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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在桌前抽完了最后一支香烟,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桌子上的稿纸。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纵使极昼使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坐了回去。

秋天还有多久结束呢?他这样想。

他想念以前他所见的事物,一种强大的感情环绕着他。

他看不到北国的景色,看不到故友与亲人。极昼甚至使他看不清窗外的冰跑道,但是他能清晰地听到大海在咆哮,刚来到这里,李安是想抓点磷虾吃的,后来发现磷虾不是整个南极都有,于是这点愿望最终便落空了。

“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他这样说,满脸遗憾。

黑夜对其他人来说,并不算一种煎熬。他望向桌子上的稿纸,起码他恨黑夜是因为它蒙蔽了他想看见的东西。

随后他抬起头,把香烟扔进烟灰缸,他拿出崭新的稿纸,用铅笔勾勒出了他心中的普希金形象,但画却很糟糕,让他很懊悔并准备重新勾勒。

他把那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未熄灭的火苗跳跃之上,随后化为灰烬。他忽然想起普希金为什么死在决斗中了。他想挽回,但灰烬已然无法重新变回那幅画了。

该死,我是在这里一个人待太久了,成神经病了吗?他这样想。

或许需要睡一觉了,他也不知道他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李安看了一眼钟表,这是他特意从家乡买来的,用北京时间则可以揣测亲友在地球的另一边在干些什么。

他又感受到孤独了,于是试图睡眠来避免孤独,但他脑中忽然有个声音告诉他。

“你有什么好孤独的呢?想一下在这片荒凉之地有数几十座科考站,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想象一下他们的灯光汇聚到了一块,更何况在另一端有人在想你。”

李安悬浮于一片缥缈之地,他询问那个声音:“死去之人也会孤独吗?”

“会,存在之物皆会孤独,孤独是每个存在之物的宿命。”那道声音给出回答。

“宿命?我不信那些东西。”

“你花了一辈子去写它,这就是宿命。”那声音轻轻的说。

“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透了!”李安摆摆手,似乎想要那个声音离开。

“你不要忘了你为什么会来这。”声音渐行渐远,拉得很长,直至消失。

于是李安闭上了眼,转身走梦中。

在梦中,他梦到自己去到了北极,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覆盖积雪的苔原。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忽然在远处看到一个小白球,当他靠近发现那是一只北极狐,雪白的毛发,短小的四肢,它径直走到李安身旁,就像相识很久的老友。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北极狐问他,小小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看海鸥。”李安随便编了个理由,他并没有被北极狐会说话这件事感到疑惑,就好像本来就知道一样。

“现在太冷了,海鸥们已经吃饱了,所以你见不到它们的。”北极狐如此地说。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是因为没有捕猎吗?”

“不是,”北极狐摇摇头,“我看到了你,总要来问问。”

“快回去吧,天快黑了。”李安说。

“我不回去。”北极狐摇摇头。

“为什么?”李安问。

“我想去南极看看,听说那里很美。你要跟我同行吗?”北极狐说。

李安不说话,他只是转身看日落,北极狐走到他腿边卧着。黄昏很好看,他已经不想描绘黄昏了,云层使太阳变得朦胧挂在地平线上,最后的光线撒在他和北极狐身上。

第十万三千一百三十九次日落,他想。

“你一定很孤独吧。”北极狐问他。

“不,”李安回答。“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你一个人游荡在这里,如果没有我,你可能就是一个人看日落。”北极狐说。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孤独的,最起码我的背后仍然有人支持我。”

“那为什么她不与你同行观赏呢?”

“不,她就在我身边,她正在看。”

北极狐眯了眯眼,它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些压抑的情绪。

“好美,你不吟两首诗吗?”

李安张了张嘴随后吟唱起来。

“每一朵花都希望结果,
每一个清晨终成黄昏,
地球上没有永恒,
除却变化,除却逃遁。

即使最美丽的夏天,
也难免一番秋与萎落。
沉住气哦,叶子,
静待风来将你打劫。

尽情玩你的,莫管它,
让一切悄悄发生。
让吹断你的风,
带你回家。”1

北极狐望向地平线,太阳已经消失了一半,李安吟完了。北极狐缓缓开口:“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回家。”

李安错愕了。

“没想到你居然还懂文学。”李安如此说道。

北极狐没有回答他,它把爪子插入雪地中然后伸了个懒腰。

“你之前说你要去南极?”

“对。”它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到那么远的地方呢?”李安问。

“你知道吗?我们北极狐的寿命是很短的,而我已经5岁了,生命的旅途就是为了闯荡,不然会很孤独的。”北极狐舔了舔爪子说道。

“天就要黑了。”李安重复道。

“有人说北极狐一辈子只能生活在北极里,这就是宿命,最后活生生老死,真是荒诞的死法啊。”北极狐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说的。

“人最荒谬的死法是车祸,而不是老死,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李安说。

“但是他活在了《第一个人》里,也活在了你的心里。”北极狐顺了顺毛发站起来说。2

“你不觉得荒诞吗?就跟水鸭子被水淹死了一样。”李安问。

“我一点都不觉得,就跟你们人类觉得我到了南极无法生活一样,内心的解脱远远大于你的某种死法,事实上他的意思是让我们热爱生命,但是每个人热爱自己的生命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北极狐回答。

“那一定是爱情了。”李安喃喃自语。

“太阳落下山了,你愿意与我同行吗?从北欧到俄罗斯,再到你的故国,游历东南亚后去看一眼南极,就是可惜你看不到海鸥了。”北极狐问他。

“我与你同去,敬你。”

白光撕破眼前的场景,他回家了。

“你现在可以回头了,李安!”脑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李安揉了揉眼皮,他回到了故国,他确实想家了。柳树映射在小溪水流中——这是他日思夜想的故乡。

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突然很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回到家了,可是眼泪却抑制不住。

亲人们呢?故友们呢?他觉得自己如同烂柯人了,这里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条溪流了。这里早已成了鬼村,他不再反驳那声音了,赤裸裸的铁证在他眼前,人在世间确实是孤独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亲友一个二个三个做了廉价劳动力,第四个被囚禁在地下,第五个第六个下落不明,姐姐去了英国,人生亦如此,他们可能甚至没有时间回忆往事,甚至没有时间祝福他。

“去看看她的死地吧,死心塌地。”那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李安脚下一软,他几乎要摔倒了。

“每个人都是一个孤独的星球,我们都是孤独的旅行者。”声音又一次传来。

李安不敢去看她,纵使自己是多么地爱她,敬她。他想起她活着的时候,自己一无所有,甚至在他生日的时候,他拿出了他前半生的手稿并对她说:这是我的前半生,一无所有,几乎空白。

她问:“这是关于什么的故事?”

他回答:“关于你与我后半生的无名故事。”

于是,她笑了,但小说并未出版,她却匆匆地走了。天塌了,地裂了,李安疯了一般逃避,但现在关于她的故事如洪水一般涌来。他不敢祭拜,但却真的希望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无数次有愧于她。

眼前的场景再一次变化,他到了阿根廷最南端的小岛,他又一次遇到了北极狐。

“你的旅途可真够快的。”李安道。

“旅途都是这样的啊,目的地就在眼前,回首望去,你却发现时间如此之快。”北极狐如此说道。

“再往前一段距离,就是南极圈了啊。”李安操控船舵和北极狐聊着天。

天渐渐的阴暗下来,看起来就要下雪,过了一会他们看到了南极洲的陆地。

他们上了岸,北极狐却觉得很沮丧,这次的旅途就要结束了,他们即将离开。

“其实南极也没什么好的,这里好冷,让我们往前再走走吧。”北极狐说道。

于是它转身走向内陆,李安在后追赶,十几分钟后他跟着北极狐的身影前进,却突然发现北极狐的影子在前方消失了。

他又感到疑惑了,于是继续前进。周围的一切又发生了变化,他又回到了那个机场,他忽然发觉这是个梦,这个机场把他困死了,如同坟墓一般。

他猛然惊醒,大口喘的粗气。

“原来你跟随我回来了。”他喃喃自语。

“你不用再逃避了。”他脑中的声音响起。

“你说的对,我很孤独。而我又不完全孤独,至少有一个人从北极跟随我回到南极。”李安说。

他要打破这种宿命与孤独感,离开坟墓,他要去找她。

他夺门而出,风雪与寒冷扑打在他身上。没人知道为什么机场上有一架一战的老古董,维护与状态良好。他几乎没有多想便坐上了这座老古董。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熟练,在他的前半生中从来没有开过飞机,他终于想起为什么来此了。

这次他不再逃避。

老古董飞天而起,狂虐的巨风撕扯着它的双翼,李安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身上有刀子划过一样剧痛,螺旋桨不堪重负就像年迈的老人喘的粗气。

李安能够感受到,太阳出来了,他不知道那是真的假的,但似乎真的有阳光洒照在他身上了。他笑了,笑得那么天真,那么灿烂。

“我所能感受到的第一万三千一百四十次日落,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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