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星期天的太阳好得很,不热,暖洋洋地晒着。公园里那片大草坪上,到处都是人。最多的,就是放风筝的。

一个小姑娘,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攥着线轴,她爸爸蹲在旁边,嘴里不住地说:“手抬高,对,跑,快跑!”小姑娘跑了几步,风筝晃晃悠悠起来一点,又栽下去了。爸爸赶紧捡起来,重新理线,又把风筝举高,让孩子再跑。孩子跑得小脸通红,汗都出来了。第三次,风筝总算飞起来了,虽然飞得不高,东摇西晃的。爸爸说:“看,飞起来了吧,多好!”小姑娘仰着头,脸上没有笑,只是看着,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不知怎么想起自己小时候来。

那时候放风筝,风筝都是自己做的。找几根竹条,拿小刀慢慢削,削得匀匀的,不能太粗,粗了重,飞不起来;也不能太细,细了风一吹就断。用线扎紧,糊上报纸,再剪两条长纸条做尾巴。最难的是找平衡点,拴线那个地方,试好多次,偏一点,风筝就在天上打转。那时候没有现成的线轴,找一块木板,把线一圈一圈绕上去。我父亲教过我一次,他说,风筝的线不能拴得太死,要能活动,风筝才会听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竹条,眯着眼看平不平,那神情,不像在做风筝,倒像在做一件要紧的家具。

做好了,就到村口的场院上去放。一开始也飞不起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但只要风来了,一松手,那风筝就真上去了。没有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样子,什么老鹰、蝴蝶、蜈蚣,都没有。就是一张长方形的报纸,拖着两条纸尾巴,在天上飘着。但那会儿高兴啊,觉得那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做的东西,飞到天上去了。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风一吹,呼呼地响。有时候线放完了,风筝小得只剩一个点,心里又怕它跑了,慢慢往回拽。那种又紧张又得意的心情,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草坪上,又来了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他妈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风筝,很大的一个,是个奥特曼。她熟练地组装好,把线系好,递给男孩:“去放吧,今天天气好。”男孩接过来,拉着跑了几步,风筝就起来了,稳稳地升到空中。男孩站着,抬头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旁边踢球的小朋友,把线轴递给他妈妈:“妈,你帮我拿着,我去踢会儿球。”他妈妈接过线轴,一边拉着线,一边喊:“别跑远了,等会儿还要放呢。”男孩头也没回,跑得飞快。

他妈妈一个人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奥特曼风筝。风很稳,风筝也不用怎么管,就那么飘着。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低下头看手机了。线轴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风筝自己在天上待着。

看着这些,我忽然想起前几年回老家,父亲拿出一个东西给我看。那是我小时候做的风筝,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只剩几根竹条,用线绑着,糊的纸早就没了。他居然还留着,用塑料袋包着,放在柜子顶上。我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竹条都发黄了。他说,那年你做这个风筝,拴线的地方试了七八回才找到准头,后来飞得最高,线都放完了。

我早忘了这些事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

草坪上,那个小姑娘还在放风筝。这次她一个人拿着,没有爸爸帮忙,跑了几步,风筝竟然稳稳地飞起来了。她停下来,慢慢放线,风筝越飞越高。她终于笑了,仰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声喊:“爸爸你看,我放的,我自己放的!”她爸爸从旁边走过来,也仰着头看,笑着,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飘着好多风筝,老鹰的,蝴蝶的,奥特曼的,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一大片。那个小姑娘的报纸风筝,夹在中间,小小的,白白的,倒是格外显眼。

风还在吹。那些线,都攥在谁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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