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拉斯的冬

铎利伏不是一位念旧的人,但在墓碑面前,他不会克制自己。

临近冬天的提拉斯1已经没有什么阳光,也许会有雪,但今天只会让人静默地打颤。

铎利伏回忆起那天,当时也许还有雪,但刺痛他忆起的不是那天的寒冷。他手里捧着一大束来自佛兰德斯2的红罂粟,带着这份情感他走到城市里的一处公墓。

公墓里的人很少,也许是去到更温暖的地中海过冬,也许是在家中享受壁炉的烘烤,总之没有什么人愿意沉浸在严寒里。毕竟现在即将步入寒冬,更何况这里比风雪更能刺痛人们。

公墓里的名字有很多,他们都被困在冷冷的石头上,只能散发着曾经的味道让人品尝。铎利伏也许能从中尝出什么,但大多数什么都尝不出,感受到的只有日渐寒冷的提拉斯。对于他们,铎利伏从不吝啬,他会悄悄瞄过他们的名字,接着从花束里抽一枝放在碑前,每一个都不例外。毕竟铎利伏带来的花有很多很多,分给途经的每一个名字仍然有余。

公墓里的墓碑大多由大理石刻成,而铎利伏最后停在了一块由青铜铸成的墓碑前。墓碑上的内容少的可怜,只有一个名字和间隔不大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与最后的身份说明,“铎利伏之徒”。

“凯瑟琳·塔拉诺娃”,机械历31189年-1207年。墓碑的周围和上面的内容差不多,没有什么东西,显得干净又冷清。平时大概也只会铎利伏会来看照她,但这次与往时不同,铎利伏瞥见有一枝与众不同的花已经早他一会摆在碑前。

那是一朵突兀,但很特别的蓝紫色的鸢尾花,它还散发着丝丝香气,仍然保留着些许温度。铎利伏蹲下身,把自己余下的五枝红罂粟与它摆在一起,接着长叹一口气,盯着墓碑上的名字,许久没有转移视线。

这还是铎利伏的第一次,往常的他大概会直接离开这里。但此时不知怎么的,他怔怔地抚摸着碑上的刻文,好像被黏在石碑上一样。

“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我会永远陪着你。”

铎利伏是这样想着的。

“铎利伏……铎利伏……”

“铎利伏银匠4?铎利伏银匠?你还好吗?”

铎利伏恍过神来,收好自己的思绪起身。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我看见您在这里很久没有什么动静了。所以有些担心,没有打扰到您吧?”

是一位与寒冷沾不上边的少女。很像她,但这位少女有着与她不同的乌黑头发,记忆里的冰蓝色眼睛也没有出现,大概是铎利伏多虑了。

“只是有些出神,我没事的,孩子。”

“那就好,没事就好。”

眼前的少女微微踮起脚,像是要跳起来一样。像啊……是在太像了,铎利伏仿佛看到记忆中的那位少女初遇自己时的神情。

“孩子,你叫什么?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捷琳娜,刚搬到提拉斯不久。”

“捷琳娜……”铎利伏品味了一下这个与她相仿的名字,在和记忆中的她做对比。“是个好名字。我想……你不是希腊人吧?大概不是地中海人。”

“诶?为什么?”

“每一个从南方来的人们都知道,战争要开始了,提拉斯即将成为帝国的哨塔。届时,提拉斯会比以往更加寒冷,没有人会希望度过一个了无生趣的冬天,去到更温暖的地中海吧。”铎利伏语气明显低沉下去,这是对捷琳娜的告诫,而不是建议。

捷琳娜用着较快的语速说:“战争?为什么?!狄瓦族不是已经败退了吗?已经没有敌人了,为什么还会有战争?这是为什么啊!”

捷琳娜皱着眉头,把目光狠狠扎在铎利伏的眼睛上,这让铎利伏有些无措。

“孩子,冷静点。在提拉斯东北方向,出现了新的敌人,他们与预言记载的大敌十分相像。帝国的斥候传回来的景象令人窒息,天空变成了粉红色,而下方的大地传出不属于死物的温热。世界像是活过来一样,流着血,痛苦地蠕动着。”铎利伏说的很慢,声音藏着一些难以观察的颤抖。“那边,已经不见人类的模样了,我无法想象他们曾经接受了何种污染,受到了何种痛苦。”

铎利伏的面容止不住的抖,细微金属的摩擦声扰乱了空气的平静。“畸形扭曲的身体会摧残生命的心智,而他们已经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种原生的景象,就算是近亲结合产下的畸形儿也无法比拟。这完全是统领5对世界最污秽的改造,他们把世界变成了活着的地狱。”

捷琳娜咬住自己的下唇,微微侧目。“所以帝国是想主动攻打过去?”

“是,帝国内半数以上的银匠都对他们有着强烈的情绪,圣战几乎无法避免。除非筑造者6冕下有意阻止。”

捷琳娜蹲在了青铜墓碑右侧的一个大理石墓碑前,她环抱双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以背向人。“铎利伏……”

她的手抚上冰冷的碑面,用指尖摩挲着石碑上刻写不久的碑文。

“孩子,我在。”

捷琳娜把手摁在墓碑上的刻写名字的位置。“铎利伏?”

“嗯……”

捷琳娜停顿了几秒,接着微不可见地颤抖几下。

“铎利伏银匠,你……有亲眼去见过他们吗?”

铎利伏干脆地回答道。“没有。”

“铎利伏银匠,你在那半数以内吗?你做好准备了吗?”

铎利伏攥紧拳头。“在或不在吧,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现状,但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我希望能够结束他们的痛苦,但我并不支持开启圣战,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没错,铎利伏其实是不希望帝国发动圣战的。帝国建立的初衷是为了反抗狄瓦的入侵,在那个时候铎利伏会积极的投身战争。但此时战争已经结束了,人是会变的,但铎利伏希望帝国不变。

“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捷琳娜再次抛出这个铎利伏有意忽视的问题,这会牵动他的回忆,一个铭记……

那是一个金发璀璨的少女,她捧着一盆杂乱,但充满生机的白色铃兰花,和一位机械神父来到一处摆着很多植物盆栽的屋子内。

“把它放在朝阳处吧,就和你那些从店里买回的放一起。”

“我明白,老师。”

铃兰花被少女摆在了一个能够照到阳光的位置,但少女好像有什么不满,不停地移动着它的位置,或者是改变它的朝向。

“我的学生,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不……”

“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当时我在郊外初见它的时候非常心动,但此时仔细看过以后……它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你可以试着修剪它一下?按照你的心意,毕竟它已经被你带回来了,它属于你。”

铎利伏似乎早有预谋,在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就拿了一把园艺剪揣在兜里,此时他把剪刀递了过去。

少女接过剪刀,蹲在盆栽旁边,对着花卉的一处枝叶打开剪刀,可又犹豫的收了回去,接着又对着另一处同样如此。

“老师,如果这个时候我修剪它会不会和当初的我矛盾了,发生改变的它还是当初我喜欢的那个吗?”

“如果要让它一直保持你喜欢的样子的话,修剪是必须的,这是一个磨合的过程。同时,修剪也只是一种引导,它其实还是那株植物。”

“是这样啊。但我有些担心它会变的不好怎么办?”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不如你来问问它自己想变成什么样。”铎利伏看着少女微笑。

“花啊,你想变成什么样啊?”少女轻轻的询问花卉,接着把耳朵贴在花朵上。

“它怎么说?”

少女挠了一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

“呵呵,花怎么会说话呢?还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吧,不要有什么顾虑。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少女的脸颊被阳光照的通红,细声地“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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