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

狂躁的暴风雪席卷着整个西伯利亚东北部,向来银装素裹的无人区自然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即使它在昨夜已覆盖了马加丹西郊。无情又悲戚的霜雪将整座城市连带城郊外的山头一并掩盖。
苏维埃联盟是这里的唯一政府,起码是这片山地的。这里在二十年前虽未经战火洗礼,但在那个金秋般的十月革命后,这里白皑皑的冰雪也随着赤旗染成了血红色。战争从未结束,但比起曾经的枪林弹雨,这次是更加安静、冰冷的。政府为了让那些荒凉山区能更好地投入战争,在全国建立起了计数信号站,而在这远东地区仅存的三个站点中,马加丹西郊便是其中之一,其余的两个则分别在雅库茨克和堪察加省。
虽说是马加丹西郊,但却依旧没有小到一眼能望到边。确切一点说,还要再往北几公里才能找到那个站点。站点十分陈旧,破旧的水泥外墙渍痕斑驳,被无精打采的铅色天空映衬着,雪天的站点好似一块冰冷的石碑,潦草地矗立在广袤的土地上。罗莎·刘桐辛便是常年累月工作在计数站的通讯员之一。整日面对计算机以及计数站暗如死灰的墙壁的她,早已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工作,即使并非没有人陪着,但与其他五个计数员那单一无聊的消遣方式现在也完全无法再引起她的兴趣。她担心着来自太平洋外的威胁,但值得庆幸的是,这里距太平洋对岸还不算太近,况且自己也仅是一名不起眼计数站的通讯员,这样的担心不夸张地讲就是杞人忧天,可她却还是放心不下来。
像往常一样,罗莎透过窗外望向不远的溪流,比起往日的潺潺流水,现在它早已结成了光洁的冰层,冻得不见一滴水。她感到有些头晕,或许是被反射信号灯光的白雪晃住了眼。待她再次看清时,她发现眼前的这一幕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目睹了:一只雄鹰在天空盘旋,它的目标正是它眼下的一只野兔,鹰调整身体,展翅俯冲下去,可就在即将得手时,一只棕熊一闪而过,撕下猎鹰的一只翅膀,鹰的血泊染红了刚开春的野雏菊。罗莎看得入神,眼球的干涩俨然已经不顾了,她只是呆呆地望着。接下来,鹰的鲜血没有在空气中凝固,血液飞过冰天雪地,越过防护栏,甚至击碎了窗户,以翻江倒海之势向她劈头盖脸地打来,顿时,她眼中的的世界被湮没在一片殷红之中,波涛汹涌的浪花打湿了这如墨染般的世界,淹过了孤独的晚霞。
罗莎受了一惊。她回过神来,发现鹰的血液已经淌失了,世界依旧安静、寒冷。被积雪覆盖的针叶林,冻结的溪泉以及混凝土色的天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棕熊、雏菊、兔子和死鹰都奇迹般地不见了踪影。
“罗莎同志,你要记住,不要对外面抱有幻想,这世界很大。而你的任务就是每天发送并接收那些该死的密码,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别无选择。”一个男人不知何时推门而入,对罗莎严厉斥道。
“阿列克谢同志,我又出现幻觉了,这半个月以来已经是第七次……哦,第八次了。”罗莎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把阿列克谢的斥责放在心上。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显然她喜欢这么做。
“我理解。毕竟整天面对昏沉的工作,任谁都可能会崩溃。你不是想出去么,正好,我和瓦伦罗夫同志整理好了一批磁带,是这个月的音频文件。要不是安德烈同志搞坏了所有通讯装置……唉。”他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安德烈同志现在正在一堆集成电路前焦头烂额。而我等会要去堪察加站点,所以,楼下的磁带,不如就由你直接送到马加丹吧。”
“我明天下午就去。”罗莎简单地答应了。她缓缓拉上窗帘,走出房间。
罗莎来到二楼机房,阿列克谢口中的那批磁带整齐地放在了保险箱中,很显眼地摆在了机房右侧的桌子上。她打量一番机房。瓦伦诺夫一只手臂倚着保险箱,冲着罗莎微笑。推拉窗后的露台上摆着几盆鸢尾花,这是罗莎最喜欢的花朵。窗边,安德烈正在拯救着发射装置的中央处理器,由于临时发电设备早已过时,电压较低,所以在与楼下发射站的通用串行总线之间加装了中继器,但这只可挽救回一点点,电流还不算太强,除此之外,布仁巴亚尔与狄丽达尔正在解码,这份来自田纳西的电报他们尝试破译了三周,至今未果,阿列克谢提议把它返给堪察加3035计数站,但就在昨夜,安德烈却损坏了通讯站,罗莎走向她对面的铁架,铁架上放着一个录音机,她从旁边拿来一盒空磁带放在里面,按下了开关。这是政府给他们的任务,在通讯设施失灵或损坏的情况下,必须实时录下失灵期间的音频,每月发送至该地区总部,再由总站相关部门转发至政府。
“嘿!想要来一杯田纳西威士忌么?”瓦伦诺夫邀请道。他脸上依旧洋溢着微笑,从未消逝。
“你似乎从来不把这里当成工作的地方,你貌似,几乎没有工作过。”罗莎没有应答他的请求,只是附上一丝苦笑。
“呵…事实上,现在没有那么多间谍,每天就只有那些频道、那些信息、那些密码,况且现在我们与世隔绝,我们的政府甚至几乎不在乎我们这个站点。”瓦伦诺夫满不在乎地嘲讽着。
“注意,现在正在录音。”布伦巴亚尔用不标准的俄语提醒道,他有着很重的蒙古口音。罗莎原本也想说什么,可她欲言又止。
瓦伦诺夫并未在意。他靠近坐在自己对面的罗莎,细声说道:“格鲁乌超心理学同意了我的申请。”随即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罗莎不安起来,很快脸上布满了惊恐。对于格鲁乌超心理学这个组织,她并不是很了解,据瓦伦诺夫的描述,这个组织是由约瑟夫·斯大林于1935年秘密建立的地下研究机构,其目的是为了政府的某种“野心”,其余她便不再知晓。
“还记得‘红线计划’么?它已经开发完成了。”瓦伦诺夫说道。
未等罗莎反应,瓦伦诺夫紧接着说:“但现在我只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罗莎十分疑惑,但她心里知道,无论瓦伦诺夫说什么她都不会同意。
瓦伦诺夫继续说:“我已经代替你们签订好了148-zeta协议,而现在我反悔了。所以我需要你们把‘她’偷回来。不用担心,协议会仍旧生效的。一旦成功,你会看到我们的赤旗将会插在每个山坡,在每个工厂。我们的国家会比现在更加强大,甚至碾压世界上所有的国家。现在就让我们赶快搞定它吧!”他的眼中充满贪婪,嘴角兴奋地扬起。
罗莎感到时间戛然而止。瓦伦诺夫口中的“她”就是“红线计划”中的一部分。据瓦伦诺夫潦草地解释,红线计划是为了统一思想,并对国家产生一定的好处,具体是哪一方面他并没有做太多说明。但只需静静地思考一番,便可知道是哪一种思想,所以罗莎知道这是件好事,只是实现它的方法过于极端。总之,红线计划十分庞大,它的工程复杂且践行无比困难,以苏联仅有的这点伎俩几乎无法实现,况且超心理学的人手短缺,在绝对机密的条件下只能谨慎尝试,但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再小的希望之火也可以焚尽山林,这是人们的本性。
机房内一片安静,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是狄丽达尔与布仁巴亚尔夫妇翻阅浏览密码本的响声。这时,狄丽达尔再也忍不住了,她猛扣住了密码本,用不标准的俄语冲瓦伦诺夫质问道:“你在试图盗窃国家财产!瓦伦诺夫同志!你怎么会认为这行得通?”
瓦伦诺夫反驳道:“她不是国家财产,她有名字!”
狄丽达尔再次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叛变给美国佬?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小计划?”
瓦伦诺夫一阵冷笑,严肃中透着几分贪婪,说道:“你是了解我的,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知道我以荣誉和卓越为国服务,你知道我是绝对不会——”
瓦伦还没说完,罗莎就打断了他:“现在正在录音!如果你不想吃牢饭就闭嘴,否则我立刻上报政府把你撤职!”
“那又如何?超心理学不会置之不理的。我不管它有没有在录,我倒是希望全世界都听见!录音什么的去追究安德烈同志,是他搞坏了通讯器。”瓦伦诺夫不屑地说道。安德烈叹了口气并继续着他的工作。而布仁巴亚尔则攥紧拳头耐心听着。
“对了,还有你,狄丽达尔同志,我亲爱的外国同志。我专门为此在协议里请求加了一条关于你的条款,想听听吗?”瓦伦诺夫问道。
狄丽达尔心里深知他加了什么条款,这件事她只和瓦伦诺夫讲过,令人想不到的是,她曾经简简单单的一句牢骚话,却被瓦伦诺夫记在了心上。她额头上逐渐布满汗珠,口中的唾液也因过分紧张而蒸发殆尽。她惧怕瓦伦诺夫将那秘密说出。在这短短几秒内,狄丽达尔离死亡又近了一步。“闭上你那该死的嘴!”这是她最后的警告,但却无法与瓦伦诺夫的野心相抗拒。
“维吾尔斯坦。”瓦伦诺夫低声说道,笑容依旧挂在他的脸上。整个机房的所有人都以不解的目光盯着他们两个,好像除了这两个人没有人听得懂他所言之意,尤其是狄丽达尔。
罗莎心中受到了一记重创,这次是狄丽达尔给她的。她尝试着去忘记这个伤痛,继续审问瓦伦诺夫:“他们许诺给你钱?还是避难所?还有,你以为‘她’会怎样?你以为你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养?”
“这是错的。你深知这是错的。你插足到这些力量里去了,而你却不能——”布仁巴亚尔补充道,但被瓦伦诺夫打断了。
“那你觉得美国佬们明白我们插足的是什么力量么?你觉得他们对‘第二沙皇’的能耐有什么概念么?”
“你不是想…”狄丽达尔吃了一惊,她已经说不出来任何话了。
“我只知道我们不该和原子弹做交易,我们更不能把小女孩牺牲给他们。”布仁巴亚尔说道。
“一个可以解救几百万人的牺牲,甚至几十亿人…”
“真当美国人会相信这种‘童话’存在?真当他们以为我们凶狠到使用它?”罗莎反问道。
“他们会的。我们会凶狠给他们看的。一点小滋味。就像他们在广岛和长崎展现的力量一样,我们会——”
“你休想——”罗莎话音未落,便被瓦伦诺夫重重砸在墙上,狄丽达尔夫妇赶忙制止,却无论如何也分不开掐着罗莎颈部的双手。
“罗莎·刘桐辛同志!现在,我想你能控制住你自己了。”瓦伦诺夫愤恨地说道。
罗莎的咽喉被紧紧地钳住,她竭尽全力并惊恐地喊道:“你不能这样做!咳…咳咳…那些噩梦!我知道你有过的!咳…就像我一样!咳咳咳……那些声音,在黑暗中尖叫,这就是她想要…瓦伦诺夫,这就是她。你不能和这种东西交易……咳……我们多么不容易控制住她,而你却想给她——”
“只会在他们逼我们的时候。”瓦伦诺夫说道。
“你不能…咳…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能。”
“停!”安德烈嘹亮地喊道。瓦伦诺夫松开那双手,只剩下罗莎在坐在地上干咳。“我修好了!”安德烈补充道。
所有人心里好似沉下一口气。屋里重归寂静,唯一的声音只是窗外深夜中暴风雪的怒吼。安德烈默默地接通了通讯装置。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俨然不想放在心上,可这段令人恐惧的对话像是滚烫的炙铁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一块无法抹去的烙印。
安德烈转移注意力,开始为通讯设备做最终的重启。
“正在初始化 3034_SOV·RUS_中央处理器”
“正在初始化 3034_SOV·RUS_外置处理器”
“正在初始化 3034_SOV·RUS_固定高功率无线电发送机”
“初始化完成_重新启动完成”
发电室的柴油发电机重新开始运作,发电机传来的噪音让人们略微有些烦躁。瓦伦诺夫拭去脸颊及额头上的汗水,他的头发像是被浸洗过一般,凌乱又潮湿。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了一口气说道:“它是否还在录?我们不能让政府知道。”
没有人在意他。
瓦伦诺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擦燃了它,朝着录音机的方向走去。微弱的火光在慢慢移动的步伐中摇曳着,像是夜空里云中一颗璀璨的流星,它划过机房的空气,就如同穿越广阔无垠的深空,与游离星系间的天体交相辉映。
他点燃了录音机。
罗莎见状,赶忙从中抽出磁带:“天啊,你居然——”
瓦伦诺夫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盯着火焰在录音机上窜动,火光越来越明亮,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撞在了桌子上,并打翻了那瓶威士忌。酒瓶摔在地上“啪”地一下碎成了数块,里面的田纳西威士忌也随着玻璃的破碎而四处飞溅。
一束火苗点燃了一滴威士忌,这滴酒在化作能量和气体前落在了地上那一滩酒精上,烈焰随之蔓延至地面。
“拿干冰灭火器来!”布仁巴亚尔喊道。可惜的是,这所建筑中的最后一瓶,也是唯一一瓶早已经用光了。
众人开始慌乱起来,拿起手边一切可以用来灭火的东西试图熄灭火焰。而就在这时,一阵舒缓的合成音乐传了过来,这声音大到方圆几百米都可以听到。众人无法分辨出这动听的合成音乐像什么,这是他们从未听见过的。
“一段大约从维尔霍扬斯克山脉播送的广播!具体是什么频道我查不到!”安德烈一边操作计算机一边说道。
“具体源头呢?”
“都说了查不到!”安德烈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音乐持续了大约十秒就结束了,紧跟着的是微弱的音频失真,听起来像是高频谐波失真,罗莎仿佛听见了数千人在沙哑着争吵,亦或是用一台旧留声机播放损坏的碟片。
“安德烈同志!你是不是把电路中的非线性元件搞坏了?”罗莎问道。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刚才的音乐为何完好无损?”安德烈反问道。
就在争执的时候,广播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失真仍在继续,但却能够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十几岁,但无法从她那极度标准的俄语口音辨别出她的大致所在地,或者说是哪个地域。
“二百……一百九十九……一百九十八……”
她在倒数,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广播背景中的失真更加厉害了,火焰似乎停止了蔓延,但现在,广播比火焰更为重要。
“她在干什么?我们要不要回复?”狄丽达尔问道。
“重要的是,我们该回复什么?”罗莎补充道。
“瓦伦诺夫同志!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布仁巴亚尔怒发冲冠,朝瓦伦诺夫骂道。
瓦伦诺夫不知所措,赶忙解释:“这不是我干的!我对祖国发誓!协定条款中根本没有什么倒数广播这一项!”
“你有什么权利向祖国发誓?”
“我…”瓦伦诺夫不再过多言语。
“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一……”那个女孩的声音依旧在响。
“试试三角定位,安德烈同志!”瓦伦诺夫说道。
“听好了!我们至少需要两台机器用于判断,这整个机房只有这一台,剩下的一台,哼…”安德烈不屑地说道。“…有本事你冒着会把人吹走暴风雪去对面启动另一台。”
瓦伦诺夫哑口无言。
“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一…”
“要不然,我试着回复一下?”布仁巴亚尔询问道。众人听罢频频点头。布仁巴亚尔走向控制台,他一边校正话筒,一边将广播频道调至与倒数小女孩的同一波频,并随即插入广播:“您好。这里是SOV_3034俄属计数站。请告诉我们您的目的和地理位置,收到请回答。”
“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九…一百二….”她停下了倒数,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背景中的音频失真却还在继续着。众人愣住了,除了这段诡异的广播,剩下的就是寂静,连呼吸声都好似戛然而止。过了五秒后,广播的失真明显变得极端强烈,并且伴随着许多人的尖叫,罗莎听到这叫声后立即感到了无比的眩晕,像是头颅内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她一只手扶着控制台,另一只手则按着自己的脑袋。不光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症状,而安德烈的耳朵甚至流出了鲜血。
瓦伦诺夫拿起无线对讲机,调到了马加丹情报处频道,呼叫道:“喂!这里是远东3034计数站!我们遇到了麻烦!收到请回答!”
对面一片寂静。只是充满了信号干扰的沙沙声。“喂!喂!喂!可以听到吗?这里是远东3034计数站!喂!”瓦伦诺夫强忍着耳内剧痛,绝望地嘶吼着。他的手臂支撑着桌角,两腿无力地跪在地上。他的汗水浸透了制服,顺着衣角一滴滴地洒在地上,慢慢的弥散、蒸发。身边,原本止住的火焰又一次地蔓延了起来,像是一头盘旋在云巅的巨龙,熊熊大火吞噬着房间内的一切,也烧掉了通向屋外出口的门把手。那烈焰升腾至他的面前,好像在向瓦伦诺夫发送着死亡的最后通牒。瓦伦诺夫毫无惧色,只是悲痛的哭着。他悔恨地看着那弥漫的怒火,直至焚遍他的全身。
“瓦伦….”罗莎不经意地回头看,眼前的景象竟让她呆坐在了墙边,说不出话来。她现在想站起来,去救躺在火堆里的瓦伦诺夫,即便这是徒劳的,但她的双腿貌似毫无知觉。
他死了,她无能为力。
罗莎望向四周,安德烈在极力地阻止广播,血与汗水在他的脸颊上交织着、纠结着,而他却毫不顾忌。左前方的布仁巴亚尔已经倒在地上休克了,他的妻子狄丽达尔则拼尽全力地为他做心肺复苏,且时不时向罗莎投来无助的目光。她痛哭着,如同罗莎一样,心中也愈发变得绝望。
“六十六…六十五…六十四…”不知何时,那女孩又重新开始了倒数,或许她早已经数了一段时间了,但人们全部都未曾注意,罗莎更是沉浸在悲痛的万丈深渊中,沉沦不复醒。失真,倒数,尖叫。这三种死亡般的声音交织共谱了一支地狱交响曲,萦绕在这火海弥漫的恐怖乐园中。
“听着!对面的!我不管你们那边是人是鬼或是发生了什么该死的破事,总之,向一个反间谍解码站发这种诡异广播不是什么正确的或是好事!我们这里很好!对你没有敌意!一切安好!请不…”安德烈又插入了一段广播,他声嘶力竭。不过这次的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尖叫停止了,随着倒数与失真一并消失了。几秒后,一段合成乐音传了出来。是的,所有人深深地知道,这就是广播开始时那段美妙动人的乐音。罗莎本以为她会再次重复倒数,但幸运的是,广播结束了,并且再也没有重新来过。
不知是什么力量让罗莎重新站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倚靠着墙壁,看着机房内血红的烈焰,她也没有了任何惧色,而是欣然的笑了。
……
数年后,因为某种原因,政府肃清了这个站点,但那惊悚的广播却又播放了六百多次。因此,一个男人集结了一支探险队伍,向着3034站点出发。他们在西伯利亚的狂风怒吼中一路跋涉,终于推开了机房的门,霎时,一股混合着呕吐物与烟灰的恶臭顿时冲击着他的鼻腔。各种电子设备及木块散落在地板上,脚下尽是破碎的玻璃碴。这时,他瞥向控制台,看见桌面上有两句话:
“别让她数完”
“告诉她一切安好”
一段电子乐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知道,那广播又响起了:“两百…”那个女孩说道,声音还是那样的甜美,那样的年轻。
他按下按钮,转动着拨盘。
“一切安好”他用俄语说道。
那女孩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一百九十九…一百九十八…”
这着实使那男人吃了一惊,毕竟曾经的六百多次记录中,这句终止语句的确生效了,可这次?
“一切安好!”他又重复道。
“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六…”
那男人转身,向他身后的博士说道:“这是什么情况?如何终止那广播?后备系统在哪?”
博士回言道:“这种情况是我们首次遇见的,观察员刚刚记录过。目前我们已知的唯一办法就是告诉她一切安好。”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那男人再次校准话筒,紧张又重复道:“一切安好。一切安好!”
“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那女孩依旧倒数着。
那男人拿出对讲机,无奈地说道:“报告!我们是D-5048与MTF Epsilon-10。我现在位于倒数站!这里收容失效!重复!收容失效!完毕。”
对方只是报以简单地回应。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不知又过了多少秒,紧张的倒数声迎来了结束。“五..四..三..二..一”
人们貌似多虑了,因为除了一阵乐音、远方的低沉爆炸声以及几声枪响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未来会出现什么,没人知道。
“信号已发送。目的地:美利坚合众国田纳西州琼斯伯勒城郊。”
“数据修正。”
“目的地:英联合王国英格兰利物浦城郊。对方已接收。播报完毕。”这是那个少女最后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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