果我没那么笨,早点发现雾才是异常,傅主管就能在一七年冬天之前回去。在他最后的报告送到北京那天,他本该在兆麟公园。那是我的声音。
姐姐没有回头,牵着我继续走,雾里有杜鹃在飞,她就跟着杜鹃走,杜鹃一声声叫着我的名字,姐姐一声声喊着我的名字。我张开嘴要说话,发不出声音。声音又开始变,变成歌声。雾里有一扇门,姐姐牵着我走进去。里面是演唱会,我们在门口的空座位上坐好,朱沐在台上唱着我没听过的曲子,下面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我喊不出来,有个声音在替我喊,和我的声音一模一样。唱了不知道多久,她下了台,歌迷们涌出了门。我想起来了,她每个晚上都会抽空编曲,特遣队包围站点那天,她给我的歌词编完了曲。那声音说,等西极的项目完美结束,站长许诺给她一个演出机会——以非基金会员工的身份。如果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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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雾里回来以后,他们又审了一遍我;说着说着,他们老板就进来,说要单独采访我,请到他的办公室去,又是介绍又是倒茶,头一遭喊我季先生。
傅老板笑的很客气,问了许多问题,身体怎么样呀,吃穿有没有问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呀。都是排练好的,大概每个人都领进房,摸摸,问问。然后回去等结果,多想,多回忆,保持好心情。卖药都是这么卖,他说不定是我同行了。我也笑嘻嘻的答他,我怕他不卖药,只打哈。他让我多回想,有什么新想法就来找他,我就找他赊了个本子,说,有新情况第一时间向长官报道!他笑着摆手,把我押了下去。我大概明白我要死了,只能等,写写字,忏悔还来得及吗。
傅老板来看我了,又领到他那喝茶说话,请我吸烟。中间接了个电话,说是老婆给他打来了;找了个木王的小册子让我回去看,我识趣的连着烟一块顺走。他当时笑的很夸张,不像之前那样客气。像有日子要过的人。我要是没被抓进来,是不是也能找人过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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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梦见和臻荣,段子,吴娟,老平,还有“晋老板”一块喝酒。包厢不大,几个人挤,风不停的往里灌,想关窗户也起不开身。好几个红菜,菜码挺大,但都油腻腻的,没什么吃头,多的还是吃酒。一句话一口酒,喝着喝着,也没法醉。
这地儿挺像东北的,当时风头紧,想着去那歇歇,到地当晚就搁个这样的馆子里。段子是本地人,要给我接风洗尘,请了做药的“晋老板”坐主席;手出的阔绰,一口一个季专家,酒进的急,一个人哐哐喝。本来说好不聊生意,酒桌上却也没别的好聊,聊着聊着,就说到发财,就说到他的宝马,他的别墅,他的发财,带我一块发财。当时我就着酒说好,这杯酒却把我送进来了。
我这个专家是卖白面的,他那个老板倒是卖白粉的!梦里他还是那副老板派头,身上有股草烧糊的臭味,避不开的说些发财的事情,他的八辆宝马车,他养的狼狗,他卖的鹿茸,他的别墅大了又大,他的发财!听着全惨白白的,像纸扎的。梦里离不开这小包间,只能听着,一遍又一遍。我张张口,只能再喝一口酒。看着师父搀着我妈走进来,她的脸很红,像喝了酒,像我的一样红,像我小时候一样年轻,好像比我还年轻了。
酒从窗户里灌进来,淹死妈,淹死师傅,淹死姓晋的,也淹死我。
起来吐了很多,反了酸水。看门的问我怎么了,我找他借火,点了三根烟。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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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子飞了很多进来,我不怕虫子,但最近我老是想到那个梦。姓晋的,师傅,妈。
我睡不着,好像我睡着的时候也在想。我和看门的说,他们给了我两片药,吃着也像精白面,没毒没味道。没有梦,什么也没有,傅老板没再来看我,其他人也没来看我。我的死期大概要到了,现在醒着也像睡着,一片空白。我怕啊,我怕死,我怕写了这么多,最后没人看。谁还能念着我呢?
妈。
他们来找我了,来我命里找我。妈,病人,抓的马,她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来,挪过来。那包间太小,人都走了,她们就挪到以前有人的座儿上,在红灯下讨好的笑。我怕,我说不出话,她们看我不笑,也不笑了,灯还亮着,眼里的光却好像和嘴角一起勾走了。瘦的,黑的,浑的,一起看着我。
一个老太太扑上来,钻进我怀里,抱着我的手,断断续续的哭,“我不想死,我,我想活着,不行吗。” 我看不清她的脸,像打了蜡的苹果,我摸上去。那脸摸着又冷又滑,像一个薄薄的皮钱包,只有一点点的血色;我收回手,红色的馅儿就沾上来。
我摸了多少次这样的钱包,我为什么像个小偷,我不是医生吗,为什么像个小偷。
我不敢再看这些人的眼睛,好像我一看,里面就什么都没有,空茧一样看着我。我怕,我就喊,我就叫妈。她在雾里召我去,她说:
来。来。上西南。宽宽的大路,长长的宝船。儿。儿。上西南,溜溜的骏马,彤彤的长岸。
烟太大,看不清南,我就往左走,往西走。一直走到身上的重量没了温度,瞅着妈就在对岸,喊我的名字,声音很清脆。河里水深,我怕沉底,就把身上的衣服卸了,那股子重掉下来,是个装满硬币的大塑料袋。我跳下河,水很急,很热,洗掉了我的颜色。我爬上岸,穿着白褂,大道上站满了一排排的人,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挽着妈满是皱纹的手,从他们眼前走过去,好像我是个不伤眼睛的太阳,去了也会回来。迎面又开过来一辆宝马,一辆又一辆,一辆还一辆,一辆追一辆,最后一辆宝马敞着篷,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我,一样的干净体面。
我和他都是假的。穆王是真的。我从假里来,到真里去。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穆天子,我在千寻之下等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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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在前往西极的路上。我将渡过温谷、攀越昆仑、自群玉之峰一路西行,抵达西极化人之国。你总是说,完美的理论,就是最符合直觉的理论;我现在方才理解其中真意。问题从来不在路线,形制乃至考证上:西极等待的不是驾八骏之乘的囚犯,而是穆天子。穆王复现假说的最后一道裂隙已被填平,吾愿必达——而我将亲眼见证。我把项目托付给了余舟,我的助理。他是个天分惊人的年轻人,对西极的痴迷不亚于我。不必为我哀悼,我将与穆王一同神游。
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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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
老季死了,死得像一块被放干血的猪肉。他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D级,在我们站点被关了八年。读到他的手记让我很惊讶,我没想过他能学会李商隐的诗。我给你读诗的时候,你总是嚷着没意思。这也无可厚非,你是个高能物理学博士;你的视野在永恒的转动之中,不在那些文字里。这些天我找采购的同事捎了几箱酒,是你常喝的那个牌子。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令人如此痴迷——摧肝裂胆都在所不惜。你劝过我那么多次的浊醪妙理,现在我明白了。
酒精为我佩上了穆天子的衣冠。我看到化人之宫构以金银,兰膏粉壁照夜烂烂。我看到云端的十二白玉楼阁,化人与帝子穿行其间。昆仑以西的所在不过咫尺,仿佛探手可触。然后我伸出手。玻璃碎片迸溅满地。
玻璃杯挟着酒液从掌中滚落,苍白四壁一霎间凝结成型。我在藏北无人区中的一个狭小办公室里,墙壁因经年潮气爬满了苔藓和霉斑。一道炽热红斑贯穿大脑,烧灼出永不愈合的空洞。那一瞬间我成了周穆王。西王母不会再回来了。你不会再回来了。
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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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
京昆高速在下雪。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为我拍去肩上的冰碴。那是在哈尔滨的冰灯游园会上,你说,一看就是南方人。我回过头,看到一张冻得发红的笑脸。剔透冰灯照彻夜空,那一刹那世界是玻璃做的。后来我们阴差阳错在基金会重逢,如同穆王瑶池相会。直到那一纸调令。我想过留在东北陪你,但成为项目主管的机会也许再不会有。你伏在肩头对我说,去吧,西风。
那年我以为驻外站点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三五年时间,项目研究结束,我就会回来。那年我以为东北到西藏就是天下最远的距离。但现在我们相隔更远。我在失眠的夜里数过很多次,哈尔滨到藏北。五千一百公里。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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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
“为什么我们回不去当年。”
我一直记得你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一晚我没有关门,清晨大雪漫过台阶白得耀眼,你没有回来。我一直觉得你没有死——那张报纸上的人不是你。你只是在初冬的第一场雪里,像玻璃一样,无声地破碎了。
我这一生被太多为什么萦绕。为什么那个坐标永远不能到达,为什么实验没能复现,为什么他能接近西极,为什么我们回不去当年。初入基金会时,我以为自己能解开所有疑惑,洞穿一切盖于帷幕下的命题。一个又一个谜团在眼前解开,职称步步高升,心中疑虑却日日更盛。直到我意识到每解开一个为什么,都会有更多为什么垂入我的宿命——将它盘卷,紧扣,缠成死结。我终究会遇到那个无解的为何,孩童的好奇和青年的锐目,在岁月蹉跎中销磨殆尽。于是我不再疑惑。
季康说,他在雾中看到了了无遗憾的自我。如果当真有如果,我知道我会作何选择。我将走入西极,为了你。
傅西风,周穆王,吾与汝亦幻。
穆天子,我在千寻之下等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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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傅博士最后明悟了什么,我想连他自己也一样。他重走了穆王的西行之路,用半个月走回了无边雾海中。离目标三百米时,他叫停了技术支持小组,说要一个人走这段路。然后他走进了昆仑以西的迷雾,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是否抵达了西极——亦或只是永远迷失在了西行的路上。他离开那天站点下着大雪,寒气从山体里氤氲升起。我看着他的影子在白幕中模糊,最后被飞扬的雪片抹去了。
由 偃师-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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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博士也许能想到,他的项目终究没能托付给我。他走后两个月,整个研究组就宣告解散,大半都调去了风头正劲的穆王协议——他们的文书工作永远做不完。收拾博士的遗物时,我找到了一个雪景球。里面是座微缩的索菲亚教堂,哈尔滨最知名的古迹。雪景球的塑料外壳已经变脆,按下按钮,里面的苍白飞絮便满天旋舞。底座里有张泛黄的塑封照片,是个短发姑娘,在索菲亚广场上笑着。
在我印象里,博士的办公室一向一尘不染,正如他的为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打开他尘封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两册《笺注评点李长吉歌诗》,民国香港的刻本。这是我年初托他找的,他没能给我。书下面压着几张手记,是写给“玲”的。我想那就是那个短发姑娘,他的爱人。
傅西风博士不是最好的导师,但他作为学者足够优秀。他的办公室要被改建给监督部,研究资料一箱箱被搬出书架,送进归档部束之高阁,从此再不会有人读到。我忽然生出一种阻止他们的冲动——但阻止了又如何呢。老季死了,傅博士也死了。同事们各奔东西,下一个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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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部门叫“典籍检索与交流部”,这是我上班的第三天。在基金会,这是个难得的闲职——读读文献、翻翻古籍、发发通稿、在故纸堆里了却余生。最可贵的是,它的部门成员死亡率在基金会排倒数。如果刚加入基金会时,我会为这么一份活削尖脑袋。但现实往往就是如此戏剧性,好运只会在你不愿接受时发生。
我第一次见到傅博士时,他在站点门口凝望着远方迷雾,积雪在眼镜沿上堆成一线。他看到我,走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雾海对我说:
“有一天我们都要到那里去。”
我当时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他也没再提起。我只记得他开口时,眼底翻涌的无穷野心,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雪。我不像傅博士那样,有着包罗天地的野心和抱负,也没有家室,孑然一身。我只是不愿半途而废。八年。我整个青春的八个春秋冬夏,就这么抛掷在了昆仑以西的迷雾里。我只是——无法接受。八年的皓首穷经,什么也没有换来。我们曾经走了那么远,到头却一步也没有迈出,只是证明了它从一开始就遥不可及。唯有水泥四壁禁锢的,一成不变的生活。西极啊,我永不可至的西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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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到了那片迷雾。我梦到傅博士,老季,还有峨冠博带的西周天子。他们都头戴天子冕旒,身着玄衣大裘。傅博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老季的衣袍下垂着个听诊器,正在化验单上奋笔疾书。我从他们身旁经过,他们视若无睹。我沿着大道一路向西,道路尽头一名天子衣冠的男人背对着我。我搭上他的肩膀,一如每个梦境,他回过头。那是我的面孔。
我梦到我在西极。
典籍部的日常工作分外清闲,我在工作之余读着那本李长吉歌诗笺注。其中有一页被折了角,我不知是哪任藏家所为。被折起的诗是一首《瑶华乐》。我记得这首杂言。
“穆天子,走龙媒。八辔冬珑逐天回。铅华之水洗君骨,与君相对作真质。”
我把那页折角摊平,它却没有留下一丝折痕。我想起老季和傅博士最后留下的话——“穆天子,我在千寻之下等你。”傅博士也许是从老季的日记里读到了这句话,可老季颠沛流离至此,不过是高中学历,他如何写得出?他们有何所待?
也许我早就知道答案。傅博士的自述压在两本书下,那书是留给我的。西极不可至,穆王不重来,明日不可待。我即是穆天子。
我总是期待着一场暴雨。一场把天空撕碎的暴烈泄洪,将我一潭死水的生活浇个粉碎,荡尽眼前深谷的溟茫雾海。我时常望向天空,观察积云中有无雷鸣正在酝酿。但每一次它都让我失望了。在藏北的无人区中,唯有夏夜蚊虫如雨倾泻。
我时常觉得这座站点收容的不是西极,而是我。那永不消散的迷雾即是囚牢。我渴望有什么打破一成不变的蹉跎岁月和无果探索,打破这场无尽的循环。我渴望不可至的西极,即使那本就是个谎言。
季康是那只搅动火焰的飞蛾。来自过去的罪愆和死亡如影随形,令他本能扑向灯火。他渴望着万灵药,渴望着虚假的救赎,但灯影本就是幻象。他没能追上穆王的车驾,谎言交构而成的过去支离破碎。在母亲的呼唤中,他回到了死亡的臂弯。
但谎言亦会传承,当自己亦深信不疑。傅西风的来路履霜涉雪,他早已被砥砺得锐如冰棱。然而霜锋虽坚,却同样脆弱。昔日的承诺追逐着他,令他的驱驰一刻不止。他从没想过欺骗基金会,他欺骗的只有自己。然而但行眼前路,失却身后身;三尺之冰断于基底,他的瑶池永不复返。
于是八骏失驰,车驾脱轨,冰棱坠裂满地。他相信了已死囚徒的谎言,一场考察变成了一场朝圣,一次计划变成了一出渴求伟大降临的悲剧。十年功业,付与西风;他走得很远,永远消融在西极的积雪之底。
他们说西极是旧日之物。已失之物永不复返,西极之路有去无回。一切都消弭在幻变的道途中,只留下焦黑的回响。如果本就是个谎言,西极从来都是幻象。然而我分明在雾隐深处看到了穆王的衣冠。老季和傅博士说他们在等待。已逝之物从来都在等待。
于是我向西而行。我并非朝圣,亦非凭吊,只愿得见无形之物赋形,谎言化为实景。我从一潭死水的生活中走出,我的步伐便是暴雨。一切未至之地、未遂之愿、未见之景如尘洗脱,一切遗憾积成西极永不可达的轮廓。他们的遗憾源于旧日之物,而我的终点便是西极本身。我向西极走去,于是西极向我走来。
其中空无一物。
他们说西极是个谎言,但西极不至亦是谎言。八骏十年,穆王易冠。踏足不至之地的刹那,一切谎言都将化假为真,一切迷雾都将烟消云散。人皆可以为穆天子,世路茫茫,西极终至。
穆天子,我在千寻之下等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