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里梦着醒不来的梦

注:本文为初版奥嘉设定下的作品,仅作为黑历史保留,与目前的故事主线无关。

位于距大陆西北边缘最近地域的无尽深渊,猛烈而怪异的风从幽暗空洞的深渊中席卷而来,弥漫着浓雾一般惨白气息。这深渊底部是常年无法见到阳光的,即便是在正午,太阳也不过是在深渊两侧的玄黑色峭壁上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泽,仿佛黑色的钻石,耀眼而冰冷。

无尽深渊没有众神,在这黑暗的地狱中只有那些被光明所驱逐的,在二百年前的裁决之日中侥幸逃脱了神罚的恶魔。

那是源历3212年春日里的某个中午,只是在这诡异的环境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人回想起春天。被放逐者在崎岖不平的乱石中艰难前行,手里马灯摇曳的光线在极致黑暗和粘稠雾气的交织当中无法穿一米以上。他的双脚鲜血淋漓,鹿皮靴子早已破烂不堪,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但是与他那饱受莫名摧残的神经相比,这种痛苦也算不了什么。

黑暗深渊的底部漂浮着乳白色的雾气,其中充斥着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腐臭气息,滑腻的苔藓如癞疮一般遍布于脚下的岩石之上,令他无数次险些失足滑倒。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虚弱到了极点,并且被幻象弄得迷迷糊糊的,神智清楚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越来越短。黑暗中隐约能够听到一阵嘶哑的声音,仿佛什么可憎之物在挤压着胸膛的气流,但他却无法分辨那是虚妄还是真实。

不过,直到此时,被放逐者都还没有想过要调头返回,因为比起身体的疲乏,他更为惧怕那些将他从文明之地驱逐出去的审判官们。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去回想他究竟是为何遭到如此对待,而专注于眼前的一切。因为极少有人胆敢在大陆西北边缘探险,能够活着回来的更是少之又少,更别说是眼前这传说中一切黑暗来源的可怖深渊了。断崖边层叠的森森白骨正是在昭示着这一点,仅此便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然而他已经无路可退。

有好几次,他险些被从沙砾上方匍匐穿过的巨大蟒蛇绊倒,这些血液冰冷的爬行动物周身覆盖着美丽的鳞片,黑暗便是它们的花园。他看到泥地中央矗立的木制十字架,外形破残不堪,像曾经被人用力拔起摔在地上,但他并没有上前祷告。祈祷无用,信仰无用。只有死亡才能救他脱离这无边的黑暗困境。

在石灰石的山丘顶端,有一座门一样的建筑物,高二十尺,长八尺,宽两尺,被放逐者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逃开了。因为他发觉在门柱上——姑且如此称呼那两条布满青苔和怪异刻痕的灰白色石柱之间系着一根麻绳,下面悬吊的骷髅在白衣袍下微微颤抖,那是绞刑架上的正人君子临终前最后的战栗。

进退两难之间,他想到审判官们给他的那盏马灯必定是用于应对眼前这黑暗的,前进或可放手一搏,后退必定死路一条。于是,犹豫片刻他继续向前走去,蹒跚着踏在松软的土地上,一脚下去便会陷入一摊粘稠的汁液,等他发现那些液体来自于被遗弃数周的腐尸之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干呕。

说实话,在他所处的困境当中,之前这些还只是微不足道的恐怖。不知从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怒吼,又像是悲鸣。白色浓雾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他和他手里的马灯宛如暴风雨中颠簸的独木舟,即将被黑暗中的不可名状之物撕碎,吞噬。此刻,呜咽声越来越近,仿佛近在咫尺。被放逐者伸出手去,发现左右都是冰冷的石壁,如黑色水晶般光滑通透却显得浑浊,透过它的光线也被折射成了黯淡的色调。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恶魔般的狞笑声从面前的石壁之后传来。这声音尖锐响亮,音调单一如同漏风房间中呼啸的哨声,险些刺破他的耳膜。突然,那狞笑和呜咽声都戛然而止了,将他笼罩在不详的寂静当中。

整整有十分钟他没敢移动半步,不断回想着古籍中所讲述的一切。当他能够控制自己的四肢以后,脚下的沙子忽地一动,向前方流动,他一脚踏空,直接仰面摔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带给他一种奇特的失重感。他下意识的用尽一切方法试图伸手去抓到什么东西自救,然而触手粗糙不平的石壁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着手。那是曾经一度悲凉繁盛的古老文明所留下的遗产,色彩艳丽的壁画和浮雕早已在二百余年的岁月当中一点点分崩离析,变为粉末,然后被永恒的深渊吞噬殆尽了。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即将在这毫无指望的深渊当中,永远,永远坠落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摔死的时候,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下方升起,浪潮般的压迫感和血腥气味扑面而来,如龙卷一般紧紧扯住了他的身体,将他像扔麻袋一样猛地向斜前方扔了过去。被放逐者跌落在软质土地上,眼前是苍白色的光。

是的,光——黑暗里,又传来了隐约的呜咽声,忽远忽近,如悲怆的恸哭,在呼唤着离去之人的归来,在当下的场景中这声音足以将恐惧打入任何正常人的心扉。恐惧使他复苏了力量,并且不顾一切地奔逃。逃,踏在破碎地面上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金属撞击声;逃,远离那黑暗中的可憎之物,狞笑和呜咽声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如影随形;逃,逃入那片光芒之中——

伫立在这团纯白火焰中心的,是一个巨大的黑石镶银王座,足有近十米高,雕刻在表面上的复杂纹路发出微弱的红光,数十或数百乌黑的锁链交错着从王座的边缘垂落,深深扎入地面,被放逐者想要握住其中一根锁链,然而一层又一层的黑红色污垢覆盖在锁链表面,如同斑驳的血泪,剥落的细小粉尘散发出一股怪异的铁锈味道。他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抬头看向上方,黑石王座的边沿包裹在层叠的华丽帷幕之中。

悬空的王座当中端坐着一个人影,绣有繁杂金色图腾的墨绿斗篷飞泻而下。他依稀看出那是个女人,因为她有着披肩的酒红卷发。或许她生前曾是一位君王,如今仍头戴镶嵌红宝石的华丽金冠。她的背后,有一只长度和他的身体几乎不成比例的黑色左翼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经久不熄的纯白历火环绕其上,血色符文排列而成的光带在羽毛的缝隙中穿行,羽翼的末端被同一条锁链七次洞穿,牢牢束缚于穹顶的岩层之上,而本该与之对称的右翼则是残缺的,从三分之一处被什么东西整齐的截断。

君主端坐在王座之上,神情平静,双眼闭合,淡色的唇角微微扬起,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千百年前,她被杀死在这个王座上,八条锁链穿透了她的肩胛,手腕,膝盖和脚踝,将他生生地锁在了这个座位上,一柄细长的银白利剑还插在他的左胸,在苍白的火焰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被放逐者的瞳孔急剧收缩,迅速转开了视线。就是那么一瞬,狂风铺天盖地,咆哮着疾扑而来,锁链上的污垢扑簌簌的抖落,如雪崩般倾泻而下,他听到了一阵尖利的金属撕裂声,凌厉的风从头顶上方席卷而来,悬浮在头顶上方的银色王座剧烈地颤抖,发出令人恐惧的低沉声音,就像一架开始隆隆运转的巨大机械。

被放逐者想要后退,但身后仿佛有着某种不可见的怪力在阻挡着他,推动他绵软无力的双腿继续前进,丝毫不顾及眼前等待着他的可能是怎样的厄运。金属和黄铜的歌唱共同达到了另一个高潮,风的漩涡组成声势浩大的舞蹈。不知从什么地方又传来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让他感觉毛骨悚然。

他的胸膛贴近了冰冷的石壁,挤压着肺叶中的空气,他不得不大口喘气以防止窒息。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在他身侧有一具几乎化为白骨的尸骸,蔽体的黑袍被无形的利刃整齐地撕裂成条状,一根锁链刺穿他的胸膛,深深扎入石壁,巨大的惯性使得那个倒霉人的肋骨被硬生生摔成了碎片。在他的头顶上方,身体四周,是更多的这样的尸骸,姿势扭曲痛苦,骨骼支离破碎,一些人的腰间还插着来不及拔出的刀剑。被放逐者回想旅途中所见的场景,意识到如果他刚才触碰了那些锁链,那么现在他也将会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恐惧和焦虑在他的心底蔓延开来,然而又奇怪地重归于寂静。他看到血色烈焰在天穹之下熊熊燃烧,高耸的黑色塔楼如同持剑的骑士般屹立在城墙之上,铁蹄踏击广场中央石板的声音,空洞的回响,大片的猩红充斥了整个视野,阴暗的神庙在可怕的焚烧下吱嘎作响,悲鸣着倒下,见证了一个古老种族的覆灭。

忽然间,另一种纯白色的火焰从一个角落里旋转着绽放,那是一种比世间任何白色都更加纯粹的白,火焰温柔地舔舐着他的手脚,却并不令人感到疼痛。他于是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微微闭上眼睛,任由白焰肆意蔓延,攀爬上他的头颅,滑入脑海。铁链的碰撞声停息了片刻,再度沉闷地回响起来,敲碎他的梦境,被放逐者想要抬头,可那火焰如同一只手掌,拉扯着他的思维不断下沉。

那黑影仿若魔鬼般从天而降,纯金的王冠滚落在地,羽翼仍为锁链所缚,她看起来很是虚弱,脚步趔趄,但仍坚决地握住当胸的利剑,将之抽出,只是这一举动已耗尽她全部的力气,暗黑粘稠的鲜血大面积地由他口中涌出。陡然间,风之呼啸更甚,魔鬼般的君王放声大笑,纯白的火焰猛烈地燃烧,她扬起锁链缠绕的双翼,跌撞着向上迈步,像是脚踏无形的台阶,转瞬间消失在阴暗的囚笼之中。

被放逐者双目大睁,手指茫然的伸向那君王离去的背影,有黑色的羽盘旋而落,沾染血液冰冷变质。纯白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与歪扭的脖颈——然,他早已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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