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涛在十九岁那年离开海香,怀中抱着剑鞘。他第一次知道动车原来如此平缓,没有任何颠簸就可将站台抛在身后。树木与群山在眼中逐渐生长。和往常一样,无比灿烂的阳光自水母状的云间落下,它们踏足的土地远比这场旅途辽阔——比任何一场旅途辽阔。他看不到海香了。他不清楚海香究竟在哪一座山后面,又要走多久的路途。他期待一声鸟鸣。城市与薛齐的尸体都留在过去。
他在十岁那年认识薛齐。同一年方长涛开始恨他。薛齐是个狡诈的孩子。他在捉迷藏时偷躲回家,又在第二天相聚时谴责玩伴未通知就离开。如果是追赶的游戏,哪怕被抓住,薛齐也将外衣一脱,喊着金蝉脱壳的胡话继续逃跑。因此他总是胜利,自得地笑。只在挨揍的时候,才显出狼狈。
自有孩子向大人诉苦,进到烟熏雾绕的棋牌室。绿底蓝底的麻将和海浪一般吼叫。
孩子跨过烟头与瓜子壳的沟壑。“臭牌。”有人苦着脸,泄愤地摔出一张北风。“妈妈!爸爸!”孩子远远地就在喊,叫着父亲或母亲的名字,又或只是舌尖含着亲昵的称呼。“听了!”马上有人兴奋地说,一张二万落下。门边等候的伙伴把头探出。大人把两张二万一拍,气宇轩昂,说:“碰一个!”孩子到了近头,拉着衣袖撒娇。大人转过身来,揉揉脑袋,望着孩子的眼睛,一笑:
“自摸,胡了!”
于是孩子们只好去和薛齐打架,常鼻青脸肿。而小区里的孩子太少,打完往往还和薛齐凑一块,不情不愿。幸好,薛齐再耍小聪明时,他们便可心安理得地打架,偶尔上升到群殴的地步,一次性消解许多矛盾,效率颇高。薛齐也时常率先出手。至于伤口,一些酒精喷雾足以应付。只是淤青仍然固执地生长,令脸上不怎么好看。
长涛还是经常和他玩。两个孩子一起溜出小区,跑到所知最远的街道上。海带气味的酸辣粉紧临着烤鹌鹑蛋的摊子,踮起脚把汗津津的硬币丢上台,以主人翁的骄傲把涂满甜面酱的金黄烤串递给同伴。在这里他们自由自在,唯一的限制就是零钱。孩子们已经到明白金钱可贵的时候。
“这一份要加鱼豆腐。”
薛齐对方长涛说。他用手捧着暖呼的塑料杯。
一只慵懒的猫跃入灌木丛,三轮车从红绿灯口开走,灯影很恍惚。他们模拟着动画片人物的吃法,用上最大力气去咬,吃完把签子丢入垃圾桶,擦干净手。然后方长涛把剑提起,胆颤心惊又昂首挺胸地跟着薛齐走过斑马线,去往最明亮的地方。薛齐的胆子大,横冲直撞,似乎坚信自己无坚不摧。方长涛紧赶慢赶,只怕丢了剑,像薛齐的仆从那样追赶。
木制的剑身木制的鞘,父亲和他说过剑的来历。远在有所记忆前剑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父亲说他抱着方长涛登上武当金顶,离开武当山时怀中就抱着剑。摸到剑时,方长涛的记忆就被舷窗外无穷无尽的云海占据。那时他离开了海香,坐上通体洁白的飞机。飞机之下的无数山峰中正有这把剑。那时的方长涛没看到它它也并不等着谁,后来的他抱住了它它也随着方长涛回到海香,留下所有的云雾所有的山峰所有的剑。父亲说,那时的方长涛吵闹极了。
现在的方长涛安静极了。他是最好的孩子,很会微笑也很会奔跑,从不打架,还有很多零花钱,慷慨大方。没人讨厌他,谁都会带着他玩耍。更何况他有着那把剑。一把塑料的玩具就足以使孩子们的眼中燃烧起羡慕的火光,更不用说一把漂亮的、有着剑鞘的木头宝剑。孩子们嫉妒方长涛有这么一把剑,又庆幸是方长涛有着这么一把剑。靠着剑方长涛拿到了许多糖与鱼干,很快他又把糖和鱼干送了出去,口袋里剩下几张皱巴巴的糖纸,剑鞘留在手里,牡丹的雕花值得观赏。剑在众人的手里轮换,剑在切割灯影与冷气,剑挥舞时就有欢声笑语。剑不只属于剑鞘。剑自武当云顶而来,落于海香的稚嫩童之手。
薛齐和长涛成为朋友的过程很简单。一点盐分,一点汗水,一点点问候与恰到好处的气温。就像询问天气好吗那样自然。玩伴和朋友没什么区别,不是吗?故事总发生在夜间。薛齐向西而出,逆着车流,穿过荫蔽的街道。他没有找到熟悉的摊子,很快他想起口袋里空空如也,即便有店铺开张也无济于事。钱早被拿走了。他的胃悲哀地鸣叫。他决心回去了,可走了几步又停在被树根撑起的人行道上。他想,该给自己说个谎话。后背十分瘙痒。他有些恍惚。
黑暗中正有人背剑而来。
方长涛从很早的时候开始记梦。父亲书房里满墙的武侠小说为他编织出一个江湖。于是他渴望成为一个江湖中行走的侠。后来他意识到那些武侠小说已经是很旧的事物,而书中的故事发生在更旧的时候。方长涛在任何一缕阳光下都找不到它。他渴望看到江湖时,出现在脑海中的只有无穷无尽的云海。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海香。他开始做梦。梦里的他拿着木剑,在喷泉广场上斩奸除恶,无坚不摧。他记不得梦里都打倒了谁,又救下了谁。醒来后剑跟着他从梦里离开。他开始相信自己是一个侠。他开始希望自己是一个侠。
第一次眩晕发生在夜间。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那一夜他在梦中乘上一艘大舟。大舟摇晃不止,行于圈圈波浪荡漾的湖面。大舟不知行驶于何方,他只看到世界如木马那般旋转。躺上病床时,他又想起了这种感触。大舟,大舟。大舟行于洁白床榻。
“我知道我做不到什么了。”方长涛对母亲说。
薛齐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方长涛了。他逗留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本就讨厌屋内的灯影。背上的伤痕更加瘙痒。他还是常常打架。
离开被烟雾与浪潮笼罩的棋牌室,大人面色潮红地走进黑夜,很快在夜风中冷却。他们看到一个身影在殴打另一个身影,还有许多细小的影子环绕在周围。视线扫过的瞬间孩子们和群鸦一般散开,露出大块空地。本是圆心的地方,两个孩子呆立在风中,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衣领。
“是他先打的我。”一个孩子飞快地说。
方长涛在病床上听说了薛齐的事。父亲把故事的前半部分和一袋苹果一同带到床前。故事的后半则切得细碎,陆陆续续从朋友、邻居和长辈的口中传来。
“是薛齐先动的手。因为他游戏作弊,被人骂了。”一个孩子信誓旦旦地说,“我说,就不该去找他父母道歉。”另一个孩子很快反驳了他,说那次确实是薛齐赢了。因为他跑得足够快。在病房吵嚷起来的时候方长涛并不说话。他递过去几个苹果。他并没数数。孩子们走的时候把木剑留在了病房。他抱住剑,轻哼一首小曲。眩晕感随声荡漾。
他相信,自己正于洁白大舟之上。仗剑走向远方。
他问母亲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母亲摇了摇头。父亲再进到病房时他本已睡下。他听到父母随意地闲聊,又不经意提到薛齐。言语尽是唏嘘。
“难怪了。我就说怎么没在搓麻将时见到那孩子的父母——”
“少说两句。”
母亲小声地说。很快母亲离开了病房,轮到父亲守夜。
他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
星期六是一个秋风已去的日子。水汽怀抱住每一片枯叶,执着地将其腐作泥土,供给石砖缝间的青苔。待明日秋风吹回,它们都将无影无踪。只是在此之前,一只鞋子已将它们踏碎。那个身影抱着剑鞘,百无聊赖地漫步,好像寻找着什么。
方长涛似乎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开始明白为何薛齐总是跑出去吃东西,他开始明白有些伤并不是拳头能造成的。你有办法吗。他对剑说。木剑无声地呐喊。他提起剑走下了楼。他走出小区。沉重的铁门在机械的作用下打开。他想起口袋里还有零钱。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