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姥姥与刘姥爷

“村东头有一颗大柳树,我们叫他们柳姥姥。之所以说是他们,是因为在这个小县城周围几十个村镇都种着这样一颗大柳树。北方的柳树与南方不同,高大而壮硕,柳枝是极粗壮的,这点我深有体会。

而他们都叫柳姥姥。柳姥姥很神奇,有坏人想要进村的时候,柳姥姥会用柳枝狠狠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抽飞出去,她的柳条并不长,却能神奇的环绕住整个村庄,所以无论他们想要从哪个方向进来都是绝不可能的。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事。”

我从老村中翻出来的这些儿时日记,更像是一种独属于我的怪奇档案,记录了很多奇人异事,当然,是在当时的我看来的。

关于柳姥姥,还有很多故事与传说,不过那颇为有趣之处却在于她在深夜发出的笑声,尖锐而高昂,极像村口李老太太笑起来的声音,干哑苍老。现在想来,大概只是柳枝挥动产生的破空声吧。

柳姥姥们的来历没人能说得清,不过这个名字似乎确是有些来历。

村子里的人经常说,这棵树护住了全村,是颗好树,况且她的存在恐怕又要比村子里最年长的人还要老,所以很多人都叫她柳姥姥,柳姥姥柳姥姥地叫着,也极为亲切,于是所有村里人都要认柳姥姥做干亲,当然这种习俗在各地也是很常见的。

院外的大铁门被砸得啪啪作响,我放下笔记转身来到院外打开大门,一张满脸油光的中年面孔出现,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额头上的几道抬头纹堆在一起,一双眼睛眯成小小的一条缝,嘴里漏出几颗大黄牙,身上却散发出一股青草的香味。

我被吓了一跳,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刘姥爷的脸,刘姥爷是周围村子里唯一贩肉的人,家里没有妻儿老小,孑然一身。但他还有一个更加”显赫“的身份,那就是村长。虽然他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但我小时候的记忆中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不然我也不会极快的就认出他来。在我满周岁的时候,依稀记得有个人引领着我来到那颗大柳树下,磕头,认亲。那想来就是刘姥爷了。

刘姥爷的来历同样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二十岁就来到这里,建立村子,亲手种下了柳姥姥。也有人说他是十几年前才搬来的,能够赋予柳姥姥生命,守护村落。还有人说,他其实不是村长,真正的村长早就被它变为柳姥姥了。

总之,关于刘姥爷的传闻,已经永远和柳姥姥捆绑在了一起,无法分开。

刘姥爷的名字也是大伙起的外号,他本名叫刘大富,有一个在今天的我看来仍不能理解的性癖,便是他恋老。别人家的中年人士年轻时喜欢十八九岁的青春女孩,老了也依旧喜欢。可他却截然相反,他从小就恋老,而且是近乎痴迷的,听说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副模样,喜欢盯着村口的几个老太太看。等到老太太说话说得假牙脱落之时,他便嘬着牙花子,直直地走上前去。仿佛品尝到什么及其美味的东西一样,总是吓得老太太们再不敢待。

这个外号当然很莫名其妙,但他也欣然接受,仿佛受到极大褒奖一样,耀武扬威。

“小林啊,听说你今天回来啦?刘姥爷就来看看你嘛。今天啊,这个晚上有这个祭拜柳姥姥的这个晚会。老规矩,你看……”

周围十几个村子都有祭拜柳姥姥的习俗,每个村子都要拿出一口老母猪,各自捆好堵住嘴放在大柳树下,一定要是活的,柳姥姥会在其中一个村子里寻一个最好的吃掉。

祭拜一月一次,柳姥姥每次只吃一口,听说有人曾在晚上偷偷看过柳姥姥吃猪,柳姥姥用柳枝轻轻一卷,就将老母猪卷了起来然后从上方塞进树干里,第二天老母猪便无影无踪。柳姥姥实在太高大,以至于没人敢爬上去看看究竟这颗柳树是个什么结构,吃完的母猪是不是被藏进树干里了。

这个祭拜仪式是刘姥爷提出来的,据他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是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老祖宗,又是姓什么的,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他还提议,这个老母猪的钱,要让全村大家一起出,“一口老母猪嘛,撑死不过几百一千,大家摊摊,也就没多少了。”这是他的原话。

“行,我知道了,等我给你拿钱。“

”柳姥姥说了,上个月那口猪很好,肉质也紧实,嚼着肉头。这回啊还得选那口那样的。”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对着大门旁边喊了一声。

“对了!老母猪涨价了,涨到一千四了,你可得多拿二十啊。“

”知道了!“我应和了一声,从大衣兜里掏出五十塞到他手里。

于是他乐呵呵的又去敲下一家房门了。

我关上大门,拿起歪倒在角落的扫帚,想去扫一扫屋内的灰,毕竟今晚还要再住一天……

我又想起了刘姥爷,他为什么恋老呢,他说,女人像美酒,越老越醇香。更带着些情怀在身上,那味道是时间沉积的味道,是一种回忆,就和小孩子喜欢被太阳晒过后被子上的略微泛着焦糊味的味道一样,令人上头。等我回忆完他说的话才发现,我的眉头早已皱起,舌头不自觉的吐了出来,嘴角向下撇着。

我把扫帚扔到一边,心中想着晦气,于是推开大门走了出去,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现在大约是四五点钟,刘姥爷应该正在村口的柳姥姥下乘凉,看着那几个老太太嘬牙花子。啧咋的声音实在不好听,我便还是不去了好。我想道。

或许那几个老太太已经死了呢,又或者搬走了?搬到其他村子里了?

我又重新走了出去,恰逢刘姥爷正从斜对面的肉铺里往外走,我有些惊讶,感觉他不在村口实在是不合常理,于是便呆住了,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眼中一点精光闪过,随后又黯淡下来。

他叫上我一起走,准备去村口举行祭祀,我不知如何开口,更兼不想与他讨论这个话题,便沉默的与他一同到村口去。

在路上,他对我很是殷切,说我长得和我妈真像,又说我妈长得像我奶奶。我忍不住了,便想直接骂他老杂毛,一天到晚用他那眯缝眼看老太太,实在是个变态。苦于不能直接开口,脚步也愈发的快了起来。

他似乎知道我的心情,便追着说道:”我改好了,真的,我不看了。”说话声音轻柔而温和。

我将信将疑,决心等到路过村口的时候再观察一番,或者是听老太太们说一说,她们的直觉想来是极敏锐的。

“刘姥爷!”身后一个浑厚的嗓音传来,我回头看去,一个将近两米的男人追了上来。“猪买好了,已经放到柳姥姥前面了,还是那家的。“

”哦!好啊!好!行,我马上过去,今晚都不要迟到,啊!“他看上去很高兴,眼睛更加眯缝。我撇过脸不再看他,重重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过了段时间,村口的老太太们正收拾着马扎,一边将瓜子皮吐到地上一遍遍拿脚踢成一堆,抬眼看到刘姥爷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拿起马扎就小跑起来。看到这个场面我便知道刘姥爷说的话全当放屁。

他貌似有些尴尬,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便径直往前走去,没有看那群老太太的背影,更没有看那堆瓜子壳。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夕阳下的背影变的佝偻,心中不禁感叹,他现在大约也有五十了吧,不得不说,他家的肉还是很好吃的,这么想着,便又紧跟几步。

柳姥姥在月光的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诡谲感,柳叶泛着寒光,褶皱的老树皮在阴影的衬托下变得像极了一只脸。刘姥爷在柳姥姥下坐着,靠着粗糙的树皮,看着老母猪,脸上正带着甜美的笑容。村民几乎聚齐,刘姥爷便招呼大家按照辈分排好,开始做祭祀仪式。

无非也就是大家拜了几拜,大声喊几句感谢柳姥姥护佑之类的,我已记不太清,因为我在看见柳姥姥那缓缓抚摸上老母猪的柳枝后便已然呆滞住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刘姥爷,他背对着众人双手合十,不知在默念着什么。

仪式结束后大家便各自散去,只剩下老母猪正静静躺在地上,猪鼻微微探寻着。

我回到院中,久久忘不掉柳姥姥的动作,柳枝轻抚情妇一般的动作深深印在脑海里,让我想起了刘姥爷,说来仪式结束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也许是去哪里偷看老太太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窗外的人都说柳姥姥死了,我被吓了一跳,穿上衣服便匆匆赶到村口,人们急切的把柳姥姥围了起来,对着她那发黄干枯的柳叶指指点点。

“刘姥爷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的注意力便又迅速转移,是啊,刘姥爷去哪里了,从昨晚开始便再也没见过他。

“好臭,谁在这里……“人群中又一阵骚乱传来,一个女人指着柳姥姥说道,“你们有没有闻到柳姥姥身上的味道。”

几个老人凑上去闻了闻,随后捏着鼻子躲开了。“哎呀,这是什么味道啊!谁往柳姥姥身上涂粪了!缺德玩意!这是要我们村里人的命啊!“

一股腐烂的味道传来,我在外围看着柳姥姥不知所措,小时候我们常在柳姥姥下面玩耍,感情自然也是有的,如今,柳姥姥死了。

“要不,咱们把柳姥姥打开,看看是不是那老母猪在柳姥姥里面出什么问题了?”

“不行不行,柳姥姥现在快死了,咱们得找到刘姥爷救她啊。”

“死了就死了,再说反正都死了,就打开看看也没什么。“

几个年轻人走上前敲了敲柳姥姥的树干,树皮如同被碾碎的尘土般脱落,一个大洞暴露在众人眼前。

刘姥爷正赤裸着身子,抱着那只肥硕的老母猪,蜷缩着躺在树内,没了呼吸,婴儿一般的笑容便是如此出现在他的脸上,使我久久不能忘怀。

这一幕同样使我感到反胃,也不知刘姥爷究竟是个什么怪物。想起他的肉铺,便更加恶心。

十年后我再回到这里时,已是一片废墟,没有人再愿意在这里住下去,我终于知晓原来的村民们都搬到另一个村子去了,听说那里的柳姥姥确是哦开始吃老母猪了,而且村子里来了个新的卖肉的,叫陆长生。

柳姥姥与刘姥爷,大抵真的分不开了。大概哪里有柳姥姥,刘姥爷就会出现在哪里,村民们也会随之出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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