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湖

我承认欲望,绝大多数罪恶也是出于欲望的怂恿,欲望表露得过于直白且妨碍到他人,就会称之罪恶,其实这很不讲道理,人活着就为欲望奔波,人的社会性又强将人们绑在一起。

因此,在我看来,人生来就有罪恶,只是不像基督教所说的原罪,那罪恶是生来就必定侵占他人的潜在欲望,是生来就注定要去争斗抢夺的意志。

每当我意识到这些时,我就想要下跪,不是为了跪在没有生气的大地上,而是为了跪在全人类的苦难下。1

赎罪是仅为了心安的想法,苦难都源自于罪恶,和平永续永远是人类的幻想。我不愿意妥协在欺骗的浮冰中,于是我选择深潜海底,打捞起我本没有的善。

那么今天,就是去赴约,赴必死之约。赴那个在郊外的,我的学生的约。

我甚至想要看看,生死前我的罪恶是否会藏匿成尘埃?还是说,它本来就是幻觉?

“毕竟,世界上一切人中,我最想提升的,是我自己。”这话足够真实,足够卑鄙,构不成世上的主流言论,却实实在在地刻画世界。

我其实总在想,牺牲的说法到底是自己为了自我满足,还是真诚地为了别人。我痛苦我分不清感情与欲望的区别,分不清自我满足和为了他人的区别,基金会做的事也一样,尽管我已经是一个高级研究员,我还是不清楚去控制收容保护到底是为了人类,还是只是为了自己的职位。

因为陷入混乱,所以我举棋不定,站在世界面前,我找不到安身之所,还想着清醒就是世间最大的罪恶。

一片红色,眼前只有一片红色,粘稠温热的液体附在眼前,使我只感受到难受无力,天变成了血色,我竭力辨认并确认着,就像海上迷失方向的人渴望找到灯塔,我也要看着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才能相信我身旁红的真实。

气力随着红色流失,他背对着我,一身黑色长衣,手轻抚着还在滴着红色的刀刃,这个时候,我眼前晃出的,却是以前他拿着笔边听边记的认真,是他那时一心想要探寻真理的决心。

那孩子是我带进基金会的,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我们一度友善和谐,在实验室中针对某个问题尽情讨论,直到后来一次外出任务中,我带他出去,他亲眼看到他父母的墓前,一片狼藉。

他恨我没有人性,没征求他的意见就将他送进基金会。那时,我只是沉默。

现在我不得不为了那时的沉默,瘫在地上,任红色四散开来,渐渐形成小湖围住我,吞噬尽我生存的可能性。

“看着我,”他开口,声音低沉,滴落入土的红沉在大地,描绘着令人难过的残忍。

“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一定会动手的,还要来送死。”是竭力要维持住稳定的语气,我听出来了他暗藏在平稳中的伪装,当然,并不是气势或决心上的犹豫,而是对灵魂是否颤动而无休无止的怀疑,我明白他此刻的迷茫痛苦,因为我也如此,正是我们的相似导向了我们的相识,促成了此场盛宴。

不停落刀。停顿,在等着我的回答,撕裂,没在等我的回答,这期间我慢慢已经分不清下一次是寻找开口还是扩展延伸,但在基金会里的单调工作,使我单凭他落刀的机械节奏,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感情。

红一边扩散,我一边弯起嘴角。

我和他都心知,今天我必死,不管是流成血色瀑布,还是被他一刀一刀亲吻成碎片。

我没有畏惧,死或生都是脑海中排练好的舞剧,走向尾声是必然的结果,我只是有些担心,死的不如我愿。红在煽动我,他仿佛也要凭借我死前的反应来确信他的灵魂,我确看到了红要对我的影响,我受了撩拨,可依然朝我演绎的终局一步一步走去。

影响的证据是我的颤动,红溅射的声音在颤动中失去了明亮,刀身在血色的黄昏和红湖间迷离颤动时变得模糊苍白,我看到他的黑色衣摆沾上红色后也顺着风轻摇颤动,感受到他落刀的节奏在某个淡在空气却响在心底的鼓点后也失去精准而在偏移颤动,唯一不颤动的,是匀速扩散的红湖,边界扩展,颜色妖艳。

“要说为什么,我为了自己。”有些晕眩,但是我知道我此前思想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我知道我要说什么,我要做什么,他才会如我所愿在我死前产生我让他产生的想法,他只会觉得那是他的选择,如此这般,至死也要这般走下去,我勉强侧了侧脸,倒向红湖,他看不见,此时在他视角盲区的我的下半边脸的笑。

他一生都无法知悉,大地之上,红色之中,那笑如他将匕首划过我身上般残忍,却又不可思议地带上了种落寞,像是在嘲讽世界的无知,可苍凉的弧度如若他看到,也会瞬间明悟,那是自嘲,自嘲怎么到了最后,也还是空空如也,孤独至死。

悲伤浸在红湖每一寸里,甚至比伤口还要刺痛,却始终化不成泪,即使泪只会稀释在红湖里,我也不会让泪溢出,不是为了完全没有价值的尊严,而是为了我的终局,我不会容许泪出现在红湖,玷污我的终局,我唯有对此,无法让步。

断断续续,我掩饰着红湖中染透了的笑,一字一刀一停地告诉他,“我本来就想死。”

下刀间隔陡然变长,却又好像意识到不对,匕首接连像是在追赶节拍一般挥动。

他没再说话,只是追赶节拍同时出刀的力度以一种难以察觉的程度变轻,变得温柔,但仅是片刻后却又在一声叹息中爆发开来,他要用行动证明一切,用我破碎的尸体来证明我死在狂欢之下,来扭曲我说的想死。

开始大笑,不是我隐匿在红湖中的笑,是他的,听上去甚至会觉得恐怖的笑,冥冥中仿佛有一种惊人的契合,他的笑就像在呼应我一般,我对这笑有所感应,感到一切都将结束了的轻松。

假如现在,我就此沉默,他是最终会在红湖面前下跪忏悔如罪与罚中一样认下罪过被判八年徒刑?还是一如既往无神无信仰地隐姓埋名将红湖变成枷锁铐着他的灵魂走过一生?2

事实上,只有将其视之为罪的人才能深深困于人世的悲苦,如果从始至终都能如我现在一般成为局外人,那也许这片红湖不过也只是母亲葬礼上的不曾哭泣。3

没时间思考这些了,妖艳里渐渐出现的暗色已经预示着终局的临近,于是我停下假设,闭上眼眸,我已经不需要远天渐落的血色,已经不需要身体亦是灵魂的温柔和冷漠,我要尽快在一切休止前留下烙印,不着痕迹,又深入他心。

半是煎熬半是解脱,他释然地看向已经不再能晕开的红湖,嘴唇微动,悄然怀着一丝惊惧要对我总结,如我所料,是那一句。

“众人皆恶。”

我听到,是放弃的颓然藏在这四个字里,于是我开始嘶哑地追着空气里他的声音,重复着他的语调。我不想他走上我的老路,让他走到最后才发现,世界确实充满罪恶,那是对善的侮辱,所以我想,拯救一个初生而纯净的灵魂。

既是红湖里,也是红湖外,笑不见了,他就像被击中了心脏般僵硬住,刀久久没落下,我得以大口喘息,贪恋起清新的空气,但又恍然,自己已是必死之局,多苟活片刻也只能反映出欲望的强大,并不释然死亡,所有宣称对死亡的蔑视全是作假,但我已经抱有和自刎一样的决心,没有动摇。

风在轻鸣,我听成恶魔的低语,于是突然之间,全听不清,金属的刀贴在身体,冰凉坚硬,我感觉成爱人的抚摸,于是突然之间,全是麻木。真实在不断离我远去,使我周身一切都变得颤动,大概是温暖可也稍稍冷却的红湖里,我忘怀了所有证明,唯一记得,要撕碎自己的灵魂,粘合在他的认知中,要暴露尽自己的丑恶,提前于他坠入深渊。

于是,没有怨恨地,我用仅剩的意志耗尽全力吐出从未用过的恶毒语言怨恨他,没有缘由地,我痛斥起他也是仅因自私自利的本性伤害世界,我要漠然地指出他的冷漠无情,我要孤高地指出他的残忍无知,我要像红对我做到过的,撩拨起他,影响起他,我要直到终局,直到落幕以后,也让他记住我的罪恶。

生前最后的努力,是让他记住罪恶。

牺牲是很自得的想法,我的选择本也就不多,而在我演绎的终局里,这最优解里,他会深深记住红湖里我的丑恶,从而在我的死亡固有的悲哀中体悟到生的庆幸和善的珍贵,所以他,大概会如我所愿,记住对我的残忍却又重对世界温柔。做回他初来时积极善良的模样,做回一无所知却充实饱满的普通模样。

我在自己办公桌里早就留下了自杀的绝笔,就是为了这刻,我丝毫不担心,他会在一切被查明前翻到我的那篇书信,那里会指导他怎么处理这片红湖,使他的罪行化成灰烬。

实在可惜的是,看不见了,他的温柔。我有些忘了,如果你看见的话,能告诉我,后来,他,是没落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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